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逼问什么事情。会不会跟曹丰失踪有关呢?那年轻女子当晚到曹府到底是做什么呢?
张建侯想得头疼,干脆懒得想了,起身道:“还好沈大哥人还在,他们没有杀了他灭口。姑父,今晚你先守着沈大哥,我去灵堂替小游守灵。你放心,小游不会怪你的,她还巴不得你早些破案,好替她报仇呢。”
包拯也担心沈周伤势过重,怕有个万一,便应允道:“也好。”
本以为这一夜又会是个不眠之夜,但连日的疲惫还是如同潮水袭击包围了包拯,他歪在床边,本只想打个盹儿,却就此沉沉睡去。天快亮时,早课的钟声响起,他这才惊醒过来,想要起身,竟然四肢都麻木了,一点儿一点儿挪了好久,才勉强能够动弹。
忽听到沈周呻吟一声,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地道:“我……我是死了么?”
包拯大喜过望,急忙倒了一碗苦茶,喂沈周饮下,道:“你还没死。”沈周茫然道:“可我明明听到他们说要杀了我的。”
包拯道:“亏得小杨将军及时找到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周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着那信使回城,没走多远便觉得后脑勺一痛,人就晕了过去。”
等沈周再醒来时,只觉得手腕奇痛,扯裂欲断,睁开眼睛,却是漆黑一片,一时不知道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略一挣扎,只觉得双手被什么东西紧紧扯住,竟是丝毫动弹不得。他后脑勺疼痛无比,难以集中精力思索,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会意过来,他是高举双手被人吊了起来,眼睛上则被蒙了黑布。一时间,惊愕无比,整个世界好像是虚幻的一样。正以为是一刹那的错觉时,忽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忙问道:“你是什么人?捉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肚腹便重重挨了一拳,剧痛之下,呼吸为之阻塞,他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也随之流出,幸亏眼睛上蒙有黑布,审讯者看不见,尚不至于太丢脸。
那人冷冷道:“知道厉害了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一个字,我就用刀子往你身上割一刀,直到你断气为止。”却是个男子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拔出短刀来,往沈周两条大腿上各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示意他的言语不虚。
沈周看不见周围情形,喘息刚定,只觉得大腿上伤口如火炙一般,血滚滚流出,忍不住大声呼痛。他少年曾暗中窥测父亲沈英审案,案情到关键之处时,也会对一些犯人用刑,以严刑来取得口供。一些犯人看起来桀骜不驯,傲骨铮铮,然而一上刑具,立即如杀猪般地尖叫,什么都招认了出来。他当时瞧在眼中,还暗暗鄙视那些男子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身体受一点儿痛楚就忍受不住,气概全无。此刻他自身尝到皮肉之苦,才知道刑罚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肉体上的折磨会让人暂时将其他的一切都暂时抛开,所感受的只是疼和痛,而正是这疼痛让他觉得存在的真实。
他悬在半空中,像待宰的肥羊一样挣扎了好一会儿,力气耗尽,呻吟声也小了许多。
审问他的男子这才道:“现在该老实了吧?”
沈周究竟只是个文弱书生,受此折磨,再也难以硬气起来,喘气问道:“你……你想知道什么?”
那男子道:“崔良中,你知道吧?”沈周道:“知道,他是天下第一大茶商,刚刚死了。你是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么?”话音刚落,便痛得叫了起来。那男子又持刀在他腹部划了一刀,喝道:“你不过是阶下之囚,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轮得到你来发问么?”沈周道:“是,是。”
那男子这才问道:“你知道是谁杀了崔良中?”沈周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不能供出相士王青或刘德妙,以免牵扯进曹家,便道:“听说是刻书匠人高继安。”
那男子似也不关心这件事,又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是谁告诉你崔良中有丧子和丧女之相的?”
劫质是要判死刑的重罪,沈周虽不知道那男子身份,但想对方千方百计绑架自己来,总是想得到什么重大之物,不是想用自己性命来要挟父亲沈英为他们办事,便是跟现下他们在查的案子有关,却没有想到对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一时愣住。
那男子见他不答,立即毫不迟疑地往他胸划了两道,喝道:“快说!快说!”
