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西观等了一个小时,董陈终于下楼,大大方方坐进副驾。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位姐今天长发垂肩、未施粉黛,简洁的黑T把皮肤衬得更加白皙,气质爽朗又干练,明艳又亲切,完全没有那天在医院一言不合就砸人的彪悍。
“怎么了?”
董陈没觉得自己今天的着装太随意,她在康源工作四年,衣柜有一半职业装。可她现在失业了,只想放飞自我,毕竟今天是去“放血”,又不是去朝圣。
“没什么……”吴西观赶紧递上牛皮纸袋,“这是何记的豆浆和面包,我们老大猜你还没吃早餐,专程让我去买的。”
董陈接过:“谢谢。”
“不用客气,你现在可是我们GV的镇所之宝,如果病毒抗癌的实验成功,我们能发好几篇SCI不说,还能吸引大量药企注资,仅专利技术转让,就能为GV带来天价收入。”
董陈好奇:“加起来有多少?”
“如果算上外企,起码九位数吧。”
“这么多!”
“这是生物医疗领域,你见过病人去医院买药讨价还价的吗?”
是没有,但这么一比较,她和周正觉签署的天价协议,所涉及的金额也不过是九牛一毛……难怪他那么大方。
“当然了,我们周教授说过,做研究赚钱是次要的,能够为重症患者带来福音,推动生物医疗技术的进步,才是科研人员的天职。”
董陈不予置评,资本家通常都是这么给下属洗脑的。
“不过,实验研究也是一件很孤独的事,光是梳理基因序列、分析基因功能,就能把人逼疯。实验失败更是家常便饭。如果没有周教授的指导和安慰,我们很难坚持到现在。”
“指导我理解,但安慰是指?”
“呃,是指高于业内同等岗位50%的薪资。”
董陈:“这种安慰……确实很有效。”
转过路口,吴西观又看了一眼董陈,“其实,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如果不知道就不要问了。”
“……”吴西观还是问出口,“你和我们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还用问,当然是协议里甲方和乙方的关系。”
“可是你们昨晚签订的协议被老板收起来了,大家都没有见过。他一定又答应了你很多不行等条约,我们老板对女朋友都没这么大方。”
“女朋友?”
“你别误会,那些都是Z大的老师和师母们给他牵的红线,但是她们绝大多数连基因检测都没有通过,就没有然后了。”
董陈觉得可笑:“周正觉交女朋友还要看基因检测,他祖上是有皇家血统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天天和染色体、致病基因打交道,出于职业病,希望将来的另一半基因健康、没有遗传病隐患,也不算过分吧?”吴西观对自家老板很是维护。
董陈突然想起周正觉说过,他的父母是因为HIV病毒的并发症去世的。他在意这个也不难理解,“嗯,他是不算过分。”
“所以嘛,我们老板主动承担你的医疗费用,还愿意承担您母亲的养老费用,简直就是当代二十四孝……他真的不是在追你吗?”
董陈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怎么可能,你见过这种签个协议、管东管西,不定期给人抽点血、切点组样的追求方式吗?”
吴西观摇摇头。
“而且,我身体里的病毒没准就是基因变异导致的,完全不符合你们老板的基因审美,这就更不可能了。”
“好像也是,不过……”
“没有不过。”董陈警告地看他一眼,“更何况,我恰恰也有正常人的审美,对自大古板的实验室怪人没有兴趣。”
“……”作为整天在实验室修剪基因、解剖小鼠的“科学怪人”之一,吴西观决定适时闭嘴。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达GV研究所。
吴西观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研究所的布局。
“我们所虽然外观丑,但是很实用。一楼是基础设备和研究员办公区,二楼是基因实验室,三楼是病毒实验室和过滤系统,最高层是资料室和教授们的办公室。”
他说着,推开办公区的门朝里喊:“当当当,咱们溶瘤课题组的希望女神——董陈小姐来了!”
董陈:“…………”
和活泼好动的吴西观不同,所里的研究员大都是不善社交的宅居动物。他们起身迎接,眼睛个个好奇地粘在她身上。
董陈觉得自己变成了被围观的小动物,而且参观窗口还贴着“珍稀品种”的牌子。
“她就是董陈……小姐?”华媛也站了起来。
“你好,叫我董陈就行。”董陈也注意到这个留着齐肩发的娇俏女生。
华媛沉默了,她想起一周前,那个一通电话就把周教授从自己家里叫走的名字,正是“董陈”。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位不是董陈“先生”,而是董陈“小姐”,还如此年轻。
“她好漂亮啊……”
董陈离开后,有几个年轻的女生感慨。
华媛却忍不住抢白:“她都二十九岁了,只是个感染了新型病毒、配合溶瘤实验的志愿者而已,有什么好羡慕的。”
离开办公区,吴西观和董陈乘坐电梯直接上四楼,敲开了周正觉的办公室。
“教授,人我带到了!”
周正觉抬起头,看看时间,问董陈:“我不是说过,GV早上九点上班吗?”
吴西观急忙把自己撇出来:“报告老大,我早上八点就给她打电话了。”
董陈暗骂一句“没义气”,不满道:“才晚了半个小时,我的血还能变质?今天要抽多少,速战速决吧。”
周正觉自知在某些事情上说不过她,也不做无谓的争论,他吩咐吴西观:“带她去财务室。”
董陈很诧异:“今天不是来抽血吗?”
