子,实在根基不深。仙缘两字,比飞飞等更不如。我想你离家已久,也该回去瞧瞧家人。”
长房大惊道:“师父怎么今天突然说起这话来?弟子若无仙缘,怎么会遇到师尊?若是道心不坚,师尊也不会把我带在身边。这一段时间,弟子自问也还没曾做坏什么事情。为什么师尊忽然要撵弟子回去呢?”
铁拐先生笑道:“命你回去,也不是一定撵你出门墙之外。师弟之名份早定,便不能修仙,这名份也不能废弃。我的意思,不过是看你将来成就太薄,至多只能成个地仙,也还要你自己十倍用功,才能如愿以偿。你出家之时,一家老小都非常悲痛,十分忧急。你也正该回去安慰他们一下,才是正理呀。”
长房听了,不觉下泪道:“原来师尊还是哄玩儿罢了,倒把我瞎欢喜一场,但弟子出家之时,承师尊法力,家中人都已怀疑我死在外边。现在山中虽然只有几天,只怕家中人老的死,少的大,早都变成另一局面。弟子就是回去,也太没意思。无论如何,还是请师父终始玉成,带在身边,如有福命,就成个地仙,也是弟子所心甘情愿的,决没异言,累师父烦恼的。”铁拐先生笑而颔之。
当夜,师徒三人别了飞飞等,离开华山,仍旧取道咸阳,预备往江南去,找那蓝采和夫妻。此时京中被项羽兵入关烧毁残杀,弄得许多居住之区尽成瓦砾之场,秦始皇费尽心机,拿多少人民膏血换来的离宫别殿,甬道园林,也已大半变成焦土。
铁拐先生等一面闲走,一面感伤叹息,随便谈些前事。只有长房一人,却正在默念自己的居室,不晓得可曾烧毁。一家老小,不知都到哪儿去了。想至伤心,禁不住潸然泪下。因恐铁拐先生察见,暗暗留心他的神色,见他一点没有注意的样子,尽和何仙姑说着闲话,心中一块石头方才摆定。忽见铁拐先生举手指道:“长房,那不是从前的清虚观么?难道所历宅院,倒一点没有损坏。这也许是杨仁设法保全的,也未可知。我们既已到此,就到里面去瞧瞧。如可安身,就在那里暂住,却也未为不可。”仙姑、长房都说很好。
三人到了观中,只见房子虽尚完好,却一个人也不见。就是应用器具之类,也都不知哪里去了。铁拐先生叹道:“桑田沧海,变化极多。此地原是极热闹繁华的所在。曾几何时,弄得如此荒凉。因念人生在世,骨肉之躯,比到木石水田,更容易坏到千百倍。越是名利心重的人,人也越死得快。想起来,真是可怕可叹!”
说时,向长房略略注目。长房笑道:“师尊莫非怀疑弟子还有名利之心么?”铁拐先生笑道:“倒不是专为你一人而发。你知道了,这就好了。”因又说:“你家在咫尺,既已到此,回去瞧瞧,当是应份之事。修道不外人情,仙道也最重有情。贪恋世情固不可;若对于至亲长幼骨肉伦常之间,漠然无所动于衷,好像完全没有什么关系一般,那也不是修道人的本份啊!”
长房回说:“弟子自从随师尊往来各地,早把世情看得淡而又淡了。就是家人父子之间,总还未能释然于怀。自恨识浅学疏,不能悟彻真理,妄自恋爱家庭,即于道心相背。所以蕴蓄五中,不但不敢陈于师尊之前,有时忆念方殷,每用强制法儿,把这些念头撇开。今闻明训,始知凡在情理之中者,仍和凡人一般,不必强为做作,转失人的本真。师尊,可是么?”
