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百姓;任朝散大夫时,居官而善,直言上谏,多有忠言;任虞部员外郎时,清廉简朴,端正风气,不避权贵;即使眼下身处闲职,亦是随遇而安,从无抱怨之词。豁达随性之人,我生平所见,唯你父亲一人而已。其实好男儿当如尊父,在其位时,当谋其政。不在其位,亦无所怨,一切顺其自然。你明明有出色的吏治才干,却因为心有所畏而刻意回避仕途,岂不是有违天道?我言尽于此,是否要参加科考,全在于你个人了。”
包拯目送范仲淹离开,心头若有所思,悄立原地良久,直到张建侯、沈周过来叫他,才回过神来。
张建侯道:“我已经将事情告诉了沈大哥,他说他可能知道那伏在崔良中房顶的贼人是谁。”
包拯很是惊讶,道:“我们才刚刚推测出潜入崔府的贼人不是帷帽妇人,你怎么会知道贼人是谁?”沈周道:“因为我昨晚发现了两件怪事。”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黑色衣襟,正是他昨晚在包府东墙下荆棘丛中发现的。
张建侯道:“这是贼人留下的么?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啊。”
包拯道:“另一件怪事是什么?”沈周道:“昨晚石中立石学士来你家时,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而离开你家时,身上穿着你的外袍。”
原来昨晚包拯和张建侯赶去找高继安,沈周则与文彦博回来包府歇息。到包府大门口时,正好见到石中立等人在与包令仪作别,忙过去招呼。沈周眼尖心细,一眼看到石中立换了一身衣服,身上穿的居然是包拯的外袍,很是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石中立当即意识到了,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在茅房里摔了一跤,将衣服弄脏了,只好临时借了件包拯的长袍穿。好在我二人身材差不多,倒也合身。”沈周听后也没太当回事。但他后来跟随包拯来到东墙下、意外在荆棘上发现一小片黑色衣襟时,登时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张建侯道:“哎呀,一定是石学士原来那身黑色便服上沾了许多瓦灰,他不得不将外袍脱下来扔了,然后谎称在茅房中跌倒,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姑父的衣服穿上。”又埋怨道:“沈大哥,既然你早发现了,为什么昨晚不早说?”
沈周道:“你和包拯都累了,我不忍心再见你们费神。再说了,我觉得怀疑贼人就是石学士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很可能只是巧合。”
其实他还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石中立称欣赏他的为人,主动替他做媒,许下许仲容之女,他少不得要心存感激。
张建侯却道:“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石学士怎么不可疑?他昨日还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说崔良中是死有余辜,你们都亲耳听见的。其实,他说得也对啊,他是个好人,崔良中则是个大坏人,我们干嘛要帮坏人对付好人呢?”
沈周道:“包拯,你怎么看?”包拯便将纸条递给他,道:“这是昨晚有人扔进崔府院中的,我怀疑跟潜入崔家的黑衣人是同一人。”
沈周反复看过,道:“我没有见识过石学士的书法,不过这笔迹汪洋恣意,倒是蛮符合他的性情。”包拯道:“石学士素来性情直爽,我们就直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事情再凑巧不过,石中立正与包令仪、许仲容、竹渊夫等人站在汴河码头为庐州知州刘筠送行。包拯等人一出书院便远远瞧见,忙赶过去见礼。
许仲容和竹渊夫二人不断上下打量着沈周,分明有审视未来许家女婿的意味,倒是让他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刘筠呵呵笑道:“我这回可是要去包公家乡了。”拱手与众人作别,这才离岸登船去了。
包令仪问道:“你们是凑巧经过这里么?”包拯道:“算得上是,不过孩儿是特意来寻石学士的。”包令仪听说,便道:“老夫官署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石中立狐疑问道:“你们几个小娃娃有事找老夫,居然连包公都赶紧避开了。到底什么事?老许、老竹二位都是老朋友,但说无妨。”
包拯道:“听说昨晚石学士穿了晚生的衣服回家。”石中立道:“是啊,你是来讨要衣服的么?回头老夫叫人洗干净后给你送回府上去。”又摇了摇头,道:“你可真不像包公的儿子,小家子气。”
包拯道:“晚生不是来讨要我自己的衣服,而是想讨要石学士原来的那身衣服。”石中立道:“哪身衣服?啊,你说那件啊,没有了。”
包拯道:“衣服怎么会没有了呢?”石中立道:“衣服扔了当然就没有了。”
包拯道:“石学士将那身衣服扔哪儿了?”石中立道:“它弄脏了,老夫当然扔在粪坑里了。你难道还想让老夫带着一身秽物回家么?咦,你这个小娃娃当真奇怪,你要那身脏衣服做什么?”
