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韩门高哪里坐得住,早带人出阵飞到罩上。几宫位的醉观园方士被他打下罩来。
付南星见宫位缺人,便放慢了速度,只侧头看了看天,道:“要来不及了。”
朱达博见弟子已悉数带人出了,手边只留了清云一个,还有个炉爷得留下来给付南星护阵。思得片刻,便起身道:“清云,跟我去补位。”
韩门高转动剑柄机关,手中一抖,剑即刻转做木伞。游儿知道他要诞下天火,忙离宫而去,几步飞到韩门高面前。
“师妹,你让开!”韩门高见眼前落的人,负伞呵道。
游儿横起手中黄符,定眼瞧住他。
“还嫌你闹得不够大吗?”韩门高怒道。
游儿冷道:“我怎么闹也没到逼死师父的份上。”
韩门高抽搐嘴角笑说:“你这是把师父的死算在我头上了?”
“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韩门高受了她目中鄙色,横下心来,屈膝点地,跃上半空。
顺势撑开手里木伞,念动口诀,伞沿下就飞出无数符纸。
游儿见惯了韩门高平日里练习,对他身法动作了如指掌,早变幻出手印,抛出漫天黄符,随道一声:“散……”
黄符便化裂成细碎星火,如漫天火雨,附淋在韩门高的符上,烧得滋滋做响,只在顷刻,就落了一罩的灰烬。
韩门高落回罩上,不禁诧然:“这些都是师父教你的?”
游儿忍了多时,一字一顿道:“你能不能,别叫我师父作师父。”
韩门高笑道:“我也为了师父奔波多年,你还在山里赤脚摸鱼打诨的年纪,我早开始下山帮他四处探察巫甘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师兄……我真的不明白,你引师父去翼望山,又护着慕云君,现在不但暗中掣肘国师府,还阻拦我进景室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韩门高见她料查过半,不如将计就计,不斗狠些,逼不出江无月,“我想要癸月!”
游儿静了片刻,转而冷笑:“你知道癸月在哪?”
“我是不知道,可江无月知道!”韩门高蓦地收回伞,翻手掐了张符,神情凝起,口中速速而念。
一点金光从符中透出,而后越来越亮,燃成火球,眨眼就烧得几丈高。
韩门高伸壁一推,大如一幢悬空高楼般的火球就朝游儿冲来。
近旁方士慌忙退避。游儿轻哼了声,也随手祭出个硕大火球,与韩门高的撞在一处。
韩门高聚力推了半天,自己的球不但没动,反被融得越来越小。遂惊问:“你这不是赤乌天火符?”
“你看看时辰……”游儿指了指头顶夜空,“这是紫微玄火。”
“师父没教我这个!”
“那是师父有远见。”游儿说罢,振臂一挥,玄火猛朝韩门高砸去。
也是同时,脚下光罩细缝渐多,借着玄火砸下,景室山的御阵随之破尽。韩门高重伤,跌落渊下。
玄火化作颗颗弹丸朝山间落去,眼看景室山就要被付之一炬。
一块石尖上,突然出现一个异国打扮的方士,乌石列见天火降下,可逮着自己的机会,大力摇动手中令旗,就有数千只不知何处而起的乌黑却火雀飞翱斡旋,雀形燕声,泱泱铺天,遇人则人伤,碰火则火灭。
两边方士落了地,打得越发张扬无顾。百里群峰上,迸出各色奇光。
易文坐镇中位,心观太乙八门,挥令二百方士各朝一方,咒不绝断,摆出千面阵。
战中方士应咒,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醉观园一众当即虚实莫辨,个个看山有千层,看树有万影,只感四面压迫、八方受敌,眼视如盲,脑昏欲裂。
慕云君见韩门高受伤而坠,叛贼又破了景室山大防,虽是易文研习得蛮悍阵法,上又有却火雀助力夹击,形势一片大好,仍多是心焦。
一焦坐椅难下,二焦韩门高生死不知,解药未得,三焦何时见过景室山这般嘈闹,真辱第一仙山之名。
遂掌力推地而起,直飞景室山最高金顶峰上,拔出座下一根乌金短杖,指天伐咒,一道金茫疾空而去,化与冥合,散出金光点点附在却火雀翅尖。
却火雀只只目中变色,越发劲足意狠,钢硬铁削一般朝人冲去。
醉观园方士越退越颓,伤者甚重,大都仓皇倒滚避回山南帐前。
帐中多位术数家直呼此阵波云诡谲,天上地下混成一片乌泱麻麻,教人难算要领。
只付南星忆起曾在九凝山见过类似法阵,竟不料易文已将其衍算运用出来。
朱达博退回帐前,急问:“付楼主,可有章法屏之?”