沈周听那男子语气焦灼,急于得到答案,可见这个问题对他十分重要。而且对方以如此残酷的刑罚对待自己,显然是得到答案后就会杀自己灭口,即使不杀他,任凭他吊在这里一天一夜,以他目下伤势,也会鲜血流尽而死。当即紧闭嘴唇,无论如何不肯回答。
那男子又往沈周腿上割了两刀,见他依旧强硬,倒也担心就此将他割死,收了刀子,急奔了出去,片刻后执着一根树枝进来,疯狂地朝他身上抽打,要他说出人名来。沈周几次昏死过去,又几次被凉水泼醒,痛苦不堪,恨不得快快死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又有人走进来屋子。那拷打沈周的人忙上前禀报道:“主人,他不肯说出名字。”那主人倒也干脆,道:“杀了他!再杀了包拯!”
沈周以为包拯也被这些人掳来,忙叫道:“等一等!我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你们不能杀包拯。”那主人道:“好,我答应你。说,那人是谁?”
沈周心道:“刘德妙这件事虽然牵扯到曹府,然而曹府与相士王青相通已然败露,官府知道王青就是刘德妙不过早晚之事,我不必为此而害了包拯性命。”当即道:“是一个叫刘德妙的相士说的。”
那主人道:“你说是那个正被官府通缉的女道士刘德妙?”沈周心道:“看来官府已经发现王青就是刘德妙了。”叹了口气,应道:“是她。”
那主人便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从人也尽跟了出去。门外旋即传来低语声,似是这些人在商议什么事情。
沈周勉强提口气,叫道:“喂,你们可以杀我,但一定要遵守诺言,不能杀包拯。”
隔了好大一会儿,那主人重新进来,沉声道:“我既答应了你,当然不会再去杀包拯。”
沈周揣摩话意,失声道:“原来你们并没有捉到包拯!”那主人道:“当然没有,包拯人还好好地在性善寺中呢。”转头向手下下令道:“杀了他,再化掉尸首,这样旁人找不到他,只以为他失踪了。”
拷打过沈周的男子应了一声,上前往沈周身上摸了一通,搜出了那两截断镯来,不禁“咦”了一声,叫道:“主人,你看,这是……”
那主人本已转身走到门口,转头看见断镯,登时回来沈周面前,问道:“你这只玉镯是从哪里得来的?”嗓音大变,竟似女子的声音。
沈周心道:“这些人本已决意杀我,忽然又因这只玉镯而起了变化,一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说不定他们知道寇夫人才是这只玉镯的原主。”既认定玉镯是一线生机,当然要努力把握,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那主人取过树枝,狠狠抽打沈周,口中还怒骂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直将他抽得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静悄悄的,屋子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人。沈周虽然昏昏沉沉,但还是很清楚自己活不长了。回想一生,虽然短暂,可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也许是经历得太少、性情又疏淡吧。只是苦了那位许家娘子,大概她也知道翰林学士石中立要居中说媒,极力撮合他二人,却料不到还没有见到一面,他便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
正胡思乱想之时,又有人进来,这人倒没有打他,只是推了他一下,问道:“那玉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周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人道:“因为我主人要知道。快说,是从哪个女子手中得来的?”
沈周心下大奇,暗道:“玉镯明明是张尧封交给我并请我设法修补,对方为何能一口咬定原主是女子?难道因为这是女子佩戴之物么?这玉镯明明是寇夫人所有,她送给了幼年时的崔都兰,不知后来又如何辗转落入曹云霄之手,偏偏崔、曹两家是宿敌,难道这其中有所关联不成?到底是什么,竟然能暂时救得我性命?”百思不得其解。他见对面这人不似原先拷打过他的男子和其主人那么蛮横残暴,便试探问道:“这镯子对你主人很重要么?请问你家主人贵姓?”
那人呵斥道:“你好大胆,敢套我的话。”沈周道:“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你告诉又何妨?”
那人微微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听好了,一会儿……”
一言未毕,有人疾步进来,却是之前拷打过沈周的男子,急道:“来不及问出玉镯的消息了,那边有官兵过来,快些动手杀了他。”同伴应了一声,道:“你先走,这里交给我。”拷打过沈周的男子叮嘱道:“你小心点儿。”自出去了。
沈周看不见周围情形,只能听见声音,隐约感觉留下善后的人走到了自己背后,等了半晌,仍然不见对方动手,不禁问道:“你在做什么?”那人冷冷道:“当然是要杀你。”举起什么东西砸在他后颈上,他登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已经是在性善寺中了。
沈周大致说完经过,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不及文彦博那般口才出众,却是一个字不漏,将记得的都说了出来,连自己软弱怕痛的心思也没有隐瞒。包拯听完,只皱眉不语。沈周也不忍心催他,忽然肚腹“咕噜”如山响,这才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一天未吃东西,实在好饿。”
包拯忙到寺中厨房寻找吃的,僧人们已起床早课,火头僧正忙碌为寺众做饭,盛了一大碗菜粥给他,又顺手拿刀在一大团黑红色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上切下几小块来,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用木碗装了。包拯拿回房间,沈周一口气喝光半碗菜粥,这才拿起那团食物,问道:“这是什么?”包拯道:“应该是馒头之类的主食。”
沈周饿得极了,便张嘴咬了一口,蓦地张大了眼睛。包拯见他神色诡异,忙问道:“不好吃么?”
