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了一掌,却是方腊的掌法。张素妍大奇,向后跃开,说道:“你这是什么武功?”
秦渐辛一怔,忙道:“你又是什么武功?”张素妍道:“我使的是本派正宗武功坎离掌,你不会么?”秦渐辛学着她的腔调道:“我使的是本派正宗武功御天掌,你不会么?”这“御天掌”的名称,却是他信口胡诌的。
张素妍奇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本派有这路御天掌法?”秦渐辛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本派有这路坎离掌法?”张素妍皱眉道:“你干吗老是学我说话啊?”秦渐辛嘻嘻一笑,道:“我说老实话罢,其实师父教我的功夫本来不多。这坎离掌我便不会。至于刚才那两招么,是……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张素妍脸上露出艳羡之极的神情,说道:“你竟能自创武功?当真了不起。只不过……只不过……”秦渐辛接口道:“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对不对?”张素妍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却不做声。
秦渐辛见她这么一低头,当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心中又是一荡,忙收摄心神,说道:“这也容易,我用我自创的掌法,你用师父教的掌法,咱们过招。我若是赢了呢,你便叫我师兄,若是你赢了呢,我便跟你磕头,拜你为师,跟你学这坎离掌,好不好?”
张素妍粲然道:“那我可不敢当,再说,我若是悄悄传你掌法,嗣师知道了,定要骂我。”秦渐辛道:“好师姐,乖师姐,你瞧我一个人在这儿多可怜,师父也不知有没空上来教我武功,要是我自创的武功不管用,你再不肯教我,那我不是太可怜了吗?”张素妍笑道:“还没比就叫我师姐了么?”秦渐辛笑道:“当然是没比才叫你师姐了。比了之后,你不是我师妹,便是我师父了。”张素妍抿嘴道:“好,乖徒弟,看招。”
两人这一番交手,又自不同。张素妍身法轻盈,招式精妙。但秦渐辛内功已有小成,将林砚农的拳法、方腊的掌法揉合在一处使出,时不时又夹杂支离疏的古怪招式,威力也不容小觑。他原本就不愿伤着张素妍,招式中倒有八成只是守御。那小周天九式本就是以拙胜巧的上乘功夫,方腊小巧绵密的掌法更将他招式中的破绽尽数弥补,偶尔以支离疏的怪招突出奇兵,更教张素妍心存忌殚,不敢冒进。是以数十招中,不但不落下风,反显得举重若轻,直如行有余力一般。
张素妍越拆心中越是佩服,双掌一错,向后跃开,说道:“不打了,我叫你师兄便是,我知道你还让着我哪。”秦渐辛依言退开,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我有个挺好的主意,要不要听?”
张素妍道:“秦师兄,什么好主意?”秦渐辛道:“好师妹,我在这里学不到武功,不免耽误修为。不如你把你会的武功教给我,我把我想出来的功夫教给你,岂不是好?”张素妍迟疑道:“若是让嗣师知道了……”秦渐辛抢着道:“但教你不露出形迹,我一个人在这里,又怎能跟人说?师父决计不会知道,这个你大可放心。”
张素妍一想不错,心中又实是羡慕秦渐辛的武功,便道:“好罢。咱们一言为定,谁也不许跟人说。不过,秦师兄,你既然那么多武功都还没学,嗣师怎让你一个人在此看守藏经洞?”
秦渐辛一怔,道:“师父没跟你说么?”张素妍垂头道:“嗣师从来不肯跟我说这些事的。”秦渐辛心道:“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便道:“其实林大叔是因我而死,师父怕我留在宫中也遭了敌人毒手,是以将我藏在此处,好叫敌人找我不到。”张素妍一惊,问道:“什么敌人那么厉害?竟敢到上清宫寻事?”
秦渐辛叹了口气,只得将自己如何窥破方腊私隐、如何被方腊掳了北行、如何乘夜逃走、如何遇见支离疏、看到《支离经》诸事一一道来,只瞒了方腊、林砚农传艺之事,说道:“杀害林大叔的恶贼,九成九便是那支离疏了。他连林大叔都杀得死,只怕师父也打不过他。是以师父只得将我藏在这里,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张素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秦师兄遭际这般可怜,只恨天师闭关不出,若是天师在,定能帮林堡主报仇,你也不用躲在这里了。”秦渐辛心中一动,问道:“天师闭关很久了么?难道从此竟不出来了?”张素妍向崖顶一指,说道:“天师闭关之处,便在上面。嗣师每两个月会去问一次安。什么时候出关,可就难说了。”
秦渐辛抬头瞧向崖顶,虽只与此处相隔数百尺,却是壁立如削,绝无路径,心道:“若非武功绝顶之人,那是定然上不去的了。”
张素妍见他出神,说道:“秦师兄,你别发呆了。天师若是出来,自会帮你报仇,若是不出来,也没法子。只好自己练好武功去找那支离疏了。”秦渐辛点头道:“不错,师父教我的‘六爻擒拿手’尚未教全,师妹,你教我罢。”
张素妍轻笑一声,便将那六爻擒拿手与他拆解。秦渐辛这时武功大进,学起来自是更觉轻易,学了十余招,眼见张素妍脸色绯红,微微渗出细细汗粒,便道:“师妹,你累了么?歇一会儿吧?”
