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虽神色不见有异,眼中却多了一抹忧色。杨再兴情不自禁又向辛韫玉移近了一步,这才道:“请问张天师,若是晚间为蚊蚋所苦,不得不出手扑杀,会不会使上天师派的上乘武功?”
张玄真一怔,登时会意,怫然道:“你将本派的人众比作蚊蚋?”杨再兴道:“天师恕罪,小人绝无对贵派各位道长不敬之意。只是天师适才言中之意,围攻杨天王的不过是五位玄字辈道长。若是竟用到两千斤炸药,那便如天师以开碑裂石的掌力扑杀小小蚊蚋一般,太也不合情理。”张玄真闷哼一声,向方腊瞥了一眼,微微冷笑,却不说话。
方腊笑道:“杨兄弟这个比方好。张天师冷笑不语,那是什么意思啊?”辛韫玉接口道:“张天师的意思再明白也不过了。他心中是想,杨幺定是怕天师派怕得厉害,是以埋放炸药时唯恐不多,那也不是全无可能。”杨再兴摇头道:“绝无可能。依我之见,杨天王对天师派根本毫无防范之心。”方腊一凛,忙道:“何以见得?”杨再兴道:“钟左使父子兵败武陵,不过月前之事。钟左使如何兵败,更是人人皆知。别说杨天王才识过人,就算换作个无能之辈,也该凝神戒备,以免重蹈钟左使覆辙才是……”
辛韫玉点头道:“不错。今晚城中内讧之情形,与当日武陵城中相差仿佛,若不是杨公子应对得宜,只怕杨幺便成了第二个钟相。张天师,我心中有个疑惑。那日武陵内讧,究竟是方七佛暗中勾结了白莲宗,还是天师派的高手冒充白莲宗作乱?”张玄真神色木然,眼光向她一眼不瞧,便如不曾听到一般。辛韫玉冷笑道:“张天师不肯回答,小女子也猜到了三分。弥勒宗虽和白莲宗同为明教分支,但式微已久,方七佛更是隐姓埋名二十年之久。仇释之死后白莲宗群龙无首,方七佛要暗中发动白莲宗作乱,决无那般轻易,更决不能那般隐秘。以至于连我执掌的秦楼事先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张玄真淡淡的道:“秦楼虽然无孔不入,也未必事事皆能不离掌握,那又有什么稀奇的了?”辛韫玉道:“不错。好像钟昂大婚之日,张天师身在何处,小女子便无论如何打听不到。这段公案张天师若是抵死不认,小女子原也无可奈何。”张玄真道:“辛姑娘想说什么,不妨明言。”辛韫玉笑道:“这是明教的事,何必我来多嘴?只是杨公子所言不错,天师派在这龙阳县故技重施,以杨幺的老谋深算,居然会毫无提防,这其中大有缘故。杨公子说杨幺对天师派毫无防范之心,我瞧啊,只怕是……”
方腊忽然打断道:“辛姑娘不必多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也不足为奇。杨兄弟,你既说杨幺埋放炸药不是为了对付天师派,不妨再说说看,这两千斤炸药本来是用来做什么的?”杨再兴道:“杨天王屯兵龙阳,是为了牵制围剿官兵,掩护各路溃败下来的义军退入洞庭湖。依小人之见,待得各路皆退,杨天王多半要弃守这弹丸小城,是以事先预备了炸药,打算火烧龙阳县,给进剿的官兵一份大礼。”
方腊叹了一口气,黯然道:“杨兄弟,你是将才,可惜却不是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才。说到带兵治戎、临敌应变,你比秦渐辛那小子强得太多。但那小子现下若是在这里啊,只怕能猜得到杨幺预备这些炸药的真正用意。唉,也不知那小子现下生死如何,若是给炸死了,未免太可惜了。”却听辛韫玉微笑道:“方教主不许我说下去,自是料定了杨幺没给炸死。杨幺既然没死,我家秦兄弟自然也死不了。”向张玄真瞧了一眼,又道:“我瞧啊,只怕连天师派的几位道长在内,一个都死不了。”
杨再兴一怔,问道:“两千斤炸药的威力,就是铁石之躯也化为齑粉了。杨天王、秦军师他们武功再高,又怎抵受得住?”辛韫玉抿嘴道:“我先前听见爆炸声,心里一急,脑子便糊涂了。这时转念一想,爆炸之前约摸一顿饭工夫,杨幺行营便已火势冲天。杨幺他们又不是傻子,岂有不避开的道理?既是避开了,又怎会给炸死?”方腊叹了口气,低声道:“杨幺是决计死不了的,秦渐辛和天师派的臭道士们死不死得了,却得看他们的造化了。”说着向张玄真瞥了一眼。
张玄真喜忧参半,转念间向后飘出丈许,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流星,晃火摺点着了,手一松,一道蓝焰直冲天际。方腊明知这必是天师派同门互通讯息的法子,却不出手阻止,只冷笑不语。过不多时,北边天际也是一道蓝焰划过,张玄真心中暗喜:“原来卫师兄、卢师弟他们果然没事,但教本派六玄聚会,便是明教剩下的三法王齐至,再加上方腊,那也不足为虑了。”秦渐辛虽声名大振,在他眼中仍只是后生小子,自不怎么放在心上。
