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我心中只盼咱们铁掌帮和明教和睦共处,永息纷争,叫帮中几千兄弟能够不必枉送了性命。你和兄弟们不谅解我,我也无话可说。眼下七帮一教联盟已然风流云散,这铁掌帮的帮主,却还须你来当。”说着放开他手掌,退后一步,拜倒在地,说道:“属下钟相,参见何帮主。”众黑衣汉子不觉茫然,虽不愿随着钟相行事,但让何颐武作帮主却是人人心悦诚服。众人犹豫片刻,终于随着钟相拜倒,口称:“参见帮主。”
何颐武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长笑,笑声越来越响,笑声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觉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拜伏在地的铁掌帮弟子除钟相外,人人为他所感,渐渐发出呜咽之声。跟着便有一人随着他哭起来。哭声犹如瘟疫一般传染,一人变作二人,二人变作四人,顷刻之间,百余人一起大哭。曾埋玉听在耳里,只觉一阵心酸,心道:“教主所料不错。铁掌帮人心如此,果然非武力所能屈。”陡然想起窦蕤兰来,不禁也是潸然泪下。
何颐武哭声不绝,悲声道:“师兄,到了此刻,你竟要我做帮主?你要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传承百年的铁掌帮,是在我何颐武手中沦为旁人的附庸的么?”钟相站起身来,脸上也是涕泪交作,哽咽道:“何师弟,你要恨我骂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是不能让几千兄弟没来由的送了性命。师父不在了,尚有你我兄弟。你我兄弟若是也不在了,铁掌帮却怎么办?何师弟,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师父留下来的铁掌帮,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便算人人指着我的背脊痛骂,我也只有认了。”
何颐武哭道:“你不怕对不起师父,你来做帮主。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了。我却受不起这骂名。”说着向钟相拜倒,呼道:“拜见钟帮主!”听得众人只是痛哭,无人肯参拜钟相,回头喝道:“大伙儿参见咱们的好帮主啊!”众黑衣汉子悲愤欲绝,咬牙切齿的道:“参见钟帮主。”钟相泪如雨下,颤声道:“师弟,你做英雄,我便做罪人罢。这骂名,我担了。”何颐武俯首不语,只是痛哭。
曾埋玉只觉这一幕惨不忍睹,心中又是悬念窦蕤兰,双眼早已模糊,只觉再在这里呆个一时三刻,只怕自己也要大声号哭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寒玉剑,忽然转身便走。杨幺抢步赶上,低声道:“曾兄弟,此间大事未了,你到哪里去?”曾埋玉摇了摇头,只觉喉中干涩,实是不想说话。杨幺微微一笑,神色诡秘,附耳道:“你若不想回帮源洞,便去一个地方散心,只怕或有惊喜。”曾埋玉苦笑摇头,忽然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杨幺点头微笑,眼中满是取笑之意。曾埋玉这真是喜从天降,忙抓住杨幺手腕,慌道:“在哪里?”
杨幺微笑道:“那人也曾这般问我,我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如何要我拿主意。那人跟我生了会儿气,自己想了个好去处,和曾兄弟你的名字有莫大的干系,却不在湖广。那人说了,不许我明白告诉你,瞧你是否能与她心意相通。”曾埋玉顿足道:“杨天王,我只道你是好人,却这般捉弄人。怎不一来便告诉我,却教我枉自气急败坏半晌。”杨幺哈哈大笑,飘身退开,笑道:“不这般,你这个恶人怎演的下去?快去吧,可别来寻我的晦气。我虽比你年长得几岁,却颇有自知之明,可不敢领教你的寒玉剑。你饶了我这一遭罢。”曾埋玉向他一揖到地,转身便走,身后杨幺笑声兀自不绝。
故剑情深(五)
原来曾埋玉生于诗礼之族,玉堂金马,世代簪缨,“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曾子固便是他的嫡亲伯祖。其时虽然尚无“唐宋八大家”的说法,但南丰曾氏一族文章清德却已闻名遐迩。是以曾埋玉甫一出世,便由长辈取名为“曾友三”,那是取自“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之意,正是文人儒士的惯用学名。
曾埋玉幼时遇异人传授武功,虽然学武,却不弃文。到得十五岁上,文武两道皆已有所小成。他自幼秉承家风,谦恭温谨,但家中往来的长辈朋友皆是一时才子雅士,遂沾染了那一种诗酒风流的气度,深慕南齐侠妓苏小小。到得后来遭逢家变,流落江湖,嫌曾友三的名字既俗气又难听,便取了西湖苏小小墓前那一联“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中的三个字,改名曾埋玉。
这些往事,他前日与窦蕤兰同舟西上时曾随口提了几句,当时二人嬉笑而过,他也没放在心上。不意这时窦蕤兰托杨幺相约,便约在了与他名字大有关联的苏小小墓。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窦蕤兰居然放在心上,虽然只不过是女孩儿家的一点小意儿,在曾埋玉心中,却是甜蜜无限。于是离了铁掌山,一路踏雪东下,时时偷笑不已。
那苏小小墓在西子湖边,西泠桥畔,墓上覆着一个个小小亭台,便是“慕才亭”,虽不宏伟,却是玲珑雅致,颇具匠心。此时方是冬末,堤纱烟柳,都还未抽出芽来,唯有墓旁松柏,苍郁如故。连日大雪,淞满枝头,较之初春时“断桥残雪”的名胜,又是别样风光。曾埋玉白衣玉剑,悄立慕才亭边,四下风景虽佳,但他想到窦蕤兰随时便会现身相会,却那里有心思赏玩?
