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陈走到凌小豪的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白珺宁站在她身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董陈瞥见来电人的姓名,是蔺晓雅。
他毫不犹豫地挂掉,却不知错点了接通键。
“白珺宁,你该回去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他明白她的意思。
长廊上人来人往,白珺宁的声音苦涩:“我看着你进去。你放心,凌小豪也知道临床的新方案。前两天我们开了两针免疫,小朋友最近体征平稳,人也清醒多了。”
“嗯。”
“董陈。”白珺宁又叫住她,“试验期间,如果你有任何身体、心理上的不适,千万不要硬撑,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你咒我啊!”董陈笑了,又认真看着他:“白珺宁,谢谢你。”
她轻轻推开门。
白珺宁隔着门窗看她,许久,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才暗下去。
凌小豪刚用过早餐,这会儿护士都不在。
董陈直接走进去,发现小朋友的病床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窗口旁。
凌小豪听到动静,终于舍得把脸从窗外移开。
看清进来的人是董陈,他却拉起被单,把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高耸的帽檐。
“……”这小孩儿,哪里得罪他了?
董陈走到窗口旁,朝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池塘波光粼粼,几条斑斓的锦鲤嬉戏着游来游去。
见她不理自己,男孩子终于沉不住气,探出头,声音虚弱又沉闷:“你不去配合GV的实验,来这里干什么?”
董陈怕他闷坏了,故意逗他:“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谁让你救我了!”凌小豪稍微抬高了声音,有些气喘,“为了救我牺牲自己的健康,你就那么缺钱?”
“谁说我是为了钱帮你?”虽然事实好像也没差。
“小白医生说的,他说你跟那个周扒皮……姓周的教授签过卖身契!”
“金主出钱我出力,这叫双赢协议。而且我最多帮你献点血小板,对我的健康没有影响。”
“真的吗?”凌小豪从床上坐起来。
“你看我长得像会吃亏的人?”
董陈在他床边坐下,扶住他:“不过,你也要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我可不希望自己的‘血汗’打水漂。”
她这样说,凌小豪心里轻松不少:“难道你真的很缺钱?我可以让我爸爸打给你。”
“少爷,你爸爸是企业家,又不是慈善家。”
“我可以先借来送给你,等我长大了再还给他。”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白救。董陈摸摸他的帽檐:“你好好休息,等临床试验结束,我有空再来看你。”
凌小豪突然痛苦地小声哼哼。
董陈:“……碰瓷啊?”
凌小豪委屈:“我头疼,像是戴了个紧箍咒。”
“你总戴着帽子,脑袋不累吗?”
董陈作势摘他帽子,却被他躲过。“不行,没有头发都不帅了。”
岂止没有头发,他做过开颅手术,遗留的疤痕恐怕要跟他一辈子。
董陈自己隐疾未消,不禁感同身受,放软了语气:“你生病了头疼很正常。等你病好了,修成正果,紧箍咒自然就没有了,一切都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甚至比原来更好。”
“我真的……会很快好起来吗?”
“也没那么快,不过算你幸运,遇到了比熊猫血还要珍贵一万倍的我。”
凌小豪有点嫌弃,但还是轻轻拉住她的裙摆。“姐姐,谢谢你。”
董陈想再安慰他几句,周正觉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哪里?”周正觉言简意赅。
“医院啊。”董陈又补充了一句,“凌小豪的病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探病结束立即回GV。”
“干什么?”
“上班。”
董陈不可思议:“我刚刚抽了那么多血,没有补助就算了,你还让我现在就去上班?”
周正觉:“今天不是休息日。”
“可我今天没开车!”
“打车回来,车费报销。”周正觉挂断了电话。
一分钟后,董陈收到88块钱的转账提醒,有零有整。
“……”小少爷没说错,他还真是个周扒皮。
董陈叫了网约车,回到研究所。
她刚上四楼,周正觉和几个研究员开完会,刚从会议室出来。
吴西观看见她,如同刑满释放,激动得快要落泪:“姐,您终于回来了!”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她看向为首的人,“周教授这么急叫我回来,有什么工作指示?”