铁拐先生摇头道:“此言又有些似是而非。不忘骨肉,不弃伦常,乃是做人的道理。从前祖师拔宅飞升,是为什么?就是我本人,于得道之后,也曾奉祖师法旨,度脱父母,这又是为什么?总而言之,还不是一个情字。可见情之一字,不但凡人不能打破,仙人更不能打破。不过仙人之情,要先从无情中修成可以用情的机缘。唯其先时无情,乃能显他真情于日后。若也如凡人这样,一天到晚不离,夫妻父子时时厮守,刻刻相亲,那还有什么时间和心力,来作他修道工夫呢?你才说,自离家室,时时念及家中人口,那等思想,即是恨不能和骨肉亲人时时见面,寸步不离。但以强制之力使己不迷,这在初学之人,原必经过这个阶段。如谓修道之人,可以如此不背修道的本理,甚至说,不如此便非修道人所宜,那就大误大谬了。总之,修道既成,道心纯一。俗魔外道,不能破坏,尽你心所欲为。出入进退,无不如志,也无不合度。儒家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者,其理可以路通也。若如你们现时情形,道心虽坚,而道体未固,道力更非常薄弱。自谓极有把握,却禁不起外魔的缠绕、勾引,一经牵动,全功尽弃。正该时时留心,刻刻在念,将你所谓强制之功,扩充起来。至于百事百心,归到唯一唯精,不用留心,不消顾念,而自无心念可言,方才可以悟于大道,方才是大道入门的第一步功夫。现在如你等程度,正在可进可退,能出能入的时候。纵不能完全绝凡念,屏俗虑,也断断不许和凡人一般时刻存着此种思想。最好要由强制而入于自然,能够先做到不动心的地步;即有杂念,也便视同浮云过眼,完全不为所拘束。如此久而久之,自然能达到唯一唯精的地步。我今让你回家一瞧,须知不是要你不弃俗虑,不损凡念,乃是命你精一其心,勿为物诱。以我之静,应人之动,以我之无,对人之有,以此心意,毋忘伦常。此乃纯和中之道。和你所说之理,似同而异,相去极微,是万万不可不认清楚的。”
长房受教,又愧又感,自觉心地光明了许多。当晚别了铁拐先生,自去找他的家人。走出观外,问了一声,知道自己的村庄并没遭兵火之灾,心中很是慰藉。于是紧紧趱行。到了自己村口,忽见一个女人,被几个无赖拉拉扯扯的,口中说出许多不干不净的话。那女子只是哭叫救命,还说:“我家中犯法,也须到官府去理论。不能受你们如此凌辱。”长房一听这说话的声音,好似自己的妻子。定睛一瞧,可不是,一点不错的,正是妻子白氏。刚见一个无赖,在妻子面上拧了一下,笑道:“你丈夫早已逃去,你家又犯了大罪。你要是在行的,快跟了我们去,包你有吃有穿,一辈子不受人家的亏。”白氏便破口大骂起来。无赖们也怒道:“我们先把她拉去,大家快活一宵,明天再送官去。”于是胡哨一声,拥着那白氏,如飞而去。长房一见这副情形,气得三尸神跳,七窍生烟,更不思索,拔步便追。
未知能否追到,却看下回分解。
第053回 费长房因愤开杀戒 二郎神下世儆凶横
却说费长房眼见自己妻子,被一班无赖如此挫辱,不觉愤火中焦烧,三尸神暴跳;又见无赖们将白氏拉了就走,白氏披散头发,跣着双足,衣服也给扯碎得不成模样。口中只高喊:“救命啊!强盗抢人哪!地方救命啊!”其声惨急,不忍入耳。
费长房再也忍耐不得,看看白氏已被他们拖有百把步远近,施出他的缩地法儿,双足一蹬,早和他们相接。众人见眼前平空来了这么一个男子,不由大家称奇道怪,疑神疑鬼起来。费长房也不和他们多说,却忙着先问白氏娘子:“可还认得鄙人么?”白氏一见费长房道装打扮,神色反比昔时少壮。明明认得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心中有了这层疑点,兼之隔别多年,遍寻不着,久已传闻丈夫死在外乡。今见他突如其来,无意相遇,更觉天下无此巧事。再不然,或许是他客死他乡,鬼魂回来,知我有难,特地显形相救。所以先时并不见他躲在何处,转瞬之间,忽然立在面前。如此一想,便觉后者最为可靠。好在总是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便明知是鬼魂出现,却也不怕,便拉住费长房的道袍,号天啕地的痛哭起来,说道:“你是早已死了的人哪,如今怎得来此,敢是知你妻子有难,特来显灵相救么?”费长房只说了句:“不得胡说,怎见得我是鬼魂?”
话未说完,那批人已经一拥而上,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精?就算你是鬼,你妻子现犯了王法,我们正预备送去当官。你在阴界中,和我们阳间不通往来,劝你少管闲事为妙。要是不然,我们先将你捉送城隍庙去,交与城隍神爷,先办你一个妄认民妻的大罪。看你可能作个平安之鬼?”
