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议员得到电台和电视台代表的全力支持,因为这项禁令将会使他们失去大量经济收入。接下来我听到贝特朗·贝特朗本人的声音:他谈到了对死亡的战斗和为生命的斗争……“斗争”这个词,在他短短的讲话中重复了五次,使我想起我古老的祖国,想起布拉格;红旗、标语,为幸福而斗争,为正义而斗争,为未来而斗争,为和平而斗争。为和平而斗争,直至大家消灭大家,当然还要加上捷克人民的智慧。可是我又睡着了(每次讲到贝特朗·贝特朗的名字,我便觉得有一阵睡意向我袭来),醒来时我听到的是一篇有关园艺的评论。我调到另一个电台。那个电台正在讲贝特朗·贝特朗和不准为啤酒做任何广告的禁令。我终于慢慢理清其中的逻辑关系:人们用汽车相互杀戮,就像在战场上一样,可是我们不能禁止汽车,因为汽车是现代人的骄傲;有一部分车祸应归咎于喝醉的司机,可是我们不能禁止葡萄酒,因为葡萄酒是法国自古以来的光荣;一部分醉汉饮的是啤酒,可是啤酒同样不能禁止,因为这会破坏有关自由贸易的国际条约;一部分喝啤酒的人是受了广告的刺激引诱,这终于揭示出了敌人的阿喀琉斯的脚跟。勇敢的议员决定拿起武器!贝特朗·贝特朗万岁,我心里想着,可是因为这个名字对我有一种摇篮曲的作用,我马上又睡着了,一直睡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醇厚的迷人声音,是的,是播音员贝尔纳的声音。因为今天除了公路以外没有什么其他新东西,于是他讲了这么一件事:昨天夜里有一个年轻姑娘背朝着汽车驶来的方向坐在车行道上。三辆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在最后一刻想避开她时冲进沟里,死伤了好几个人。这个想自杀的姑娘看到自己未能达到目的,站起来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关于她的存在是从伤者的证词中得知的。这条新闻吓得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只能起床吃早饭,坐在我的打字机前面。可是我很久很久不能集中思想,这个大路上的年轻姑娘老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额头埋在双膝之间,缩成一团;我听到了从沟里传来的呼救声。我一定得尽力驱走这个形象才能继续写我的小说。如果您没有忘记,我的小说是从游泳池旁边写起的,我正在等待阿弗纳琉斯教授,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在向她的游泳教师挥手致意。这个手势我们在阿涅丝向她的腼腆的同学告别时又一次见到过。每次她有朋友送她回来到栅栏门前时,她都要做这个手势。小洛拉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等待她姐姐归来,她想偷看他们接吻,随后目送阿涅丝登上台阶走向屋门。她等待着阿涅丝回头挥舞手臂的时刻。对这个小姑娘来说,这个举动不可思议地包含着她对还一无所知的爱情的模糊概念,并永远和她温柔迷人的姐姐的形象连接在一起。
在阿涅丝突然撞见洛拉学着这个手势向她的小朋友告别时,她对这个手势产生了反感,决定从此以后(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在向她的朋友们告别时不再做任何手势。这个关于手势的简短故事使我们能认清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妹妹学姐姐的样,把双手向她伸去;可是姐姐总是在最后一刻避开她。
阿涅丝在拿到中学毕业会考证书以后,便去巴黎继续深造。洛拉抱怨她撇下了她们两人都喜爱的故乡景色,可是她在中学毕业以后也到巴黎继续学业去了。阿涅丝致力于数学。毕业以后,大家都预言她将会在科学领域里有一个光辉的前程;可是阿涅丝没有继续研究下去,却嫁给保罗,接受了一份普通的差事,虽然报酬丰厚,却没有什么灿烂的前景。洛拉为此感到沮丧,决定在进音乐戏剧学院以后要弥补她姐姐的失败,要出人头地,扬名天下。
一天,阿涅丝把保罗介绍给她。就在他们相遇时,洛拉听到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她说:“这才是一个男子汉!真正的,惟一的男子汉。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男子汉。”这个看不见的讲话的人是谁呢?会不会是阿涅丝自己?是的,是她向她的妹妹指明了道路,可是又挡住她。
