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干脆装满子弹?”
——刑警的思维就是这样直接。不是黑,就是白。他们的大脑中容不下中间路线。
吴卓笑了笑,说:“我觉得,凶手可能有一种恶作剧的心态吧?并没有恨简三郎恨到要杀死他的地步,但是却想看他置身于危险之中。这样的一种心态,你能明白吗?”
罗半夏摇了摇头。她果然是无法理解。
“或者,这么说怎么样,凶手想让老天来决定简三郎到底该死还是不该死?”
由老天来决定。这样的想法真是新鲜。
“吴卓,想不到你的心理还挺阴暗的。”罗半夏仍是笑着摇头。
“啊,我明白了!”杜文姜突然插进来道,“俄罗斯轮盘赌是世界上最残忍最刺激的游戏。如果我跟另一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一定也会选择这种方式来决斗。”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望着罗半夏。
“对决?你们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赌上生死的爱情对决?”罗半夏狐疑道,“那么,究竟是谁和谁的对决呢?”
“那就要看谁有机会接触到那把手枪,并在里面装入子弹了。”吴卓意味深长地说。
警方的审讯室。光线如传说中那般昏暗,一盏白炽灯照得人晕头转向、心烦意乱。
“说吧,简三郎。子弹是你自己装进去的吧?”杜文姜阴阳怪气地学着警匪片的腔调,可是听起来总让人觉得幼稚。
“警官,开什么玩笑!”简三郎吊儿郎当地把腿搁在桌子上,“敢情你们调查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个鬼结论来?”
“根据你在婚礼上的表现,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了。”罗半夏手里拿着案卷,眉飞色舞地推理道,“在场的所有宾客都证实,你当时醋意十足地对新娘顾佳清说:‘新娘子,你要永远记住,在你婚礼的这一天,有个男人为你赌命哦’;而牧笛子在开枪之前,也说了一句‘新娘子,你也别忘了我’。由此可以推测,你和牧笛子都深爱着新娘,因为得不到她,所以你们俩事先约定好,在婚礼上用俄罗斯轮盘赌来为她决斗。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手枪里面只有一粒子弹,因为那确实是一场真正的对决!”
简三郎整整沉默了三十秒。他被罗半夏气势磅礴但牵强附会的推理震慑住了,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们喜欢顾佳清?为了她决斗?美女,你也太有想象力了!首先,我简三郎的女朋友多得紧,不至于为了姿色平平的顾佳清就不要命了吧?这对我的魅力可是极大的侮辱。再者,顾佳清已经跟言杰结婚了,就算我跟牧笛子斗个你死我活,又能得着什么便宜?要决斗,也应该跟言杰决斗才对吧?”
“这……”罗半夏一双细眉微微蹙紧,“或许,言杰也参与了你们的决斗呢?只不过,还没有轮到他上场就已经出事了。”
“新郎官没事跑来跟我们决斗?这才真是胡闹吧!”
罗半夏被反问得气短。杜文姜只好出来圆场:“不管你们决斗的理由是什么,反正手枪是你买的,俄罗斯轮盘赌也是你提出来的,这嫌疑犯的罪名你是逃不掉了。”
“喂,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啊!”简三郎严正抗议道。
“如果想洗清嫌疑,就好好想一想,那把仿制手枪从买来到最后派上用场,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罗半夏一穿上警察制服,就有一股逼得人无法直视的凛然正气。
“这事是保密的,怎么可能经别人的手?”简三郎没好气地答道。
“你最好想清楚一点,到底什么人有机会往手枪里装子弹。”罗半夏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威胁把戏,“你总不想在这里多待上几天吧?”
——威胁起到了效果。
生平最讨厌循规蹈矩的简三郎立刻觉得头大到了极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说:“手枪是快递送过来的。我本人签收,当场就拆开来看过,一共有六粒橡皮子弹,言杰也看了,没有什么问题。之后,那把手枪就一直锁在我家的抽屉里面,很安全,不可能有人动过。”
“今天早上,出门接新娘之前,我把手枪从抽屉里拿出来,卸掉了所有的子弹,然后放在外套的口袋里面,一路就到了婚宴的现场。这中间实在是没有可以做手脚的机会……”
“你没有脱掉过外套吗?”