“抽血?”
“协议第一条。”董陈提醒他。
“你刚服用过抗病毒药物,伤口没有恢复,体重也不达标,GV不会……”周正觉斟酌了一下用词,“涸泽而渔。”
“谢谢。”幸亏他说的不是杀鸡取卵。
“既然不抽血,为什么要让我去财务室,我看起来很闲吗?”
“你不是刚刚失业,正在求职吗?”
董陈:“……偷看别人玩手机,可不是绅士行为。”
周正觉不以为意:“你的食宿行为、身体机能都需要在GV的监控范围之内,而且我们恰巧缺少一个财务人员。”
董陈很有原则:“我是专业的财经硕士,绝不给人打白工。”
吴西观在旁边插话:“这里只有保洁和工作餐是外包,财务属于内编有工资的。不过,硕士是GV招聘的最低学历要求。”
“……现在是我在面试你们老板,无关人员可以闭嘴吗。”
吴西观只好飘去窗口望天。
她继续“面试”周老板:“我上份工作是康源——Z市最大的医药公司的财务经理,虽然现在离职了,头衔低于这个标准的话我也不考虑。”
周正觉:“如果你喜欢,可以做GV的财务经理。”
这么好说话?董陈又问:“年薪多少,也不能低于我前一份工作。”
周正觉反问:“你的期望值是多少?”
董陈报了一个数字,比起在康源的年薪多了50%。
周正觉摇摇头:“GV没有这么低廉的正式岗。”
董陈:“……”太扎心了。
“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了。”在这种简单粗暴的薪资标准面前,董陈觉得就算有问题也可以先忍耐一下。
“那么,你们可以去财务室了。”周正觉摆摆手,“顺便提醒,你今天早上无故迟到半个小时,按照人资制度扣掉300块,如果有下次就取消全勤。”
“……!”她早上是喝了一杯天价豆浆么。
虽然周正觉开出的薪资很诱人,董陈还是表示,要了解相关工作内容后,才能决定是否加入。
财务室距离很近,和周正觉的办公室同一个楼层。
这里空间挺大,相关的资料倒不多。毕竟,一个不到三十人的研究所,也不需要过多的账目往来。
“由于之前的财务刚刚离职,这里暂时空着,只存放了前期的封帐,相当于一个资料库。现有的财务工作,是几个研究生兼职打理的,当然,主要款项的审核还是周教授负责。”吴西观解释道。
呵,难怪他会那么爽快地答应给她财务经理的头衔,这里是光杆司令部,她就算要当财务总监都没人拦着。
“你说的汪教授是谁?”
“Z大的汪其然教授,GV的第二合伙人,他今天不在研究所,去一附院观察临床了。”
“他也做实验?”
吴西观点头:“汪教授也是重症靶向药研究领域的专家,最近几年,汪教授致力于寻找溶瘤病毒进行抗癌实验,虽然屡败屡战,好在我们遇到了你。”
“什么是溶瘤病毒?”
“一些特定病毒的统称,主要是指那些在不损害人体正常细胞的基础上,能够有效复制自己,并消灭肿瘤、癌症细胞的病毒。”
“明白了,就是能干掉伏地魔的灭霸。”
吴西观笑呵呵:“你体内的病毒现在只是小丑级别,需要提取出来,经过周教授进行基因编辑之后,才能进化成灭霸级别的溶瘤病毒。具体的功效如何,还要看后面的实验。不管怎么样,希望很大,你就是我们的幸运女神。”
“打住,别再叫我幸运女神。”董陈神烦这个称呼,“我本质上和那些被迫参加实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别吧。”
“话说,我们三楼的病毒实验室养了很多小鼠和斑马鱼,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完全没有。”董陈果断拒绝。
说话间,华媛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两个箱子,敲门走了进来。
华媛把其中一个人箱子放到桌子上,“我和小朱刚收到周教授的通知,上来交接手上的财务工作,箱子里都是近期的财务账目和票据。”
华媛看向董陈:“您年龄比我大,我就叫您董陈姐吧。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就可以问,过两天我要跟汪教授做实验,就没时间帮你了。”
这就是过期不候的意思了,董陈笑笑,这位“妹妹”的情商实在堪忧,恐怕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就是在实验室里封闭得太久了。
“不用,你把财务软件的账号和密码告诉我,我看电子账就行。”
小朱扶了扶眼镜,惊叹道:“董姐,您是财务专业出身吗?”
董陈也不谦虚:“财硕毕业四年半,刚从康源出来。”
“好厉害,那这些您肯定一看就懂,我们怎么好意思班门弄斧。”
“术业有专攻,以后还请互相指教。”
董陈登进账号,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很快把GV的财务梳理了一遍。
她没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研究所,竟然可以如此“财源广进”。
所谓的基因检测、信息指导,只是初级研究员负责的边角料。而上半年,仅专利和技术的转换,为GV带来的收入,就已经超过了国内很多中小型企业。实力阐述了什么叫做……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临近十二点,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
号码001,是研究所的内线,董陈急忙接起。
“来我办公室,现在。”
周正觉的声音传过来。
“干嘛?”
“午餐。”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