周正觉仔细看她的脸色,还没开口,旁边的华媛扬扬手里的会议笔记,“你血小板的组化检测出来了。周教授马上要进P3,大家都很忙,哪有功夫管你。”
在GV待久了,董陈已经明白华媛的敌意缘由,这姑娘对她们周教授的喜欢和崇拜,就差写在脸上了。
董陈是个外行人,对周正觉的大牛光环免疫,华媛的冷嘲热讽对她影响不大,是否还击全看心情。
她顺着台阶,打了个无聊的哈欠:“既然没什么重要工作,我先回家睡觉去了。”
“输血之后,觉得很困吗?”周正觉问话的语气很认真。
董陈知道这是他一贯的态度,对人漠不关心,对工作苛刻又严谨。
“还好。”她淡淡回答。
周正觉又问:“输血后有没有补充热量?”
“喝过热水,回来的路上还吃了点心。”
“现在饿不饿?”
董陈奇怪地摇摇头。
“好,你稍后跟我进P3,观察一下溶瘤实验。”
“教授!她凭什么进p3?”华媛的声音尖锐而突兀。
好吧,不只是华媛,董陈也怀疑自己幻听了。
周正觉解释:“志愿者了解和熟悉实验过程,有助于消除她的主观臆断和恐慌。”
“老大说得对。”吴西观仿佛开窍,也在旁边附和。
不知道为什么,董陈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暧昧。
华媛:“可她没有生物专业知识,不具备进实验室的资格。”
周正觉:“有我在,不需要担心这些。”
周正觉又看向董陈:“想不想知道,你体内的新型轮状病毒,具体是怎样击破凌小豪的脑癌细胞的?”
华媛气呼呼地看着董陈,仿佛她就该有自知之明主动拒绝。
董陈点点头,只怪这诡异的好奇心。
P3级的病毒实验室就在三楼,董陈从未涉足,只在电脑里看过它的平面图。
周正觉验证了指纹密码,把她带往更衣室。
P3有两道更衣室,进入一更,周正觉取拿出一套密封的防护服递给她:“先洗手,然后进去换衣服。”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里面有一次性内衣和打底衣。”
董陈:“……还要脱光光换衣服?”
周正觉:“实验室里有HIV病毒和癌细胞样本,虽然群体传染性不强,但做好防护有益无害。”
入乡随俗,保命要紧。她只好进小房间,脱掉了所有的衣服。
看着裸/露的自己,一想到周正觉就在隔壁的更衣间,她有些脸红。
董陈穿好防护服、戴上口罩出来,周正觉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在门外。
周正觉戴着面罩和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上下检查董陈的着装后,似乎说了什么。
董陈听不清,仰起头看他,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高。
周正觉叹气,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挤掉她口罩的缝隙。
“……”原来是自己的口罩没戴严实。
周正觉将耳麦塞进她的耳朵,又帮她戴好面罩。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还不忘……重新洗手消毒。
董陈忍不住腹诽,一天洗八百次手,难怪他的手比女生还要苍白。
“好了,我们去二更。”耳麦里传来清晰的男声。
二道更衣室封闭而狭小,主要用来气淋杀菌。
董陈与周正觉面对面站着,感受着四面吹来的消毒气雾,像是站在云端。
这对她而言,是非常新奇的体验,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冒险。
沿着二更往里走,距离实验室还有一道长长的隔离带。
隔离带两旁有几间扩增室和洁净室,偶尔有人出入,看见周正觉,都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那个房间里是什么?”董陈指着一道闪光的门。
周正觉答:“是无菌鼠房。繁衍实验小鼠时,对光和空气都有要求,所以房间里的光线会特殊一点。”
透过门上的窗户,董陈看见一个巨大的鼠笼架。
“这么多小白鼠,如果实验用不完,或者不小心跑出来怎么办,你们会放生吗?”
周正觉摇摇头:“为了避免菌毒泄露,我们一般会使用二氧化碳麻醉舱,时间最快、痛苦最小地了断它们。”
董陈心中一颤。
周正觉以为她会嘲讽他残忍,却听到她叹息:“你们这么做,虽然没有‘鼠’道主义,也算人道主义了,就像是人类的……”
“跟那个没有关系。不要再跟我提那三个字。”周正觉打断她,“不要胡思乱想,前面就是操作室。”
他说着,突然牵住董陈的手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即使隔着双层的防护手套,董陈也感受到一股力量,似能把她从某种深渊中拽离。
进入核心实验区,距离正式的实验操作室,竟然还有一个二道隔离区。
周正觉在这里放开了她。
他指了指隔离区的简易座椅,“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我不能进去吗?为什么?”在这里干等,还不如回家补觉。
“不安全,根据BLS-3级实验室规定,缺乏相关生物研究技能的非专业人士,没有资格入内。”
董陈不满:“你是GV的负责人,不是有特权吗?”
