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了。陌生女人发现后高声说道:“我喜欢烫人的水蒸气!这才是洗桑拿!”她稳稳地坐在两个赤裸的身体之间,开始谈论昨天的电视节目:一位著名的生物学家不久前出版了他的回忆录。“他真是太棒了!”她说。
另外一个女人附和她说:“当然!他是多么谦虚啊!”
陌生女人接口说:“谦虚?您不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傲慢吗?不过我喜欢他的骄傲劲儿。我最喜欢骄傲的人!”这时她转过头来对阿涅丝说:“您也许觉得他很谦虚吧?”
阿涅丝说她没有看这档电视节目。因为她的回答暗中含有不敢苟同的意思,陌生女人一面紧紧地盯着她,一面语气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我受不了谦虚!谦虚就是虚伪!”
阿涅丝耸耸肩膀,陌生女人接着说:“在桑拿浴室里,一定要热得发烫!我就是要汗流浃背。可是之后一定要冷水洗浴。我最喜欢冷水淋浴!我实在不明白桑拿以后有些人竟然洗热水澡。我在家里也总是洗冷水澡,我最恨洗热水澡!”
她很快便透不过气来了,以致在再次说明她有多么憎恨谦虚以后,她便站起来走出去了。
小时候,阿涅丝有一次和父亲一起散步,问父亲是不是相信上帝。父亲回答她说:“我相信造物主的电子计算机。”这个回答多么奇怪,因此她牢记在心。不仅仅“电子计算机”这个词儿很新鲜,“造物主”这个词儿同样很古怪。因为父亲从来不说“上帝”二字,而总是说“造物主”,似乎是要把上帝的重要性框限在工程制造这惟一的范围内。造物主的电子计算机,可是一个人如何能和一架机器交流呢?于是她问父亲是不是有时也做做祈祷。她父亲说:“就像灯泡烧坏时向爱迪生祈祷一样。”
于是阿涅丝想:造物主在电子计算机里放了一张有明细程序的小磁盘,随后它就离开了。上帝在创造世界以后,便把它留给被它遗弃的人,听凭他们处置。这些人在求助于上帝时,坠入一片毫无反响的空白之中。这不是什么新的想法。可是,被我们祖先的上帝遗弃是一回事,被宇宙电子计算机神圣的发明者抛弃又是另一回事。在他的位子上还有一个即使他不在仍在运行的、其他人无法改变的程序在起作用。编制电子计算机的程序并不意味着未来的细节都得到详细规划,也并不意味一切都被写进“上天”这个程序里。譬如说,程序并未规定一八一五年要发生滑铁卢战役,也没有注定法国人要遭败绩,只是规定了人类的进攻本性。有人就有战争,技术进步将使战争日益残酷。从造物主的观点看,所有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只不过是总程序中的一些简单的变化和转换游戏;而总程序与未来的预测毫无关系,只不过规定了可能性的范围。在这些范围以内,它完全让偶然性来起作用。
人的情况也可以说与此相同。任何一个阿涅丝,任何一个保罗,都没有被编进电子计算机的程序,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原型:这个人是从一大批原始模型的普通派生物的样品中抽出来的,毫无个人本质。就跟雷诺公司生产出来的一辆汽车一样,要找到这辆汽车的本体意义之所在,就必须超越这辆汽车,到设计师的档案中去寻找。这一辆汽车和那一辆汽车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汽车的序列号。每个人的序列号就是他的脸,是偶然和独特的线条组合。不论是性格、灵魂,还是大家所说的“我”,都不能从这个组合中显示出来。脸只不过是一个样品的号码。
阿涅丝想起刚才那个宣称痛恨热水澡的陌生女人。她来这儿告诉所有在场的女人:一)她喜欢出汗;二)她非常喜欢骄傲的人;三)她蔑视谦虚的人;四)她喜欢冷水淋浴;五)她对洗热水澡深恶痛绝。她用这五根线条勾勒出了她自己的形象,她用这五点定义说明了她的特性,并把她自己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她不是谦虚地(再说,她也曾说过她蔑视谦虚),而是像一个女战士那样把自己呈现在大家面前。她使用了一些感情色彩强烈的动词:我热爱、我蔑视、我痛恨,就好像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寸步不让地保卫她自画像上的五根线条,保卫说明她特性的五点定义。
“这种激情是从哪儿来的呢?”阿涅丝在问自己。她想:我们这些人一被打发到这个世界上来以后,首先必须和这个偶然性的巧合,和这些由上天的电子计算机安排的意外成为一体;这个东西(在镜中对着我们的这个东西)千真万确就是“我”,没有什么好惊奇的。如果我们不相信脸表达了这个“我”,如果我们没有这种最初和最基本的幻觉,我们也许就不能继续生活下去,或者至少不能继续认真地活下去。使我们和我们自己成为一体还不够,还必须满怀激情地和生与死结成一体。因为如果要使我们不在我们自己眼里显得像是一个人类原型的不同的变种,而像是一些具有独特的、不可互换的本质的人,这是必须具有的惟一的条件。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年轻的陌生女人不但感到需要描绘她的肖像,还感到需要同时向所有的人显示这张肖像包含有某种完全是独有的和不可代替的东西,为了这些东西,值得她进行斗争,甚至献出生命的原因。
在闷热的蒸汽浴室里呆了一刻钟以后,阿涅丝站起来走过去跳进冰冷的水池里浸了浸,随后走进休息室,躺在其他女人中间。这些女人在休息室里也没有停止唠叨。
一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人死了以后,电子计算机编好的又是怎样一种存在程序?