付南星道:“八卦八门,立七十二活局。取地支化合,根生阳顺枝转阴逆,又有三奇护遁甲,六仪护三奇……易文这是早就在景室山下布好替代观星楼的阵了。”
朱达博心有疑惑:“提早布下来防我的?”
付南星淡道:“应该只是想证明他自己罢。”
游儿听闻这话,不由一阵怆然,但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易文整备周全,我没有十足把握。而且当下要找阵眼……”付南星抬眼望去,“也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人影从景室山上倾喷而来,手中施着各色法术,顶空是黑压压却火雀横冲直撞,幢幢不辨间,更有排五彩山倒斑驳海、倾天骇地轰杀之势。
山下众人见状皆不禁后退半步。付南星眸光一偏,忽问朱达博:“你们多少占星家?”
“过百……”
“够了……”付南星朝众人道,“所有占星家取流珠,念星位符,列排三百六十五位,对应周天星位,布周星阵,我作阵眼——赤乌星。”
朱达博问:“可能破它?”
付南星道:“能搏一搏。”
这方借用星斗周天之力,附着阵前方士星辰清气,增力明目。
目之所及处,幻影少去大半,顿时士气又涨。朱达博也借势呼号,奋武扬威,大肚一弹,率先冲向景室山。
其余人也为之一振,蹈厉直前,节节争先。两方数千方士又一次在南峰附近交伐混战。
炉爷守在付南星身边,看着前方光打四起,热火朝天,竟有些技痒。
却听付南星忽言:“炉爷,易文留了破绽,在东北角。”
炉爷一愣,转念道:“他故意的?”
“是,只是不清楚原因。恐怕是有事求,你从东北峰下进去看看,莫叫人发现。”
“我走了这可就没人守了啊!”
付南星道:“应该还能再胶着一阵,你快去罢,别误了时机。”
炉爷刚立于东北峰下,就觉神爽气朗,目中清静,果然是故意易文留了路出来。忙在山下沿路低俯,直上中峰。
峰上却有方士层层把守,山中又贴了符纸,不得遁上。炉爷恰是歇了半晌正,一路绝技翻展,不多时就冲到峰顶,再一炁束住峰上护阵方士,弯腰凑到正中盘腿而坐的易文面前:“你小子!搞的甚!”
易文回头定睛望了望金顶上的慕云君,又寻了遍不知所踪的韩门高,对炉爷道:“炉爷!救我家人!”
“你家人?”
“我刚刚算过了,我娘和我妹妹被韩门高关在南峰西侧一个洞里。那里应该有人看守,你自己小心。”
炉爷算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会也没时间细问,只说:“那你怎么办?”
易文道:“你把人安全救出,我即刻能收阵!”
游儿望着漫天却火雀,一时不知如何制下,只堪堪避开,想找到豢鸟人匿处,却先看见了金顶上的慕云君。
慕云君见一侧忽有流光冲来,破鸟群而上,转瞬将至。提杖就先围下一罩金光,将来人挡退数步。
看清来人,方笑道:“朱达博什么时候收了这么漂亮的徒弟?”
“我师父可不是朱达博。”
“那还是谁?”
游儿只沉声问:“泽林君真和你们一道进了俞元石城?”
慕云君便笑道:“莫非你是泽林君的徒弟!”
游儿懒答,只顾叫道:“定是你们胁迫他去的!”
“我能胁迫得了他?”慕云君抬额大笑,“当年师父专教他的符咒,就为了克我的,若不是我之后升炼了雷法,他可半分不曾忌惮过我!
面上着礼了叫我声师兄,背地里何时听过我的话?若非他当时术法冠绝方界,且素日安闲自逸,与我和真原君也多少有些师兄弟情谊,我们不会哄上他说一起去观瞻访宝。
谁知他刚进了俞元城,就发觉我有收缴之意,还暗地劝拦了几句。
我才和他道,除巫灭鬼乃是正义,他可倒好,见阻止不了我,扭头就去找族长揭我们的密!
我见事情败露,只好尽快联人破阵。那些巫甘人不及防,几刻就被攻得无力招架。
眼看大局将定,那族长竟能使出回日驻流、移山易川之能,倒灌洪水,将百里大地顷刻颠覆,要不是我敏智机警,哪里还回得来。”
“我就知道……”游儿沁声低喃,“师父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慕云君嗤笑一声,“他诈死,独自盗走癸月——你当他是哪种人?”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死前只把癸月的下落告诉了那个巫甘人。你要不信,自己去问她!”