阿涅丝和保罗对洛拉非常亲切,关怀备至,使她感到在巴黎姐姐的家中就像在自己的故乡一样。待在这样的家庭气氛中,她感到很幸福,可是也不无惆怅:她惟一能爱的男人却同时是惟一她不能爱的男人。在她和这对夫妻共同生活时,喜悦和悲伤交替出现。她沉默不语,目光空茫;阿涅丝总是握着她的手说:“你怎么了,洛拉?你怎么了,我的小妹妹?”有时候,在同样的情况下,保罗也同样满怀激情地握住她的手。于是他们三人都沉浸在某种快感之中,交织着各种情感:友谊和爱情,同情和肉欲。
后来她结婚了。阿涅丝的女儿布丽吉特十岁那一年,洛拉决定送一个表弟或者表妹给她。她要她的丈夫让她怀上孩子,他很轻松地便完成了任务。可是结果却使人苦恼,洛拉流产了,医生警告她说,如果她不接受外科大手术,她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Achille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时被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握住脚跟倒浸在冥河水中,因此除没有浸水的脚跟部外,任何武器不能伤害他的身体,后被敌人用箭射中脚跟而死。“阿喀琉斯的脚跟”意即致命弱点。
第三部 斗争 墨镜
阿涅丝在上中学时便热中于戴墨镜。要说她戴墨镜是为了保护眼睛不受阳光照射,还不如说她是想显得漂亮和莫测高深。墨镜成了她的癖好,就像某些男人的壁橱里放满领带,某些女人的首饰盒里装满戒指一样,阿涅丝专门收集墨镜。
至于洛拉,她从流产的第二天起便戴上墨镜。那时候,她几乎总是戴墨镜,她在朋友面前的借口是:“请别埋怨我,我哭得眼睛肿了,不戴墨镜不能出门。”从此以后,墨镜对她来说就表示哀伤。其实她戴墨镜不是为了掩盖她的眼泪,而是要让人知道她在流泪。墨镜变成她眼泪的代替物,比真正的眼泪具有更多的优越性;它不会损伤眼皮,不会使眼睛红肿,而且使用方便。
启发洛拉爱上墨镜的也是阿涅丝。此外,墨镜的故事还表明两姐妹的关系不仅仅局限于妹妹模仿姐姐。妹妹模仿姐姐,是的,可是她还在改进:她给予墨镜一种更加深刻的内容,一种更加严肃的意义,可以使阿涅丝的墨镜自愧不如,无地自容。当洛拉戴墨镜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总是说明她心中有苦恼的事情,并使阿涅丝觉得为了表示谦逊和体贴,似乎应该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
墨镜的故事还揭示了其他事情:阿涅丝显得好像是命运之神的宠儿,洛拉则恰恰相反。两人最后都相信她们在命运面前是不平等的,这也许使阿涅丝比洛拉更感不安。“我的小妹妹很爱我,可是她运气不好。”她说。所以她非常高兴地欢迎洛拉到巴黎来,把保罗介绍给她,并要求保罗照顾她;所以她好不容易在附近找了一个单人套间让洛拉住进去,所以她一看到洛拉似乎心情不好便请她到自己家里来。可是她这是白花力气:偏心的命运之神还是一直对她青睐有加,对洛拉总是另眼相看。
洛拉很有音乐才能,弹得一手好钢琴,可是她一心要去音乐戏剧学院学习的却是唱歌。她说:“当我弹钢琴时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个陌生而怀有敌意的东西,音乐不属于我,而属于我面前的黑色的乐器。在我唱歌时情况相反,我的身体变成了管风琴,我便变成音乐。“不幸的是她的音质太轻,最后失败了,不过这不是她的过错。她未能成为独唱演员。后来她在音乐方面的野心降低到参加一个由业余爱好者组成的合唱团,每星期演唱两次,唱的都是些老调。
她抱着满腔诚意结成的婚姻,在六年以后也垮掉了。虽然她富有的丈夫留给她一套漂亮的公寓和一笔为数可观的津贴,她可以用这笔钱买下一间皮货店,她还有使人吃惊的经营才能,但是这种成功离她原来的精神和感情上的要求实在太远了。
离婚以后,她换了几个情夫,获得了一个多情的情妇的名声,装作把爱情当成是一个十字架。“我的生活中有很多男人。”她经常这么说,语气沉重而忧郁,就像在抱怨命运一样。
“我羡慕你。”阿涅丝回答说。而洛拉却戴上了墨镜,表示她心里不痛快。
她童年时看到阿涅丝在花园栅栏门旁边向她的朋友们挥手告别的情景,使她对姐姐一直保持着崇敬的心情,所以在她知道她姐姐放弃科学研究工作时,她的沮丧情绪溢于言表。
“你凭什么可以责备我呢?”阿涅丝为自己辩护说,“你不去歌剧院唱歌,而去卖皮货;我呢,我不东奔西跑去参加会议,而在一个信息企业里找了一份差事,虽然默默无闻,倒也舒舒服服。”
“可是我,为了唱歌我已经尽了努力,而你,你是自愿放弃你的理想的。我被打败了;而你呢,你是投降!”
“为什么我一定要在工作中取得成就呢?”
“阿涅丝,人只有一次生命!不能白白浪费,我们应该在身后留下一点东西!”
