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念,不欲冤冤相报,心中好生相敬。道长若是早说一定要去追傅鬼王,老衲怎敢阻拦?道长请便。”说着身形微侧,已让开山门大路。
许玄初向他斜睨,心中狐疑不决。若是当真去追傅龟年,只怕仇释之互施偷袭。但仇释之既已坦然让路,若是不追,未免又显得太过胆怯。微一沉吟,转头向洪玄通瞧了一眼。洪玄通会意,更不答话,大踏步便向山门而行,经过仇释之身侧之时,鼓足真气护住身上要害,只怕仇释之忽施偷袭。仇释之却只微微含笑,目送他下山,更无丝毫动静。
许玄初见仇释之果真并不出手阻拦,跟着也从他身边走过。仇释之仍是含笑不语,待许玄初走远,这才道:“晏道长,你还是不要去罢。你若是也去了,几位的这些门人非都跟去不可,傅鬼王的幽冥鬼火太过霸道,无论胜败,不免多伤人命。若说留在山上,只怕有人不愿意,那倒为难得紧。”
晏玄机听他语带双关,似有挑拨之意,心中忽然一动,心道:“这仇释之纵是与傅龟年不和,也断无当真为我等打算的道理。莫非他们竟是安排了诡计,在山下伏下了大批人众,却要许师弟和洪师弟自投罗网?”当下一稽首,说道:“多谢仇法王好意,林真人的再传弟子,岂有贪生怕死的?贫道和两位师弟份属同门,自当齐进齐退。”仇释之微微叹气,不再说话。
晏玄机向张玄真等稽首作别,右手一挥,晏、许、洪、常四道的门人一起跟上,抬了常玄奕尸身,便即下山。张玄真微微皱眉,却不便拦阻,只得默不作声,稽首还礼。他身后百余名素字辈弟子,林门一系倒占了大半。晏玄机这一去,登时便只剩下四十余人,已显得颇为寥落。
待得晏玄机等去远,张玄真这才淡淡的道:“仇大师果真了得,傅鬼王布下鬼火阵,大动干戈,惹下了多少仇怨,也不过才伤了三、四人而已。仇大师却在谈笑间,令敝派人众散去了一大半,不但不花半点气力,反让晏师兄他们承你的人情。净土莲花王,果然是名不虚传。”
仇释之笑道:“张天师说哪里话来。老衲叫做仇释之,原是逢仇必释。傅鬼王杀伤人命,仇怨太重,老衲虽有心化解,却是力不从心。但诸位不过小小言语失和,但教大家气头过去了,静下心来想想,自然云淡风情,和好如初。张天师想必和老衲想法一般,是以坐视他们离去,却不劝阻。那也是与人为善之意了,雅量高致,老衲好生佩服。”
张玄真叹了口气,说道:“贫道听闻贵教王右使有意在贵溪县起事,天师派既受朝廷供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现下虽然只剩得这么几个人,明知便是赶去了也是飞蛾扑火,但义所当为,却不敢因祸福利害而生趋避之心。贫道现下要下山去劝阻王右使,不知仇大师是不是仍是坦然借道呢?”
仇释之微笑道:“老衲生平最不喜欢强人所难。天师既要下山,老衲怎敢拦阻?只是见不见得到王右使,那却难说得很了。”张玄真道:“贵教高手如云,贫道是素知的,料想王右使这次调动的,决不止仇大师和傅鬼王两人。贫道等尽力而为,若是当真见不到王右使,那也是天数使然。仇大师请回报王右使,天师派便是覆灭于今日,也决不容贵教在龙虎山脚下如此肆无忌惮。”
仇释之笑道:“老衲说天师下山去见不到王右使,倒不是瞧不起天师,而是我们王右使,根本便不在山下。”张玄真一凛,道:“不在山下?却在何处?”仇释之笑道:“天师何以明知故问?不在山下,自然便在……”言犹未毕,群道中忽然有一人大喝道:“这里!”