果然过不得多时,卫玄隽、卢玄音连同林门三子一起都到。许玄初脸上神色极不好看,才一见到张玄真,便怒形于色,向方腊瞥了一眼,终于忍住,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提着的一个人抛在地上。那人儒服纶巾,书生打扮,正是秦渐辛,虽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仍是骨碌碌转个不停。腰间寒玉剑却已被收去,持在卢玄音手中。
眼见天师五子虽都未受伤,但人人衣衫不整,沾满了灰尘。卢玄音更是须发尽焦,想是自火海中逃脱颇吃了些苦头。张玄真怫然道:“如何弄得这般狼狈?卢师弟,你来说。”卢玄音向躺在地上的秦渐辛瞪了一眼,大声道:“启禀天师,小弟同卫师兄奉天师之命,暗中为晏师兄他们掠阵,以防杨幺走脱。杨幺那厮武功当真不坏,在晏、许、洪三位师兄的夹攻下居然支撑了好一阵子,这才被许师兄伤了右臂……”
许玄初又是一声闷哼,卢玄音这般说法,显然是有贬低林门三子之意,但当时实情确是如此,他虽能言善辩,却也不能反驳。却听张玄真道:“大圣天王杨幺号称明教十二法王之首,原非泛泛之辈。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便是我亲自去,也未必能收拾得下。晏、许、洪三位师兄能伤得了他,那也很不容易了。”他这般说法原是为了顾全林门三子颜面,但听在许玄初耳中,却是比卢玄音的讥讽更为刻薄之言,忍不住便要反唇相讥。晏玄机暗中扯了扯他衣袖,道:“天师既叫卢师兄说,咱们一旁听着便是了。”许玄初向卢玄音、张玄真各瞪一眼,终于强行忍住。
卢玄音续道:“过不多时,这姓秦的小贼忽然赶来,下辣手伤了守在县衙外的四名素字辈弟子。卫师兄当时便想出手教训这小贼,小弟却想到天师之命是要我们暗中防备杨幺逃脱,是以劝住了卫师兄……”辛韫玉忽然“哧”的一声笑出声来。卢玄音向她瞪了一眼,正要说话,辛韫玉已抢着道:“卢道长休怪,我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事好笑,却不是笑卢道长不敢和秦公子交手。”方腊不禁莞尔,卢玄音却勃然大怒,喝道:“妖女,你说甚么?”
张玄真微一摆手,止住卢玄音,沉声道:“卢师弟不必动气,后来怎样?”卢玄音又向辛韫玉瞪了一眼,道:“小弟当时只道那姓秦的小贼见到杨幺被三位师兄围攻,定要出手相助。不料那小贼却先在县衙内外放了十几个火头,这才冲进大堂,大叫大嚷,说是天师居心不良,要将三位师兄和杨幺一起烧死。”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秦公子这番栽赃嫁祸,果然是了不起得很。竟连老夫也信以为真了。杨兄弟,你可记得杨幺行营火起之时,老夫对你说什么来着?”杨再兴道:“教主当时说‘一石二鸟,当真歹毒。’,想必也是认定乃是张天师放的火。”方腊道:“不错。连老夫看到火起,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玄真天师,林门这三位道长身在局中,自然更是信以为真,惊怒交集了。”
晏玄机面有惭色,低声道:“贫道枉为修真之士,却终究脱不了世俗的小人之心。见到那小贼言之凿凿,又见四周火势冲天,一时糊涂,竟对天师大生猜疑之心。还盼天师见谅,不予介怀。”说着向张玄真一稽首。张玄真连忙还礼,说道:“晏师兄言重,你我份属同门,虽然两支之间颇有误会,却绝不似无知妄人所言那般水火不容。全是别有用心之人挑拨离间而已,怎可怪得晏师兄?”方腊冷笑道:“张天师果然雅量高致啊,只是老夫今晚会来到龙阳,纯属意外。若是老夫没来,不知张天师本来是打算做什么的呢?”晏玄机脸色微变,瞧了瞧张玄真,又瞧了瞧方腊,沉吟不语。
张玄真淡淡一笑,不答方腊问话,却向卢玄音道:“卢师弟,后来怎样?”卢玄音气愤愤的道:“小弟见势头不对,忙和卫师兄从藏身之处出来,待要向三位师兄分说误会。不料那小贼一见到我们,便大声喝骂,说是我们放的火。卫师兄正要分辨,许师兄却不问情由,向卫师兄连下杀手。小弟忙上前劝解,洪师兄却以为小弟是要出手相助卫师兄,随即拔剑和小弟动起手来。”