游儿想起当日翼望山下,江无月看着自己的眼神,心中登时惴悸。
一面笃信沐阳子即有癸月也定无不轨之心,一面深感,这误会大了……
慕云君见她痴愣站着,暗举短杖,突然手间聚力一抖,杖头便有一指金光射出。
游儿撤神回来,只躲出半步,肩上就被金光凿穿,血溅几滴在颈上。
也管不得肩膀阵痛,旋即凝出身后支支火羽,咒附真火,犹如燃着的流星划夜飞去,将慕云君金罩击穿炼化。
“你术既克我,我现在手中又失了金杖……”慕云君非但不忌,反笑道,“巫咒,我也是学过一两句的。”
说罢,慕云君翻手掐出奇怪指诀,游儿一眼看出是巫诀手法。
只在刹时,群峰之下,所有的尸身猛地立起,翻出目中斑驳,肤色变幻多姿,皮下瞬出多彩长毛,溢出衣外。
无论是国师府的还是醉观园的,数百个已死的方士化作尸魅,尖声利叫朝醉观园的方士扑过去。
“尸魅!”有方士认出,“怎么突然出现尸魅!这里有巫鬼人?!”
朱达博道:“尸魅阳尽绝,体属纯阴,凡阳气盛者骤触之,阴必散。上峰百人,用火符!”
朱达博自觉此举胜券在握,却忘了头顶却火雀,视野所及处,稍有星火亮起,就有乌雀疾翅,灭火伤人。
尸魅迅疾狠厉,不知疼痛,冰去只钝,电去只焦,就连人也敏捷不过,被尸魅抓住了手脚,挠肠断臂,痛嘶深山。
死者愈多,尸魅愈众,中多有醉观园阵亡兄友,又令余人难以下手。国师府一时间转了势,人人打得跋扈快哉。
但见山脉中段某峰顶上,莹莹一点微光闪曳,还未看清那是人是物,只觉一片清波荡来,满山的尸魅哗啷一声,全被震散出鬼气,软软伏地。
慕云君鼓出尸魅后,见游儿返身离开,偷偷随了一段,又见她手里祭出一张莹亮黄符,本还不敢确认,直见到鬼气尽销,才难控惊喜,不住叫起:“壶公符!你有壶公符!”
周围方士一听那是「壶公符」,全都发了狂一般,朝游儿蜂拥而上。
乌石列也驭却火雀调头过来,健翎如铁,似倾天箭矢重重落下。
游儿不及取符,飞身往后跃起,掐起巫诀凌空画符,脚尖灵动点荷萦波,负手绘描如弄瑶瑟,素手婉转,若灵若仙。
符毕掌出,流水断魂,震退大半人潮。却也架不住人多势众,红眼贪馋,沸沸扬扬又起一波。
头顶乌雀更甚,一圈圈朝她围拢过来,除之不尽,毁之不灭,一堆火符无用武之地。
游儿被炸耳叽喳声扰得心烦火旺,再看八方涌来抢夺的方士里,竟还夹杂了好些个醉观园的方士……
游儿眉头紧皱,一把扯下背上黑盒,念动背得烂熟于心的巫咒,取出了寻木剑。
四面轰出一阵骤寒,人山人海瑟缩一退,止下倾倒之势。
这一霎时的天地静默,众人等着她又要拿出什么宝贝,原地伸头望着。游儿突然冷静,心说:我哪会召?我召什么?
寻木剑已反握在手,游儿还觉骑虎难下。慕云君见她又呆上了,便趁众人不备,驾着轮椅窜出来,要直取她袖中壶公符。
众人听到动静,也动了起来,人鸟堆山似的又倾倒而来。
游儿忙又起咒,眼中凝亮琥珀光华,学着江无月握剑往峰顶地上用力一插,顿时山摇地动,星辰剧闪。
漫天星空之上,犹有一团熊熊大火呼呼啦啦从天而降,直砸进两峰之间。
待烟雾散开,才看清那是如山高的周身燃着艳红火焰的一只火狐,正抬了前爪杵在一山腰上,吊眉恹恹地扫着众人。
山腰早一下就被它的爪子熨烫成灰,却火雀收了翅膀低头伏地,所有方士瞪大眼睛也忘了要抢壶公符。
游儿自己都惊讶了半天,才想起来仰头问它:“你哪来的?”
那火狐瞟她一眼,懒得张嘴。
游儿低下头,诧异地看看手里短剑,耳后忽听有人低语,声似万山载雪之重,又如明月薄光之轻,音清调暖,许久不闻:“二十八星宿——心月狐之灵。”
尸魅:《续子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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