“虽然脱掉过,也一直是拿在我自己手里的。”
“卸掉的子弹,你放在哪里了?”罗半夏问道。
“都装在这个小匣子里了,你们看吧。”简三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三厘米见方的铁皮小匣子。
杜文姜接过匣子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散乱地排列着几粒橡皮子弹,跟从牧笛子大脑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突然,他怔了怔,随即把匣子递给罗半夏,眼神里面传递出讯息。
罗半夏认真地盯了一会儿,也愣住了,提高音量说道:“简三郎,你确定没有人动过这个匣子吗?”
“当然,它一直都放在我的口袋里面。”
“那么,为什么这里面只剩下五粒橡皮子弹了呢?”罗半夏递过了匣子。
可疑的黑衣男
“这肯定是栽赃!是栽赃!”
即使玩世不恭如简三郎,此时此刻也坐不住了,他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着。
“简三郎,是你自己一口咬定没有人动过手枪和这个装子弹的匣子。”罗半夏的轻松语调显得近乎残忍,“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该死!”简三郎如坠云里雾里,仿佛已经搞不清自己还是不是清白的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警员朱建良走了进来。
“罗警官,在现场发现一名可疑分子,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俄罗斯制IZH-79手枪。”
“什么?一模一样的手枪?”这下轮到罗半夏傻眼了,“快把他带进来。”
一身黑色的风衣。一米八几的个子,如山一般矗立在门口,英俊的脸上却是一脸阴郁。
——这不是婚宴大厅上见到的那个黑衣男子吗?
罗半夏的心脏“怦怦”跳动着加快。每当有危险或者“猎物”出现的时候,她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请这名男子落座之后,杜文姜开门见山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眼神犀利地扫过他的脸颊,竟带来一种刀锋刺过的痛感:“茂威汀。”
——好奇怪的名字,不像是中国人。果然是混血儿吗?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把枪?”杜文姜扬了扬搜缴到的证物。
“用来防身。”
“普通公民不允许佩枪。”
“这只是一把仿制的玩具枪。”叫作茂威汀的男子语气异常平静。
经过鉴证科的检查,确认茂威汀身上的这把枪和简三郎的枪是同一个型号,由同一个厂家生产的。
“就算如此,近距离射击也会造成伤害。”杜文姜严厉地说,“这起案件的被害人,就是因为枪口距离太阳穴太近,才被打穿了脑袋。”
茂威汀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头也没有抬一下。他那种静默凛然的态度,好像在抗议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罗半夏凝神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脑海中出现了新的想法:“或许不需要那么近……小朱,你去请鉴证科的人计算一下,要造成那种程度的伤害,手枪大概需要在多近的距离射击?”
“小夏,你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们不是一直纠结于俄罗斯轮盘赌的随机性吗?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子弹是从牧笛子手里的那把手枪里面射出来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罗半夏分析道,“可是,假如子弹不是从那把手枪里射出来的呢?”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一时无人接话。黑衣男子的脸上泛着冷光,浑身散发出戾气。
“是不是这样?茂威汀先生。事实上,子弹是从你这把手枪里射出去的吧?”罗半夏站在他面前,“在牧笛子扣动扳机的一瞬间,躲在暗处的你也射出了相同的子弹。由于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没察觉到子弹是从另外一个方向射来的。”
“原来如此。”简三郎顿时感到一种解脱,同时又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望着被指控的茂威汀。
黑衣男子仍然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了一般,对于罗半夏的指控不闻不问,毫无反应。就像扔出去的球,遇到了墙壁,被原原本本地弹了回来。
“喂,你怎么说?承认你杀害了牧笛子吗?”罗半夏有些沉不住气了。
“哼。”他冷哼了一声,“你有证据吗?”
等了半晌,竟然冒出来这样一句,激得罗半夏气不打一处来。“在婚宴厅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怀疑了。你这身黑漆漆的打扮,哪里像是来参加婚礼的?你这张阴沉的脸,哪里有一丝丝参加婚礼的喜庆?还不快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
“小姑娘,有些不该问的,最好不要问。”茂威汀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你!”罗半夏正气得几乎想上前打人,警员小朱从门外走了进来。
“罗警官,鉴证科的人说,这种橡皮子弹很轻,距离稍远,力度锐减,只有抵在脑门边上才有一定的伤害性。”小朱警员不紧不慢地说,“还有,刚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牧笛子抢救过来了,但是由于大脑受到的伤害太大,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罗半夏自认为杰出的推理落败了。
杜文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趁机献上殷勤的安抚。
侦讯室里笼罩着一股黏稠的郁闷气息,好半天都挥之不去。美女警官的脸上阴云密布,火药味十足,仿佛谁一出声就会轰然爆炸。
“小夏,你看这把手枪里面,有一粒子弹。”杜文姜鼓了鼓勇气,说道。
罗半夏转过头去,接过那柄手枪,再一次向茂威汀发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在手枪里面装了一粒子弹?”