秦渐辛正站在那人身侧,忽然听到那人大喝之声,脑中一晕,登时天旋地转,好容易回复神智,却发现自己已然斜躺在地上,只觉头痛欲裂,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耳中嗡嗡之声犹然不觉。再看四周,素字辈四十余名道士,竟然尽数被那一喝之威震晕,更有少数功力较弱之人,耳鼻中渗出血来,虽已晕倒,仍是全身颤抖不止。鼻中更闻得一股臭气,显是竟有人在那一喝之下,竟然屎尿齐流。
秦渐辛伸手在地上一撑,正要勉力站起,却见方腊也倒在自己身边,双目紧闭,眼皮却微微跳动。秦渐辛登时醒悟,当下也是诈作晕倒,却将眼皮睁开一丝细缝,偷眼窥视。只见身边一人哈哈大笑,大踏步走向仇释之身侧,正是前日见过的明教光明右使王宗石。
张玄真眼见身畔只剩得卫玄隽、童玄境两人直立不倒,卢玄音身中幽冥鬼火之毒,兀自昏迷不醒,董玄容盘膝坐在卢玄音身后,脸上神色却甚是灰败。他知董玄容数月前为方腊掌力所伤,虽已荃可,但功力却已大损,在王宗石一震之下,又已身带内伤。心知以王宗石那声大喝所显示的功力而论,远在那幽冥鬼王傅龟年之上,仇释之既然和傅龟年齐名,自也不会弱于他。虽然己方三人而对方只有两人,双方强弱之势,已然逆转,只怕天师派当真要覆灭于今日了。
王宗石双目如电,在张玄真脸上一扫而过,冷冷道:“张天师要见我,不知有什么指教,这便请说罢。”他声音当真是犹如洪钟,虽是平常语调,于常人却如大声叫喊一般,说到最后一个“罢”字,声音中带上了内力,虽不及适才那声大喝的雷霆之威,秦渐辛听在耳中也是一阵心摇神旌。董玄容身子一晃,终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张玄真却是恍如不觉,淡淡的道:“贫道求见王右使,不过要向王右使讨个人情,求王右使放过龙虎山下的无辜百姓。”王宗石大笑道:“你怎么不去求朝廷免了他们的赋税和助饷捐?你怎么不去求金狗不要去伤他们的性命、抢夺他们的财帛、淫辱他们的妻女?”张玄真向他凝视,缓缓道:“朝廷、金人、天灾,这些不够么?王右使定然还要分一杯羹?”
王宗石冷笑道:“张天师倒是挺爱惜百姓的啊,怎么十余年前江南百姓被花石纲所苦,天师派不去爱惜,等到我们方教主起事了,你们却去围攻帮源洞?怎么去年金人打到江西,四处烧杀掳掠,你们不来管,我来带领他们揭竿自救了,你们却来插手了?去年你们做什么去了?”
张玄真凛然道:“去岁金人南下,龙虎山收容了数万百姓,想来王右使也是知道的。嗣汉天师受了百姓千年香火,总须保得一方平安。你说花石纲不好,花石纲害死了多少百姓?方教主在江南和官兵恶战,又害死了多少百姓?你说朝廷摊派助饷银,朝廷可有把贵溪县的一半民房付之一炬么?王右使要在贵溪起事,除非先把天师派灭了。休说是你王右使,便算是贵教方教主亲至,我张玄真也是这么一句话。”
王宗石尚未接口,仇释之已道:“张天师现下才说,只怕太晚了些。老衲上山之时,义军已得了贵溪县,又接到李香主飞鸽传书,弋阳县也已被本教义军攻下。张天师既然一心只要保全贵溪百姓,现下便不该再和本教相争才是。不如老衲再来做个和事佬,王右使这便下山,张天师也请回上清宫如何?”
张玄真脸上忽现坚毅之色,说道:“若是官军和贵教在这里交战,两县百姓又要生灵涂炭。王右使,贫道今年五十四岁,虽是习武之人,手上却从未伤过一条人命。这几年贵教向本派一再挑衅,贫道也总是一味委曲求全。今日为了两县百姓,贫道只怕不得不对王右使无礼了。王右使,我再求你一次。你能命贵教的弟子就此罢手么?”
王宗石双眉扬起,冷然道:“张天师是在求我,还是在威吓于我?若是我不允你所求,你便要取我的性命,是也不是?只怕你没那个本事。”张玄真道:“不错,王右使神功无敌,贫道决非你的对手。贫道乃是为了两县百姓,诚心诚意向王右使恳求,请王右使罢兵。”王宗石冷冷道:“求人是这般求法么?”