张建侯听这倚老卖老的翰林学士一口一个“小娃娃”,很是气愤,道:“因为我们发现了一片衣襟,是昨晚潜入崔府的人留下的。”从沈周手中取过那片衣襟,举到石中立面前,质问道:“石学士,您老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丢掉的那件衣服上的?”
石中立愣了一愣,答道:“我哪知道它是不是?你去粪坑把那件衣服捞出来,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张建侯干脆地道:“行了,我看您老人家也是个爽快人,是石学士你要杀崔良中,对吧?”
石中立愣了一愣,这才会意过来,哈哈笑了几声,道:“老夫要杀崔良中?前晚老夫在府署花园假山那里看见他时,他还朝我挤眉弄眼地笑呢。”
包拯吃了一惊,道:“石学士在假山那里见过崔良中?”石中立道:“是啊。前晚宴会好生无聊,老夫跟刘筠一道出来聊了一会儿,他重新进去宴会厅,老夫去上茅房,结果茅房都满员了。老夫不耐烦等,就摸黑跑到花园假山下,就地撒了一泡尿。”言行粗俗豪放,丝毫不像个翰林学士。
包拯道:“那石学士是什么时候看到的?”石中立居然腼腆地撇了一下嘴角,不好意思地道:“这个说起来实在有点无聊。就在老夫撒尿的时候,听到后面有动静,转头一看,一个人站在背后不远处,吓了老夫一跳。老夫忙问道:‘谁在那里?’那人迟疑了一下,答道:‘是我,崔良中。’老夫束好裤子,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那‘天下第一茶商’崔良中,叫了老夫一声,便朝老夫笑。”
张建侯道:“然后呢?你们又说了些什么?”石中立道:“还有什么然后?老夫知道崔良中不是好人,当然不会理他,径直走了,回了宴会厅。后来你就来了,在外面跟杨文广打上了架。咦,你们这些小娃娃有正经事不做,居然跑来怀疑是老夫杀了崔良中!”
沈周忙道:“石学士别着急,崔良中还没死,称不上‘杀了’。这案子里面有许多疑点与石学士相关,不由得人不起疑心。”
他说得甚是恳切,石中立这才点点头,道:“那好,你倒是说说看,老夫哪点可疑了?”沈周道:“根据石学士适才所言,您老人家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崔良中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嫌疑。这是其一;其二,前晚应天府署出事,昨晚崔府出事,石学士都在附近;其三,昨晚潜入崔府的黑衣人在房顶伏过,身上沾有大量瓦灰,而石学士凑巧丢了外衣,而且外衣跟黑衣人所穿的衣服是同一颜色。请恕晚生冒昧,但这些的确都是重大疑点。”
石中立这次倒没有着恼,转头去看老朋友,三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许仲容笑道:“你也知道叫石公老人家,你看他都这把年纪了,会翻墙上房顶么?”沈周道:“依情理来看,自然是不能的。”
包拯插话道:“可是断案最终要凭证据,只要验证这片衣襟就是从石学士的衣服上撕扯下来的,石学士难逃嫌疑。”
石中立登时像一个孩子般撅起了嘴,赌气道:“好啊,那你们就回去包府,将老夫扔掉的衣服从粪坑捞起来验证。”包拯道:“正要如此。几位先生,晚生告辞了。”
沈周见石中立当真生了气,本来还想从中圆缓几句,但见包拯决然掉头而起,微一迟疑,还是转身去追同伴。
走出一大截,张建侯犹自回望不已,担心地道:“这石学士嫌疑重大,他知道我们现在就要去找证据,一会儿会不会逃跑了?”包拯道:“他是翰林学士,家眷都在汴京,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了,我觉得他很可能说的是实话。”
张建侯道:“呀,姑父相信他的话?”包拯道:“嗯。石学士讲述他在假山遇到崔良中的情景,细节绘声绘色,十分逼真,像那个撒尿方便什么的,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沈周很是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适才还一再暗示石学士跟案情有关?要知道,他很可能是下科科考的知贡举[1]呢。”
包拯道:“我认为石学士说的是真话,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就像你认为石学士不可能翻墙上房一样,同样掺杂了个人的情感在里面。然而人都有私心,判断有对有错,如果最终证实这片衣襟是从石学士衣服上扯下来的,那只能证明你我二人的直觉都错了。法令是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是国家治乱安危之所系,岂能让情大于法?只有证据才是无私公正的,最有说服力。”
沈周听了深为折服,叹道:“要是我父亲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也会击节赞赏的。”
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三位公子,等一等!”闻声回头,却是那文士竹渊夫追了上来。
沈周问道:“竹先生有事么?”竹渊夫道:“嗯,我有话对你们三位说。请随我来。”
包拯几人交换一下眼色,料想他独自追来,所言必是涉及石中立,当即跟了上去。
竹渊夫领头来到汴河岸边,叫住一名船夫,自怀中掏出一小块儿银子递过去,称要借他的小船一用。船夫掂量了一下银子,大约有二两重,彼时银价值钱,足足抵得上他两个月的收入,便爽快地答应了。
竹渊夫几步跳上船,叫道:“上来吧。”
张建侯道:“一定要在船上吗?这个……”竹渊夫道:“什么?”张建侯道:“这个……我怕水!”