晏玄机低声道:“贫道等三人当时也是气急败坏,竟无暇深思。待得好不容易分说明白,杨幺却已乘乱逃走。幸好贫道留了个心眼,一直没出手,暗中看住了那小贼。待得杨幺逃走后,那小贼也想溜,便被我们合力擒下。天师,这小贼如何发落,你吩咐罢。”张玄真沉吟不答,却道:“那炸药却是怎么回事?”晏玄机一怔,道:“贫道见城中混乱已平,不敢久留,便同四位同门带了这小贼从北门出城,将到城门之时,听得县衙轰然巨响。若是晚走得一步,定是人人粉身碎骨。是怎么回事,贫道却不知了。”
方腊忽然笑道:“天师想知道那炸药是怎么回事么?那也容易得紧。你解开秦公子的穴道,问他便是。”张玄真斜眼向方腊乜视,心忖:“本派高手齐集,方腊武功再高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这姓秦的小贼武功虽然不弱,却也不足为虑。”当下向卢玄音看了一眼。卢玄音会意,上前俯身,便去解秦渐辛的穴道。
正在手指与秦渐辛身体将触未触之际,卢玄音忽觉胸口“紫宫穴”一麻,登时动弹不得,跟着手中的寒玉剑也给秦渐辛夺了去。张玄真见到卢玄音身子一颤,立知有异,忙抢步上前。但方腊早知秦渐辛有自行解穴之能,已在暗中蓄势,眼见张玄真身形微动,当即纵身而起,一招“静影沉璧”,袖中夹掌,自上而下攻向张玄真天灵盖,掌势未到,一股劲风已带得张玄真须发皆动。张玄真无可奈何,只得稳凝身形,发掌相迎。双掌相交,竟是无声无息,方腊已借势一个斤斗向后翻出。
方腊尚未落地,天师派卫、晏、许、洪四道已同时拔剑抢上,剑光闪闪,笼罩了丈许方圆。许玄初出手最是狠辣,长剑指向下三路,方腊若是落地,便如自行将双腿送到他剑锋之上。方腊眉头微皱,身在半空,挥袖拂开两剑,忽然袍底飞起一腿,踢向洪玄通面门。洪玄通知他用意,更不格挡,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已向后飘出,堪堪避开他这一腿,却要他无法借力腾挪。方腊一腿踢了个空,身形却已向下急坠,忽听身后秦渐辛叫道:“方教主!”方腊更不回头,反手使出“控鹤功”,正与秦渐辛“控鹤功”的力道相牵扯,两股力道并在一处,带得方腊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凌空飘开丈许,稳稳落在地上。
四道正待追击,秦渐辛左手按在卢玄音“百会穴”上,右手轻振,将寒玉剑出鞘半尺,横在卢玄音肩上,朗声道:“张天师,晚辈再怎么说也曾在天师派门下,你当真要迫我以下犯上,戕害卢师叔么?”张玄真脸色铁青,双手一摆,止住四道,眼光却向方腊瞥去,沉声道:“方教主,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贫道有一事不解,三年前你让这位高足拜在贫道门下,究竟是何用意?”秦渐辛不待方腊接口,抢着道:“我可不是方教主的徒弟,林大叔送我上龙虎山,本非我所愿,更和方教主没有丝毫关系。”
张玄真仍是向方腊凝视,低声道:“方教主,此话当真么?”方腊笑道:“不错。原是你天师派杯弓蛇影,这小子上龙虎山之事,老夫是在他下山之后才知。”张玄真点了点头,说道:“方教主既如此说,贫道自是信得过的。不知这位秦公子现下在明教中担任什么要职?是新任的护教法王么?”方腊笑道:“这个么,老夫倒是不知。喂,小子,钟相封你做了什么啊?”秦渐辛嘻嘻一笑,道:“我可没入明教,也没在楚王那里做什么官,不过是以客卿身份给钟世叔出出主意罢了。大楚规模草创,哪里来得及想什么官衔了?”
张玄真目光闪烁,道:“如此说来,这位秦公子既不是明教中人,也不是方教主的弟子了,又曾经拜在贫道门下,那便算是天师派的弟子。只是这小子品行不端,戕害同门性命,又对长辈无礼,这等欺师灭祖的行径,为武林中大忌。方教主,贫道若是依照规矩清理门户,你总不会横加插手吧?”方腊一怔,心中好生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接口。秦渐辛却道:“张天师,林大叔把我托付给你,原不是我的本意,拜你为师更是迫不得已。你只传了一套内功心法、十六招擒拿手,却无缘无故把我在高崖上囚禁了三年。天下有你这样的师父么?”
张玄真冷冷道:“莫说贫道传过你功夫,就算贫道没教你丝毫武功,你既行了拜师之礼,那便是我的弟子。有道是‘天地君亲师’,贫道既是你师父,休说把你囚禁几年,便是杀了你那也是天经地义。亏你还是读书人,连这道理都不懂么?”秦渐辛明知道理如此,却终不甘心认张玄真为师,忽然急中生智,说道:“若是我又拜了别人为师,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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