费长房本来怒极如雷,一听此言,更加恼恨之至,抽出佩剑,向说话的人喝道:“该死的贼子,青天白日,强劫有夫之妇,还敢把生人当作鬼魂,胡言乱讲。我就叫你看看鬼魂的手段。”举剑一挥,这人的脑袋,便轻轻掉下地来。惹得众无赖大呼道:“哪里来的野道士,杀了人啦!”一齐上前,来捉费长房。费长房把白氏一推,用缩地法,推出半里之外,自己却仗剑和众人搏战。这批东西,平日只会恃众横行,鱼肉乡里,哪里懂得拳剑功夫。况且又手无寸铁,十几双赤手和费长房对抗。费长房正在十分恼怒,哪里管得许多,举剑乱砍,一霎时,杀翻了六七人。余下五人,也都受伤逃走。费长房大笑道:“畜奴,早知如此不耐战,何苦作那些恶事。”追上前,喝一声止。五人十双脚,便如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得动。费长房笑道:“你们这班光棍儿,留下性命,总是地方之害。不如多费我贫道一些气力,全都给我归阴,也好早早见到城隍神爷,叫他派人来捉我去办罪。”说时,又举起剑,顺次儿一个个横砍将去,接连杀了两个。那些人脚虽钉住,心中还是清楚的,口中也能说话,只得大声哀求:“上仙饶命,小人们再也不敢作恶了。”费长房笑道:“也晓得不敢为恶么?凭你一句空话,谁来信你。”于是又杀了一个,眼前便只剩下两个了。那两人号泣道:“上仙慈悲为怀,济世为本。我们所犯的罪,至多不过是抢劫民妇。无论如何,也还不致杀头的罪名。今上仙已将我们弟兄杀了许多,只剩我们两人。大仙便有万分的雷霆,也可减去一大半儿。就不容我们多活几天么?”说着,便哀哀痛哭起来。
费长房一听这话,蓦然记起铁拐先生的教训来,觉得这两人说得很对。自己原做得太过份了。一时之怒,枉杀多少,真有似乎倚仗法力,欺害平民。况且以宝剑对付赤手,不但不武,也属不仁。心中一悔,不觉把宝剑丢在地下,恨恨地说道:“多年的功行,不及一时横暴。我真不解,与你们有甚么冤仇,害得我如此地步呢!”
自己说了几句,见那两人还在哀求,不觉垂头丧气地说道:“我放你们去吧。你们也得好好地做人,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扰害闾里。那时,我就是不杀你们,王法和天道,不是一概可以幸免的。走吧,走吧。”
二人得了命,叩个头,鼠窜而去。费长房因一时之忿,杀了这许多人,心机一转,不觉由愤怒而变为悲悔。自怨自艾的怔了许多时,在地上拾起剑,无精打采的,向前走去,找他妻子。
忽听后面又有人大呼:“杀人的凶犯,往哪里去?”费长房大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道人,骑一匹白象,泼风也似的追上来。费长房知道难逃此厄,正在灰心丧气之时,索性放大了胆子,准备拼去这条性命也罢。于是止步不前,等那道人来近,方举手为礼,问道:“道友何来?敢问贵乡法号?”
那道人冷笑地说:“你这蛮野的人,还懂得礼数么?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似你这等举动,休说报仇过份,违王法,犯天条,种种不合之处。单说你倚仗些小道术,欺凌手无寸铁、不知道法的平民,这等可丑可耻的事,把我们道教中的脸子,都丢完了。再说以法术对付常人,只能用以救人济世。若用于杀人,除非其人身犯大罪,王法未加,而后尚有为害地方之处,既不可以理喻,只好暂破杀戒,为民除害,所杀亦以少为贵。多残物命,已伤天和,何况草菅人命,至十人之多。这是何等残暴之事。常人如此,已该杀有余辜。若以修道之人,利用道法如此残暴,正该加倍治罪。因为照你这等行事,大凡稍通法术之人,简直可以杀尽天下人民。我辈修道之人,真成了天下人民的刽子手哩。此风一长,只怕道教要消灭了。”
费长房听了,满心都是惭惶懊悔,半晌半晌,不敢答辩一言。那道人又说:“再说你的事情。你因眼见自己的妻子受人侮辱,愤而出此,其情也似可原。再如你说,此辈决没好人,杀了他们,也可为地方除害,听来也似有理。殊不知人民犯法,本归官中治理。我辈方外之人,横身加入,已属越职违法。像你这等意思,简直是凡修道之人,都有干涉时政的权柄。试问天地生人,为什么不把政治之权,付与道教中人,不更直截了当,省却许多冤抑。为什么还要设官立职,并设天子以主其事呢?即吾辈不得已而与闻人事,总以多做好事为宜。那些杀人放火的野蛮勾当,决不是我们应为的事。你既然杀了许多人,又要冒这为众除害的美名,尤其近于大言不惭,简直是毫无道理,不必置论。试再就你自己的事情而言,大凡为恶之人,必有一个魁首。魁首之外,也有被迫而来,也有被诱而致,也有出于种种不得已的事情,勉强附和,决非完全都是恶人。官中捕到大批盗犯,为什么不马上并诛,也要细细审问一番。正因为盗中并不全是恶不可赦的人。而恶人之中,又有主从之分,轻重之别。苟可削减,终得破格周全,予以自新之路,决没像你那样不分首从,不别轻重,一味加以诛戮之理。你们师徒,整日都说秦皇凶残不仁,残民以逞,甚至你师父还派人行刺,使他不得善终。如今照你这等行事,岂非比秦皇更来得残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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