“这粒子弹,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从哪里捡的?”
茂威汀指了指简三郎,说:“从他的大衣口袋里。”
“哈?”简三郎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不说是偷的呢?我说怎么少了一粒,原来是你这家伙……”
“为什么?”罗半夏一头雾水,“你为什么要偷他衣服口袋里的子弹?而且为什么只偷一粒呢?”
“因为这个人太讨厌。”完全答非所问。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简三郎突然醒悟了,“之前,这个匣子的盖子松开过,估计就是那个时候掉出来一粒子弹,被他偷了去。我记得很清楚,我还特意重新把盖子盖严实了呢。”
杜文姜无奈地说:“刚才你还说,整个过程没有做手脚的余地,现在看来全是漏洞嘛!大衣口袋里的东西可以随便被偷,匣子里的子弹都可能掉出来过……这案子简直没法查!”
“不,这倒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罗半夏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既然这位仁兄可以肆无忌惮地从大衣口袋里偷子弹,那么同样也有人可以把手枪偷出来,装上子弹再放回去。”
“不用那么麻烦,直接调换一把装了子弹的手枪就可以。”茂威汀在一旁鄙夷地说。
“你倒是很清楚嘛!”
男子的脸上掠过一抹挑衅的笑。
“不,这不可能。”简三郎再一次抹杀了让自己获得清白的机会,“因为在表演之前,我跟言杰还私底下检查过手枪,确认了里面没有任何子弹。”
——罗半夏自认为杰出的推理又落败了。
多余的半个指纹
顾佳清今年二十五岁,面容姣好,文静端庄。虽然简三郎说她姿色平平,但事实上她在学生时代可是校花,是一群男生争相追逐的对象——也就是“那些年,男生们一起追的女孩”。
牧笛子的事件令她的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她翻来覆去地说着:“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知道言杰跟简三郎策划俄罗斯轮盘赌的助兴节目的事吗?”罗半夏问道。
她委屈地摇了摇头,说:“言杰也是后来才告诉我的,他们真是太无聊了。”
“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比如说,有没有人趁简三郎不注意,调换了手枪?”
她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诧异地说:“会有这种事吗?难道说,这不是一桩意外?”
罗半夏耸了耸肩,说:“很难说是意外吧!因为简三郎坚持说,在他表演之前,手枪里面都没有装入子弹。”
“天哪!”顾佳清用手捂住了嘴,“也就是说,手枪被调换过?可是,这太不合理了。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地方,谁能做得到调换简三郎手里的枪呢?”
“警方查案的工作,就是把不合理变成合理。”罗半夏冷静地说,“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不到的可能性罢了。比如,简三郎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你觉得他有杀害牧笛子的动机吗?”
顾佳清沉思良久,摇了摇头。“我跟简三郎不太熟,他是言杰的一个朋友,平时跟我没有什么来往。我实在想不出他会有杀害牧笛子的动机。”
“那么,牧笛子呢?他为什么会冲出来开那第二枪?”
“他……”顾佳清有些出神了,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思维的圈子。
罗半夏追问道:“他最近有出现情绪不稳定的情况吗?”
顾佳清的眼睛里面出现闪烁和回避,“好像是有,他可能是情感上有些不顺心吧。”
“情感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不顺心?失恋了,还是暗恋不成?”
“不,不!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我真的不知道。”顾佳清用力地甩着头。
罗半夏冷冷地看着她错乱的神情,心想,她应该不是不知道的。
牧笛子安静地躺在医院的ICU病房里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然而神情看起来却十分安详。
“他醒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大?”罗半夏低声问主治医生薛兆华大夫。
“不好说。颞叶和顶叶部分损伤严重,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薛大夫保守地说,“即便醒来,情形也不容乐观,或者失忆,或者丧失运动功能,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别指望从他这里拿到证词了。”罗半夏失望地低下头。
薛大夫略带同情地望着她,说:“据说,这孩子是自己拿枪打爆了头?”
“没错,而且还是为了赌博。”杜文姜不咸不淡地说,“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薛大夫微笑着不说话,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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