张素妍向他一笑,抬头看了看日头,叫道:“阿唷,都这么晚了。我原说学你自创的武功呢,现下可不成了。”秦渐辛歉然一笑,说道:“下次,下次一定教给你。这半个月,我也得好好琢磨一下呢。”张素妍又是一笑,说道:“那么我走啦。”转身便向石阶而行。
秦渐辛见她慢慢下了石阶,心中甚是不舍,忽道:“师妹,可得记得,不可跟师父说起。”张素妍回头抿了抿嘴,脚下不停,片刻间已然没入阶下。
秦渐辛心中喜悦无限,呆立半晌,忽然欢呼一声,凌空翻了个筋斗,只觉情难自控,全身似有无穷精力只待发泄,翻了一个又是一个,直至头晕目眩,这才止歇。忆及和张素妍相处时光,当真宛如梦幻一般。
良久,心中忽想:“我答允了要教张姑娘武功,可是林大叔的武功是不能教给她的。除此之外,我还会什么武功啊?”心中将方腊的那十余招掌法反复琢磨,要将之连成一气。这时他武功虽教三月前大进,但要说自创武功,当真是谈何容易?随手比划了两下,心道:“若是依照林大叔先天拳的理路,将方教主的掌法推演,或可多出十余式变化。虽是不能连贯,总也似模似样了。”心中既有了这个主意,便不再苦思,取了一本秘籍,又再玩那覆射之戏。
如此,他白日里看书,晚间修炼内功,间或练习一下“小周天九式”,虽是寂寞,却也自在。半个月后,张素妍再来时,秦渐辛传了她几招新推演出的掌法,又学了几招擒拿手,过后却也并不练习。他向张素妍讨教武功,本就只是为了能多些时刻与她相处,若是当真想学武功,洞中不知多少武学秘本,哪里练的过来?待得六爻擒拿手学全,他也不再要张素妍另教新招,张素妍见他不提,虽觉奇怪,但学得几招他新推演出的掌法,心中一喜,也就忘了。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倏忽两载有余。秦渐辛身量渐高,已非昔日顽童模样。这时他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俱已畅通无阻,内力既厚,身手也是不同以往。山洞中数百本秘籍的拳经剑理,已大半看过,其中道理深印脑海,不知不觉间,修为见识亦是不凡。他为讨张素妍欢心,将方腊的那十余招掌法反复推演,早已不限先天拳理路。所创新招,也是日趋精妙,与张素妍拆招之时,常须极力自控,方不致伤着她。
待得山洞中秘籍全部看过,白日里登觉百无聊赖。于是拣了所创招式中较精微的数十招,敷衍成一路,名称虽仍是两年前戏称的“御天掌”,威力却与两年前所创不可同日而语了。
第六回:梦入芙蓉浦
第六回:梦入芙蓉浦
崖顶树下,黄叶飞舞;石阶边上,金菊绽放,正是秋后时节。秦渐辛呆立崖边,见那菊花开得绚烂,不禁出神,心道:“这等秋高气爽时分,若是把酒簪菊,持螯吟诗,那是何等风流自在。”眼中那菊花,恰如一只只螃蟹一般,不禁食指大动。他在崖顶近三载,张素妍朔望送来的只是些柴米菜蔬,早觉口中寡淡。以他此时武功,飞石射猎鼠雀,已如儿戏般,只是高崖之上,禽兽绝迹,往往月余之中只打得一两只雀鸟,已是难得的牙祭了。
忽见一行鸿鹄自云端钻出,掠崖而过。秦渐辛大喜,忙扣了一枚小石子,腕力运处,“哧”的一声,“人”字顶端那只头雁已被射中,急坠而落,正好落在崖边。群雁哀鸣,四散高飞,叫得甚是凄惨。秦渐辛欢呼一声,抢上拾起,便就瀑布边洗剥净了,寻思:“却是烤来吃?还是清蒸?”
忽听崖下声音远远传来,笑道:“秦师兄,你又偷偷杀生了么?”秦渐辛听得正是张素妍声音,心中一喜,笑道:“我才刚刚射下,尚未烹制,你便闻到香气了?这倒奇了。”张素妍笑道:“那群大雁叫得那么凄惨,又都不依行伍,自然是失了头雁了。秦师兄的暗器功夫无师自通,那可了不起啊。”说话声中,已上崖顶。
秦渐辛道:“你的口福不坏,我可是第一次打到这么大的雀儿。等我一会,待我蒸上,拆过了招,只怕便能让你尝尝鲜呢。”他在崖顶日久,烹饪之技早已熟习,片刻之间已将大雁整治停当,入锅蒸起。说道:“来来来,看看半月不见,你的功夫可长进了不曾?”