周正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唇:“我有特权带你进去,但你也要对自己的安全和健康负责。”
“在这里等我。”周正觉输入密码。
董陈趴在加厚的真空玻璃窗前,看着周正觉义无反顾地走进操作室。
操作室人很多,大家都穿着相同的白色防护服,密封得严严实实。很奇怪,董陈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周正觉。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先是和汪其然、吴西观等人简单交接,调整显微数据后,坐在了离窗口最近的显示屏前。
他再次调整耳麦频道,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朝董陈挥挥手,“看到了吗?”
透过玻璃,董陈看见屏幕里有一张模糊的黑白齿轮图像。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那是什么?”
“这就是从你的血液和组样里,扩增、分离出来的轮状病毒。”
董陈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右腹,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好丑啊,像是报废汽车的破旧轮胎。”
周正觉关掉界面,又调出一张彩色的轮状图片。
彩图里,几种颜色有规律地拼染在一起,像明媚的向日葵,像冷艳的玫瑰,又像幽邃的彼岸花。
周正觉:“这是十级美颜后的轮状病毒,有没有好看一点。”
董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还知道十级美颜?”
“毕竟生物专家和NASA一样,都是P图大师。”
董陈被他逗笑了,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自己有些紧张害怕。
“对了,它有名字吗。”董陈指着病毒图片问。
周正觉眼前跳出一个单词。
“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但我们可以先叫它Pandora。”
“潘多拉?”董陈摇摇头,“不像是个好名字,魔盒释放出来的邪恶,总是比善良、美好还要多。”
“不怕,我们还有Elpis —— 希望。”
“周正觉,为什么偏偏是我?”隔着面罩和玻璃窗的安全距离,董陈第一次问出郁结在心的疑惑。
为什么生病的人是她?为什么命运如此无常?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细胞病变,会颠覆她的人生?
“大概,因为你是生物之神的Luckystar。”
周正觉无法用所谓的专业来解答。
“但不要恐惧。病毒和人类起源史一样,经历了亿万年的进化,甚至是人类进化的重要动力之一。我们体内有一些基因编码,还有着与病毒相同的遗传信息。”
董陈感叹:“什么时候,人类才能彻底消灭它们?”
周正觉柔声道:“没有这个可能,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耐心地科普:“病毒本身也会随着环境变异,对人类有害处也有益处。人类无法消灭它们,只能被动适应它,或者主动驯化它,与它们和平相处。万物皆有基因,我们说生命是平等的,倒不如说基因是平等的。”
董陈:“听起来有点像生态环保类的说教片?”
“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保护环境、维护生态平衡,人与病毒保持距离,就能相安无事。毕竟,所有的生命,都应当被敬畏。”
“你刚刚说的主动驯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在你和凌小豪之间做的临床试验——基因编辑。”
说到这里,周正觉难得很兴奋:“我们会利用CRISPR技术,找到轮状病毒DNA的特定碱基,进行定点敲除,从而强化它的溶瘤特性。转染、扩增之后,再制成试剂,送入凌小豪的脑内,进而慢慢瓦解他的脑癌细胞!”
“听起来简单,操作复杂吗?”
周正觉笑:“还好,基因剪切和敲除的技术已经很成熟,小鼠实验也有成功案例。但我们在基因插入和体外培养方面,还需要再攻克一些难关。”
周正觉的眼睛在发光。
董陈没想到,相识以来,他们之间最长、最平心静气的对话,是在这种环境下发生的。
她轻轻点了点耳麦:“喂,周正觉,和那些病毒打交道,你要小心一点。”
隔着窗户,周正觉冲她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放心,P3本身就是Protect III级的意思。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董陈,等我出来。”
董陈一直看着他,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她丝毫不觉得无聊。
原来一个人专注工作的时候,真的可以熠熠生辉。
临床试验一定会成功,凌小豪也一定会健康起来。
而这些前所未有的成功,将会成为更多患者和家庭的希望。
对此,董陈不再恐惧,也不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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