他自前晚四更天到了西湖,更不寻客栈打尖,径自在此相候,眼见日头微微偏西,已是未时,玉人仍是不见芳踪,心中渐渐不安起来:“莫非是我会错了意?蕤儿约的不是这里?”但总归是不死心,再等得半个时辰,忽然一阵北风吹来,风中隐隐带着丝竹之声。
曾埋玉大喜,眺首北望,只见远处一辆油壁香车缓缓驰来。暖帘低垂,不见人影,只帘中有人弹弄琵琶,曼声而歌:“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曾埋玉深明音律,听出那琵琶的手法甚是生涩,曲调也微有不准,显然是初学之人,但声音正是窦蕤兰无疑。
霎时之间,曾埋玉只觉西湖边千红万紫,一起怒放;漫天冰雪,化作柳絮杨枝;身子恍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微微颤抖,竟是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只是凝望着缓缓开来的油壁车,直到那车已至面前,这才终于大声叫出:“蕤儿!”两个字来。
乐声悄然而没,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探出帘外,将暖帘掀起,露出半面脸来,不是他念兹在兹的窦蕤兰却是谁?眼见曾埋玉呆立雪中,犹如痴了一般,窦蕤兰微微一笑,跃出车厢,轻轻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大叫一声,倏忽抢上,将窦蕤兰搂在怀中,只是轻唤“蕤儿、蕤儿……”却哪里说得出话来?
窦蕤兰由着他抱住,将脸贴在他肩上,二人相依相偎,两两无言,彼此都感到对方身子在微微颤抖。良久良久,窦蕤兰轻轻挣脱,低声笑道:“明王哥哥,那日你扮周郎给我瞧,今日我便扮苏小小来还你。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罢?”曾埋玉全身一震,颤声道:“蕤儿,你别说这般言语好么?我心里……我心里……”
窦蕤兰巧笑嫣然,吟道:“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可惜我虽乘了油壁车来,明王哥哥却没骑马,未免美中不足。”忽然想起下两句是“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未免太过亲密,脸上一红,背过身去,却忍不住回头偷眼打探曾埋玉神色。曾埋玉见到她娇羞之态,心中柔情无限,便自身后将她抱住,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轻轻扳过她身子来,凝望片刻,便向她唇上吻去。
两人先前在赤壁舟中,为飞鱼帮所困时,曾埋玉也曾吻过她一次。只是当时窦蕤兰醉得人事不知,周遭情势又是凶险无比,怎有此时这般旖旎风情?窦蕤兰婉转相就,深深长吻,谁也不肯先分开来。湖边雪犹未停,两人身子却都是越来越热,如要渐渐融化了一般。良久良久,双唇方才分开。两两相望,柔情无限。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窦蕤兰忽然惊道:“明王哥哥,你怎变成这般模样了?”曾埋玉一怔,微笑不答。窦蕤兰急得几乎要哭了起来,道:“你才二十多岁啊,怎么眼角也有皱纹了,鬓角也白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了。明王哥哥,你是为了我,是为了我是不是?”曾埋玉微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蕤儿,我变丑了,你还要我么?”窦蕤兰伸手轻轻抚摸曾埋玉眼角细纹,眼中爱怜无限,口里却道:“我不管,你若不变回我那个俊美倜傥的明王哥哥,我便永远永远不睬你了。”
两人相隔虽只数寸,仍是觉得不足,才说得几句话,又再紧紧相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窦蕤兰这才想起,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词真好。明王哥哥,是你做的么?”