张素妍抿嘴一笑,说道:“我再不上当了。每次跟你交手,拆不到三五招,你便招招制了先机,我尚未出手,你的拆解之招已先使出来了。这般打法,太也气闷。若不是等着吃你的野味,我可放下背篓便走了。”秦渐辛叹道:“我半个月才能和你聊一次天,你舍得便走,我可舍不得。这野味你便全吃了,也只得由你。”
张素妍笑道:“可怜的秦师兄,馋得跟什么似得,还要故作大方。放心好了,就是你肯全让给我,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呢。你瞧这是什么?”说着从背篓中提出长长一串,乃是十余只螃蟹,兀自钳螯张动。秦渐辛大喜,笑道:“到底是我的好师妹,知道我的心意。我刚才还在想着持螯之乐,想得口水都快流到上清宫去了。”张素妍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笑而不言。
秦渐辛见她微露娇羞之态,心中一荡,忖道:“我还是去岁重阳生辰之时,偶然对她说起我爱吃螃蟹,难为她居然一直记得。莫非……莫非……”一阵狂喜,却终究是不敢宣之于口,只得道:“师妹,你怎不早拿出来,便和那雁儿一起蒸上,岂不是好?”
张素妍道:“这螃蟹你现下不许吃,再过几日便是重阳佳节,又是你的生辰。这个呢,便算是我做师妹的一点贺仪了。”秦渐辛心中感动,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脱口道:“师妹,重阳须有登高之俗,你若不嫌累,便上这儿来陪我过生日好么?”双眼盯着张素妍,心中忐忑之极。
张素妍缓缓抬头,一双妙目迎向他目光。四目相对,秦渐辛心中慌乱,忙转头避开,却听张素妍格格浅笑,说道:“原来你定要我来抢你的螃蟹吃么?到时候抢不过我,可不许哭鼻子。”秦渐辛喜道:“不管什么好吃的东西,原要抢着吃才好吃呢。一个人吃多没味道。”张素妍又是一笑,说道:“到时候再说罢。虽说这里是禁地,没嗣师允可不能偷偷来,可是我一直很乖,偶尔不乖一次,嗣师只怕也不会怪我。就怕到时候没空呢。”
秦渐辛喜不自胜,说道:“好师妹,你为我辛苦,做师兄的可不能亏待你。我新想出来几招功夫,要不要学?”张素妍道:“自然要学,我就不信我永远打不过你。”秦渐辛一笑,说道:“好,瞧清楚了。”双掌翻飞,顷刻之间连使五招,快捷无伦,一招一式却清清楚楚。
张素妍奇道:“这五招一气呵成,连绵不绝,犹如一大招中的五式一般。若是对手的应变和你预想不同,岂不危险?”秦渐辛笑道:“这五招你是看见了的。你且来试试。”说着左掌递出,斜削张素妍肋下,右掌微垂,蓄势待发。张素妍明知他下一招乃是右掌攻向自己左肩,自己若是斜身避他左掌,便等如将自己右肩喂到他掌力之下,仍是自然而然右足斜退一步,身子微侧,秦渐辛右掌已然在她肩头轻轻拂过,笑道:“明白了么?”
张素妍大奇,道:“我明知道不能斜身,为什么偏偏身不由己的定要将肩头撞上你的手掌?这可当真邪门。”秦渐辛笑道:“我这御天掌,乃是取自‘时乘六龙以御天’之意。根本要诀,便是令敌随己。譬如下象棋时,我一马卧槽,你虽明知我要抽你的车,仍是只得将车送与我吃。便是这个道理了。”
张素妍隐隐似有所悟,但细思却全然不明白,说道:“原来你每次和我动手,并不是事先料到我的招式,而是从第一招起,便已算定了我的行动。我回去仔细琢磨,你先教我这几招罢。”秦渐辛微微一笑,便将这五招的理路、变化细细剖析讲解。这五招甚是奥妙,虽只五招,张素妍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领会。好容易教完,张素妍忽道:“唉哟,你的蒸的雁儿……”
秦渐辛伸手在自己头上轻轻一拍,忙去灶前看时,蒸镬中水已烧干,雁儿也已微焦,忙急急熄了火,说道:“这下只好请你吃焦雁儿了,可不能怪我手艺不成。”张素妍一笑,撕了一只雁腿便送入口中,才一咀嚼,便即大赞,说道:“原来焦雁儿这么好吃,真真想不到。”秦渐辛脸上一红,还道她有意取笑,自己撕了一块一尝,只觉雁肉中水分焙得半干,松软中微带脆韧,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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