沈周却一口吞下,又连咬几口,将手中的那块吃尽,这才嚷道:“好吃,实在太好吃了,这是性善寺最有名的盘游饭啊。”
这盘游饭说是饭,其实跟大米没半分关系,就是将藕、莲、菱、土豆,荸荠、慈姑、百合等多种蔬菜混在一起上锅蒸,蒸烂后取出,稍微晾干一会儿,再倒入石臼中,捣得非常细,再拌上蜀中产的糖和蜜,重新上锅蒸熟,然后再入臼中捣烂,使得糖、蜜和各种原料搅拌均匀,再取出来,团作一团,等冷了变硬,再用干净的刀随切随吃。虽然做起来略微麻烦,但食用方便,酥脆可口,而且放多长时间都不会变质,所以寺庙僧人拿它当主食。
沈周久闻性善寺盘游饭是南京最出名的斋饭,想不到今日随意一尝,果然是名不虚传,忙道:“包拯,这个确实好吃,你也尝一尝。”
包拯哪有心思品尝什么盘游饭,倒是张建侯进来,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塞入口中,道:“这点心味道不错。沈大哥,我就知道你吉人天相,能挺过来的。到底是谁绑架了你?”沈周道:“我不知道,我的眼睛一直被蒙住,看不见对方。”
包拯道:“这些人既然早决意杀你,就不会怕你见到他们的容貌。之所以还要蒙住你眼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中间有你认识或是见过的人。”沈周道:“我从声音听不出什么啊。不过仔细回想确实也有许多可疑之处,他们好像都是压着嗓子说话,尤其是那所谓的主人,气急败坏时露了真相,应该是个女子。”
包拯道:“留下来善后的那人,也是个女子。小杨将军跟她交过手,可以确认这一点。”
沈周听说那最后要杀他灭口的人就是当晚在曹府跟杨文广交手的黑衣人,目瞪口呆,半晌才问道:“难道是刘德妙?”包拯道:“小杨将军认得刘德妙本人,认为不会是她,我信得过小杨将军的话。我怀疑这件事跟大茶商崔良中的女儿崔都兰有关。”
这些歹人用心良苦地诱捕了沈周,不惜动用私刑,先后逼问的只有两件事情:一是沈周是怎么知道崔良中有丧子和丧女之相的;二是从哪里得到的玉镯。两件事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间接涉及崔都兰。
先说前一件事。崔良中有丧子、丧女之相的预言出自相士刘德妙之口,包拯和沈周则是从曹丰妻子戚彤口中听说。“子”崔阳和“父”崔良中均已死去,“女”崔都兰尚在,因为这一点,包拯和沈周怀疑这是刘德妙的连环杀人计划,下一目标就是崔都兰,所以特意在昨日委婉警示了崔都兰的心腹婢女慕容英。也就是说,由包拯和沈周二人转述的预言,只有慕容英和崔都兰知晓,而崔都兰也有想知道预言出自何人之口的强烈动机。
再说后一件事,那玉镯原是名相寇准送给妻子宋小妹的定情之物,多年前,宋小妹路遇还是孩童的崔都兰,怜悯之下,将玉镯送给了她。至于后来玉镯如何辗转流传到曹府曹云霄手上,经过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见到两截断镯而声音大变的人,一定是有重大干系的人,多半就是它的原主。这原主,既不可能是宋小妹,那就只能是崔都兰了。
早在刑讯者逼问预言来处时,沈周心中就隐约怀疑过崔都兰,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自己很快就否认了——想那崔都兰原先只是一个流浪民间的孤女,好不容易被崔良中寻回,摇身变为大富商的女儿,穿金戴银,从此不愁荣华富贵。但她毕竟来到南京才短短几个月,哪有那么大的胆量和能耐绑架人质,尤其被绑者还是朝廷官员之子,而她想得到的仅仅是为了想要知道是谁说了崔良中丧子丧女的预言?她完全不必费任何周章,直接来向沈周和包拯询问的。况且她父亲崔良中刚刚去世,她正服热孝,丧事都忙不过来,怎么还会有精力来关注所谓的预言?基于这一点,沈周完全不能相信会是崔都兰主持策划了这一切。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