此后数月,两人便在西子湖畔小住,每日四处玩赏景观,当真是乐不思蜀。窦巧兰牵挂妹子,几次派了人来催二人回帮源洞,二人只是不理。到得四月间,方腊连派了几批使者召曾埋玉回去,最后那名使者竟携了圣火令而来。曾埋玉这才无可奈何,携了窦蕤兰匆匆而归。一路之上,二人仍是形影不离。
到得帮源洞中,曾埋玉讪讪的向方腊谢罪,说道自己处事不当,累得教主亲自赴援,甘愿卸去护教法王一职。方腊却执意不肯,温言慰勉了几句,这才道:“你若定是负疚于心,这样罢。本来我属意你来接任光明左使,原待等你回来便正式任命。现下不再升你的职,那也算是赏罚分明了。”曾埋玉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腊又道:“铁掌帮虽然降伏,何颐武却带了四百余名心腹帮众离山而去。此人人才难得,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眼下铁掌帮是钟相主事,湖广的教务,我也大半命他代劳。你既做不成光明左使,索性便将这位子让了给他罢。回头我召他回来,由你和杨天王作接引人,让他正式入教。”曾埋玉虽不喜钟相,但也知降伏铁掌帮,钟相实居首功,不便出言相谏,只得唯唯而已。
又说得几句闲话,曾埋玉便即告退。到得门口,方腊忽道:“蕤儿今年有十六岁了罢?”曾埋玉躬身道:“蕤儿是三月里的生日,上个月已满了十六。是属下陪他过的。”方腊点了点头,低声道:“差不多也该出阁了。”曾埋玉本就待看机会央教主为自己主婚,听得此言,心中狂喜,现于颜色。方腊看在眼里,不禁莞尔,随即叹了口气,挥手命他退下。
过得十余日,钟相应召而来,跟着诸法王、使者也一一赶回,连从未露面的见首龙王夏诚都到了。其时十二法王,除方七佛等少数元老外,倒有八、九人是方腊新近提拔的青年高手,最年轻的曾埋玉不过二十四岁,最年长的仇释之也不过三十六、七。众人闲暇时便互相切磋些武功,谈论些江湖掌故。钟相武功虽不及何颐武,却也非同小可,一加试演,人人称赞有加。除杨幺同钟相已然交厚外,其余法王也与他相晤甚欢。傅龟年性子最直,更放出话来:“钟兄弟如此武功,既然入教,也该为十二法王之一才是。咱们向教主进言,将十二法王改作十三法王罢!”众人大笑。
到得端阳之日,不但教中首脑齐至,连各路各军州的坛主、香主、堂主、舵主这些中级头目也都到了帮源洞。众人见方腊如此郑重其事,无不心中诧异,不知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果然方腊聚集了有职司者,参拜过天地明尊,第一句话便是:“各位兄弟。我这次将大伙儿尽数招来,乃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只待方腊往下说。方腊略顿了顿,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本教传自西域波斯,虽然自唐代以来,已自成一家,不算波斯总教的分支,但历代教主,无不顾惜这份香火之情。数百年中,与波斯总教互通声息,从不曾断。这个大伙儿都是知道的。”
曾埋玉本来只道教主大会帮众,只是为了钟相出任光明左使之事,这时听方腊忽然提起波斯总教来,这份诧异倒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忍不住道:“教主,波斯总教出了什么事?”方腊向他瞥了一眼,道:“咱们中土之人,对西域的事所知往往有限。便如曾明王文武双全,以博学闻名,连波斯话都能说个七八成,只怕对波斯一带的形势也不大清楚。原来这几百年来,中土明教虽然日渐兴旺,波斯总教却越来越是窘迫,眼下更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曾埋玉面有惭色,他虽号称“琅圜明王”,向来以博学多闻自矜,但果然如方腊所言,对波斯所知有限。方腊续道:“波斯眼下乃是阿拔斯朝,大宋尊崇道教,阿拔斯朝却尊信回教,也同东京城里的赵官儿一般,说咱们明教乃是魔教。大宋不过是不许咱们公开里活动,但教不杀官造反,地方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那阿拔斯朝更为毒辣,不但要将明教弟子杀尽,就算不是明教弟子,只要对本教稍有同情之意,那便立时有杀身之祸。”
众人无不义愤填膺,交头接耳,都说这些蛮夷果然惨无人道,远不若我大宋天朝有好生厌杀之德、推己及人之意。方腊待众人稍静,微笑道:“说到明尊教义,咱们自不能和波斯总教的大经师们相比,不过若说到武功,只怕普天之下,更无哪一国像我中土华夏这般博大精深。我听说眼下波斯境内的明教弟子已是朝不保夕,被那些回教的蛮子如猪狗般虐杀,心中好生不忍。是以决意亲自赴波斯一行,只盼能尽一份香火之情……”
众人登时大哗,只觉方腊此举未免惊世骇俗。方七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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