有两种可能。如果造物主的电子计算机的活动范围仅仅限于我们这个星球,如果我们的一切都取决于它,而且只取决于它,那么我们在死后所能期待的只能是我们活着时已经认识到的东西的一种变化;我们只能遇到一些相类似的景象和相类似的创造物。死后我们将是孤单的还是将成为群体中的一个呢?唉,孤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就很少有孤单的时候,何况在死后呢!死人比活人不知要多多少倍!根据最好的设想,人死后的处境就像此时的阿涅丝置身于休息室里一样:到处都可以听到女人们的没完没了的絮叨。永生就像无尽的喧闹一样,说句实话,我们还可以想像得更糟糕些。可是一想到死后也还是这样,无休止地听这些女人唠叨,阿涅丝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尽可能延迟死亡的到来。
可是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存在:在人间的电子计算机上面,还有等级更高的电子计算机。这样的话,人死后的情况就并不一定会像我们活着时一样,如果这样想,人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怀着一种模糊的希望走向死亡。这时候阿涅丝看到了一幕最近以来她经常在想像的景象:在家里,她和保罗一起接待一个陌生人的来访。这个人和蔼可亲,给人好感,他坐在他们前面的一把扶手椅里和他们交谈。保罗受到了这个非常讨人喜欢的来访者的魅力的影响,显得很活泼,很雄辩,很友好,并去拿来了存放家庭生活照片的照相簿。来客翻看着这些照片,有几张照片让他感到有点儿困惑。譬如其中有一张是阿涅丝和布丽吉特一起在埃菲尔铁塔下照的,他问道:“这是什么?”
“您认不出来吗?这是阿涅丝!”保罗回答,“这是我们的女儿布丽吉特!”
“我当然认得出,”客人说,“我想问这是什么建筑物。”
保罗惊奇地看着他说:“这当然是埃菲尔铁塔!”
“噢!太好了,”来访者说,“那么这就是那座著名的铁塔!”他讲这句话时的语调,就像您把您祖父的画像指给他看时,他对您大声说:“原来就是他,我经常听人讲起这位老祖父,我终于看到他了,我真高兴!”