“在我们身后留下一点东西?”阿涅丝用一种惊奇而怀疑的声音说。
洛拉用几乎是痛苦的声音说:“阿涅丝,你总是反对我!”
这句责备的话,她经常对她姐姐说,不过总是在心里,高声讲出来只不过两三次。上一次是在她们的母亲去世以后看到父亲撕照片时候讲的。父亲这种做法是不可接受的:他撕毁了生活的一部分,他和母亲共同生活的一部分;他撕毁了图像,撕毁了回忆,而这回忆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属于整个家庭,尤其是属于他的两个女儿!他没有权利这样做。她开始冲着父亲大喊大叫,阿涅丝帮父亲说话。父亲走开以后,她们两人开始了她们一生中的第一次争吵,吵得很凶,还带着几分仇恨的情绪。“你总是反对我!你总是反对我!”洛拉叫道。随后她气得哭起来,戴上墨镜走了。
第三部 斗争 肉体
名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和他的妻子加拉在晚年时曾驯养过一只兔子;后来这只兔子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和他们形影不离。他们非常喜欢这只兔子。有一天他们要出远门,为了如何安置兔子,他们一直讨论到半夜。要把兔子带着一起走是很难做到的,可是要把它托付给别人同样不容易,因为兔子见不得生人。第二天,加拉在准备早餐,达利的心情一直很愉快,一直到他发现他在吃的是一盆红酒洋葱烩兔肉。他顿时从餐桌边站起来,奔进盥洗室,想把他暮年时的忠实朋友,他心爱的小动物吐在脸盆里。加拉却相反,她对她心爱的小兔子能进入她的内脏,慢慢地经过胃、肠,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感到很高兴。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把心爱的东西吃到肚子里更彻底的爱。和这种身体的融合相比,肉体爱情的行为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
洛拉就像加拉,阿涅丝就像达利。阿涅丝爱的人很多,男人和女人都有,可是如果有一份奇怪的友谊契约规定她一定要关心他们的鼻子,并定时替他们擤鼻涕,她也许宁愿在生活中没有朋友。洛拉知道她姐姐对什么有反感以后,责备她说:“你对一个人产生的同情心意味着什么?你能把肉体排斥在同情心之外吗?如果没有肉体,人还能算得上是个人吗?”
是的,洛拉和加拉一样:她和她的肉体完全合而为一,她完全安顿在她的肉体里了。而肉体不仅仅指她能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最珍贵的一部分肉体是在里面。因此,在她的词汇表里,她以内部器官的名义,保留着选择的余地。为了表示她昨天对情人的不满,她说:“等他一走,我便去吐了。”尽管她经常用呕吐来作暗示,阿涅丝总是拿不准她的妹妹究竟是不是曾经吐过。呕吐不是她的真实,而是她的诗意;是隐喻,是沮丧和厌恶的抒情的形象。
一天,她们两人到一家内衣店里去买东西,阿涅丝看到洛拉在轻轻地抚摸女售货员递给她的一只胸罩。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能理解她和她妹妹的隔阂所在:在阿涅丝看来,胸罩是弥补身体缺陷的用具之一,就像绷带、义肢、眼镜和颈椎有病的人必须戴的颈托。胸罩的作用是支撑某种比预料的要重,重量未曾得到准确计算的东西,就像人们用支柱和扶垛撑起一个建坏了的阳台一样。换句话说,胸罩揭示了女子身躯的技术性特征。
阿涅丝很羡慕保罗在生活中能不意识到身体的存在。他吸气、呼气,他的肺就像一只自动大风箱一样工作着。他就是这样感知到他的肉体的,愉快地忘却它的存在。即使身体不舒服,他也从来不讲;这并不是出于谦虚,而是出于保持优雅的虚荣心,因为生病就是不完美,他引以为耻:他有好几年都在受胃溃疡之苦,可是直到有一次,在法庭上进行了一次戏剧性的辩护以后,他突然大出血,躺倒在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阿涅丝才知道。这种虚荣心会引人发笑,可是阿涅丝却很激动,几乎到了羡慕他的地步。
虽然保罗也许要比一般人虚荣,阿涅丝心里想,他的举止揭示了男女不同境况。女人一般要用更多的时间来讨论她的身体状况,她不会忘记对自己健康的挂虑。这种情况从最初几次失血时开始;她的身体突然竖在她面前!仿佛一个单独负责工厂机器运转的机械师,她每个月都要系上月经带,吞吃药片,调整她胸罩的宽度,准备生产。阿涅丝羡慕地端详着年老的男人,她似乎觉得他们的衰老过程有所不同。她父亲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自己的影子,逐渐消失,留在尘世的只是一个化为肉身的没精打采的灵魂。相反,女人的肉体越是无用便越是作为肉体而存在:沉重和凸显;这个肉体就像一家决定要拆毁的旧的手工业工厂,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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