竹渊夫笑道:“你怕水?听说张公子武功了得,在知府宴会上大出风头,原来是只旱鸭子。我告诉你,我要说的话事关重大,非得在船上说不可。”
包拯道:“不是他,是我怕水。”走到岸边,微一踌躇,鼓足勇气迈上了船。
昨日他也曾登过宋小妹的大船,但眼前却是只小舢板,摇晃得厉害,刚一脚踏上船板,便觉脚下一软,幸亏被竹渊夫及时抓住,扶他到舱中坐下。张建侯和沈周先后跳上船。竹渊夫便解开缆绳,抽走搭板,亲自打桨,将船划离岸边。
张建侯道:“竹先生,真看不出你文质彬彬的模样,居然有划船的气力。”竹渊夫笑道:“你想不到的事多了。”见船离岸边已有数丈,便放下双桨,钻进船舱来。
张建侯道:“竹先生选了这样一个地方,想必要说的话十分机密了。”竹渊夫笑道:“嗯,是那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话。”
张建侯道:“先生就别卖关子了,快些说吧。”竹渊夫道:“好,那我就直说了——你们都冤枉石翰林了,他就是个老顽童,除了会写文章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像翻墙、上房这类事,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沈周道:“嗯,这些我们也相信。可是一旦证据吻合……”
竹渊夫道:“是我!昨晚从包公子府上潜入崔府的黑衣人是我!后来在节字街用调虎离山之计骗开包、张二位公子,然后潜入高继安家中偷走刻刀的人也是我!”
包拯几人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瞪着竹渊夫。如果说他自承是潜入崔府的黑衣人还有可能是为了袒护石中立,可刻刀凶器被发现后又失窃一事尚未传开,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若不是他亲自所为,他又从何得知?
竹渊夫知道事已至此,不说出真实身份实难取信对方,当即叹了口气,道:“实话告诉你们,竹渊夫只是我的化名,我姓许名洞,许公仲容其实就是我的生父。”
沈周道:“啊,先生就是许洞?你……你不是早死了么?”许洞叹道:“唉,不知死,焉知生,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假包换的许洞就坐在你们面前。”
许洞字洞天,吴郡苏州人氏,二十年前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不仅文章俊逸,且擅长弓矢击刺之伎,精于兵学,文武双全,被人称为不世出的奇才。他艺高人胆大,曾亲赴辽国考察契丹地形、防备等。这样有战略眼光的人杰,本可以为朝廷重用,大有所为,然其与身份神秘的名士潘阆[2]交好,卷入诸多宫廷纷争。传说潘阆在太宗皇帝赵光义还是晋王时曾栖身晋王府,洞悉赵光义诸多秘密,后来又辅佐秦王赵廷美图谋皇位,赵廷美被贬后,潘阆也被太宗皇帝亲自点名通缉。但直到宋真宗即位后,潘阆才意外被地方官府捕获,械送京师。宋真宗亲自召见交谈后,不仅无罪开释,还任命潘阆做了一个小官。后来潘阆以诗名显达,与寇准、张咏等名臣多有唱和,其生平所为亦扑朔迷离,引来诸多猜测。许洞是咸平三年(1000年)进士,与吕蒙正之侄吕夷简同年。他本已顺利步入仕途,亦一度受到潘阆牵连,不仅被除名,还受到诸多迫害,时时被官府监视,最终郁郁病殁于家乡。
许洞虽然失意于官场,但其人才华横溢,以文词称于天下,为诸多名流激赏。其人爱竹,家乡吴中居处大门前只种植了一株竹子,表示特立之操。吴人至今称之曰:“许洞门前一竿竹。”新任庐州知州刘筠诗名满天下,生平最著名之诗即为《许洞归吴中》:
欲折瑶华向绿畴,风光满目尽离愁。茂林修竹多嘉客,万壑千岩忆旧游。汉诏已闻求泛驾,祢狂无自屈岑牟。荆山待价何忧晚,龟手犹期裂地酬。
许洞精通《左氏春秋》,其所著五卷《春秋释幽》亦是应天书院开列的学生必读书籍之一,包拯和沈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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