保罗有点儿不知所措,阿涅丝倒不怎么样。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知道他为什么到这儿来,会向他们提些什么问题。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感到自己有点儿坐立不安,她想方设法要把她丈夫支开,让自己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可是她还没有想出办法来。
第一部 脸 4
她的父亲是五年前去世的,她的母亲是六年前亡故的。那时候,父亲早已有病,大家都以为他快要死了,母亲却非常健康,生气勃勃,看上去肯定将来是个快快活活的长寿的寡妇。因此当母亲突然过世时,父亲倒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就好像他怕别人埋怨他怎么不早死。所谓的别人就是她母亲家里的亲属。父亲家里的亲属除了一个定居在德国的远房表姐外,全都分散在世界各地,这些亲属阿涅丝一个也不认识。母亲方面的亲属正相反,全都住在同一个城市:姐妹、兄弟、堂表兄弟、堂表姐妹,还有一大群侄子外甥和侄女外甥女。外祖父是朴实的山区农民,他自己节衣缩食作出牺牲,让他所有的孩子都受了教育,并攀上高亲。
毫无疑问,母亲一开始是爱父亲的。这并不奇怪,因为父亲是个美男子,三十岁时已经是大学教授了,这个职业当时还是受人尊敬的。她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一个值得羡慕的丈夫而高兴,使她更感到得意的是,她可以把他当作一件礼物一样奉献给她的家庭。由于农村中的家庭一般都有和睦相处的古老传统,她和她家里的亲戚关系都非常好。可是因为父亲不善交际,平时很少讲话(没有人知道他这是因为生性腼腆呢,还是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他这种沉默寡言是出于谦逊呢,还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所以母亲的奉献给她家庭带去的是局促不安,而不是喜出望外。
随着光阴的流逝,这对夫妻衰老了,母亲和她亲戚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特别是因为父亲永远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母亲却发疯般地想跟人讲话,她一连几小时地和她的妹妹、她的兄弟、她的堂表姐妹或者她的侄女外甥女通电话,越来越关心他们的事情。现在她的母亲死了,阿涅丝看到她的一生好像是在兜圈子:在离开她原先的生活环境以后,她勇敢地闯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随后她又重新朝她的出发点走去。她和父亲以及两个女儿住在一座带花园的别墅里,一年有几次(圣诞节和各人的生日),她邀请她的亲戚来别墅参加节日宴会,她的企图是在父亲死后把她的妹妹和她的外甥女接来与她同住。大家都早已知道父亲快要死了,所以对他的关心格外周到,就像对待一个不久人世的人一样。
想不到母亲先死了,父亲倒还活着。葬礼以后半个月,阿涅丝和她的妹妹洛拉去看他,发现他正坐在客厅的桌子面前,俯身对着一堆撕碎的照片。洛拉把这些碎照片抓了起来,一面叫道:“你为什么撕我妈妈的照片?”
阿涅丝也弯下腰去看这堆碎片:不,这不单单是母亲的照片,更多的是父亲自己的照片;不过有几张是母亲和他的合影,也有几张是母亲一个人照的。父亲被他两个女儿突然撞见,他默不作声,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别再嚷嚷了!”阿涅丝咕哝着说。可是洛拉不听她的。父亲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里去。于是两姐妹又像往常那样吵了起来。第二天,洛拉去了巴黎,阿涅丝留在别墅里。这时候父亲才告诉阿涅丝,他在市中心找到一个公寓,决定要把这幢房子卖掉。这又是一件使人吃惊的事情,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父亲是个很笨拙的人,他已经把所有的日常琐事推给母亲去干了。别人以为他如果没有她就活不下去,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务实能力,还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的意愿好像也早已拱手交给母亲了。现在母亲刚死没有几天,他便突然毫不犹豫地决定搬家。从这件事中,阿涅丝懂得了他这是在实现他已考虑很久的事情,他完全知道自己想干些什么。尤其是他像大家一样,没有预见到母亲会死在他前面,所以这件事就更加有趣了。如果说他曾经想过要在老城里买下一套公寓,那肯定只是他的一个梦想,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他和母亲在他们的别墅里生活,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他接待母亲的姐妹和她的侄女外甥女,装作在听她们讲话,然而与此同时,他却一个人生活在想像中的那套小公寓中。在母亲死了以后,他搬进了他精神上已经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阿涅丝第一次感到她父亲有点儿神秘莫测。他为什么要撕毁照片?为什么他想他的小公寓想了那么久?为什么他不忠实地满足母亲希望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住到别墅里来的心愿?这样做也许更实际一些:她们会照顾他,肯定会比他迟早要花钱请来的护士照顾得尽心尽力。阿涅丝问父亲为什么要搬家,他的回答很简单:“你要我一个人待在一座这么大的房子里干什么?”她甚至没有暗示他去把母亲的妹妹和外甥女请来,显而易见他是不乐意这样做的。这又使阿涅丝想到她父亲也是在兜圈子。母亲通过婚姻,从家庭走向家庭,而父亲通过婚姻,从孤独走向孤独。
父亲的不治之症早在母亲去世前几年便开始有迹象了。那时候阿涅丝请了半个月假去陪他。可是她原来的打算落空了,因为母亲从来不让他们父女俩单独相处。有一天,大学里的同事来看望父亲。他们向父亲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是回答的始终是母亲。阿涅丝忍不住说道:“我求你了,让爸爸说吧!”母亲很生气,说:“你没有看见他在生病吗?”在这半个月快结束的几天里,父亲觉得精神稍许好些,阿涅丝和他一起散了两次步。可是在第三次散步时,母亲又跟着他们一起来了。
母亲死了一年以后,父亲突然病危。阿涅丝去看他,和他一起待了三天。第四天,他死了。这是她仅有的三天,能够像她一直所希望的那样单独陪着父亲。她心里想,他们两人的感情是很深的,可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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