张玄真道:“若是贫道向王右使苦苦哀求,王右使是否肯在此处罢兵?王右使若是心有不甘,不妨在河东、河北首倡义师,救万民于金人铁蹄之下,张某当谨率天师派人众,齐奉王右使号令。”王宗石不答,心中却当真有所意动。要知天师派门人弟子遍于天下,若是当真归于自己麾下,只怕便是方腊当年也无这等声势。一时犹豫不决,只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张玄真见他似有允意,忽然一整衣冠,拜倒在地,磕下头去,说道:“张玄真一生之中,只拜三清与父母,便是见了皇上也不须下拜。只盼王右使垂怜,放过两县百姓。张玄真有生之年,永感王右使大德。”卫玄隽和童玄境齐声叫道:“师兄!”童玄境便道:“嗣汉天师岂有向凡人下拜之理。”两人各抓住他一只臂膀,要拉他起来。张玄真微微一挣,沉声道:“王右使若是当真能放过两县百姓,那便不是凡人,便受得起我这一拜。”
王宗石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张天师,我这次在贵溪起事,本想若是天师派多管闲事,便索性挑了天师派。我信得过你向我下拜,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当真为了两县百姓。只是本教万余兄弟在贵溪起事,都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我不能为了你这一拜,便不顾教中的万余兄弟。但我既受了你这一拜,也不能学那市井小人,只当平白占了个便宜。我答允你,自今晚之后,凡我王宗石麾下明教弟子,绝不上龙虎山一步。你上清宫中千余道士的性命,我便饶了。一拜换得千余性命,那也划算得很了。”
卫玄隽大怒,喝道:“谁要你饶命!”长剑挥动,便向王宗石抢上。王宗石哼了一声,不去理他,仇释之身形微晃,已挡在王宗石身前,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在胸前摆成火焰之形,捏成一个手印,缓缓道:“卫道长,你是条汉子,若是死在王右使手里,未免可惜。老衲虽然不喜欢和人动手,也只好强出头来接你的高招了。”说着右手小指微翘,一股指力已然发出。
卫玄隽横剑封隔,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传来,手臂为之一热,退了一步,讶道:“少林拈花指?”仇释之微微一笑,说道:“卫道长眼光犀利,老衲少年时在少林寺出家,这圣火白莲指虽是自创,内中却还是少林拈花指的底子。久闻九玄真人中,以卫道长最擅指法,老衲便以圣火白莲指,印证一下天师派的乾元指神功。”说着左手无名指又是轻轻弹出。卫玄隽不敢怠慢,还剑入鞘,左手也是一指点出,正是天师派正宗功夫“乾元指”。
秦渐辛听到“拈花指”的名字,精神一振。他曾在石洞秘本中见过“拈花指”的记述,虽未试练,却甚是心仪。这时听到仇释之自称“圣火白莲指”乃是化自“拈花指”,登时大感兴味,忙从眼皮缝中凝神瞧去。
只见仇释之双手在胸口结成手印,既似莲花绽放,又似火焰飞腾,六根手指此去彼来,犹如弹琵琶一般,交互弹出,动作柔和之极,指力更是不带丝毫戾气,的是慈悲的佛门功夫。秦渐辛微感奇怪,心道:“他姿势虽和拈花指不同,但指法全然便是拈花指。难道换个姿势便可自称新创了一门武学么?我的御天掌虽然脱胎自方教主的断阴掌和林大叔的先天拳,但却已和那两路功夫完全不同了,这仇法王怎会连我都不如?其中必有什么古怪。”
天师派“乾元指”出自易经中“乾”卦之“大哉乾元”之意,乃是纯阳正大的内家指法,论到招式之精妙,犹胜少林金刚指、沧州郑家夺魄指,仅稍逊大理段氏的一阳指而已,但若论指力之沛然纯醇,则犹在一阳指之上。卫玄隽号称“九玄真人中指法第一”,这时将乾元指中精微奥妙之处使得发了,点到第六指时,一指点出,指上已发出轻微“咝咝”爆裂之声,夹在指风的“哧哧”声中,甚是怪异。仇释之的拈花指虽功力深厚,劲力却较为柔和,不免相形见绌,指力相触,身形微晃,已然退了一步。
两人指力深湛,指风均及于丈许开外,这时相隔八、九尺远近凌空换指,仇释之退得一步,已有不敢正面撄其锋之意。卫玄隽踏前一步,右手食指正要点出,忽见仇释之左手相扣的拇、中二指忽然松开,中指迅捷无伦的弹出,指法已与“拈花指”大易其趣,颇有凌厉狠辣之意,措手不及之下,只得退了一步,这才一指化开。却听仇释之笑道:“老衲的圣火白莲指虽是以拈花指为基,但老衲中年时在崂山出家修道,却将崂山派的璇玑指揉和其中,卫道长小心了。”右手拇指一松,食指又已弹出,仍是璇玑指的指法。
秦渐辛心道:“崂山派璇玑指固然狠辣,却算不得极上乘的武功。仇法王将璇玑指夹杂在拈花指中,虽可补拈花指之不足,但两种指法南辕北辙,绝难浑然一体,内力转换不免有空隙。若仇法王的圣火白莲指不过如此,只怕威力反不如拈花指精纯。看来这位仇法王,武功还不及傅鬼王,只怕要输给卫道长了。”只见仇释之面带微笑,和卫玄隽对得一指便退得一步,彼此相隔已有一丈五六尺,卫玄隽却并不逼上,此时两人指力均已难以伤及对方,已纯系在比拼指力高下,哪里是性命相扑,倒如是至交好友在印证武功一般。
二人再交换得十余指,仇释之脸上笑得愈加平和,卫玄隽却渐渐越来越吃力,指力所及,已不若先前之远,仇释之却毫无衰竭之相,微笑道:“卫道长只怕要输了。”向前进了一步,卫玄隽闷哼一声,奋力出指,不肯稍退。再对得几指,仇释之又进了一步。
秦渐辛大奇,心道:“虽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昼,但卫道长的指法乃是纯阳正气,并非一味刚猛。若卫道长指力衰竭,怎地仇法王却犹有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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