钵只笑了一下,便咳嗽了一声,估计也是有意照顾到客人们的面子,故意板起一张脸道:“娜木钟,不准调皮,开玩笑也要分清楚场合”看着那女孩子不高兴的撅起了小嘴巴,佗钵只得放缓了语气,“你们不要胡闹吓着了客人,我们今天在讨论的可是你们的终身大事”看得出,佗钵很喜欢这个小女儿,语气里都是作为父亲的宠溺。娜木钟“哦”了一声,果真乖乖站着,不动了。
接着佗钵向裴世矩赔礼,话里的意思就是自己教女无方,太过骄纵了云云,而裴世矩倒很是谦让了一番,夸赞佗钵好福气,果真是一派亲善友好。娜木钟转了转眼珠,斜乜着那一本正经的两人,轻轻的在心里哼了一声,“假惺惺”
木杆可汗大笑:“哈哈,两家都要结为亲家了,就不要那么客套了贵使,你看贵国的皇帝会喜欢哪一个”他指了指下方的侄女儿们。裴世矩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去选,诚惶诚恐的摆手道:“这是两国国君才能决定的事情,我一个臣子,不敢做这样的决断,还是大汗来选比较好”
木杆点点头,倒也不再勉强,眼睛在女孩儿们身上扫视了一圈,良久之后,落在了娜木钟身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这是娜木钟哈,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佗钵握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浆溅了出来,狐疑的看向哥哥。
娜木钟心中一跳,而后盈盈行了一礼,“大汗”
木杆听了,仿佛很不高兴,故意板着脸:“欸,叫什么大汗,我是你伯伯”
他比了一个高度,“在你还在这么小的时候,天天跑来馋伯伯的奶酪吃,你忘了”
娜木钟展颜一笑,脆生生道:“伯伯好”
木杆这才高兴起来,感慨道:“你阿爸那么多孩子,我最疼爱的就是你了。记得你从前很调皮,不仅动手打了大逻便,还一不小心放火烧了你阿爸的马厩简直就是个小老虎,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佗钵忍了好久,到底忍住了没站起来。娜木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今天他故意将她安排道后边,就是怕她会被木杆选中。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好了,娜木钟铁定是被哥哥选中了。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心酸,哀哀叹息,“娜木钟呀阿爸护不住你了”
他面前浮现了那齐国皇帝的脸,原本看着还算顺眼,现在想起来,却忽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果然,木杆接着问道:“娜木钟,阿史那家族的明珠伯伯问你,你可愿远嫁到齐国,成为齐国皇帝的皇妃”
虽然像是问话,却用着肯定绝对的语气。
所有人都明白大汗的主意已定,无可挽回。
娜木钟脸色苍白了一瞬,咬了咬薄薄的红唇,道:“我愿意,不过,伯伯,为什么是我”
木杆脸色好看了许多,道:“因为你最聪明你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小身边的大人都围着你转,齐国的皇帝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光凭美貌不能打动他。而美貌和聪慧,你都不缺你作为阿史那家族的女儿,要将阿史那家的荣耀传递到大齐去,为你的夫君生儿育女,拴住他的心,让大齐与突厥的友谊世世代代传递下去,明白了吗”
他慈爱的微笑着,却毫不留情的将这个侄女儿推了出去。
他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也什么都不想听,你只要表达对他安排的遵从和敬服就可以
如同拜倒在他的所有臣子一样,娜木钟低低的朝这位突厥最伟大的可汗垂下了头颅。
这并不是娜木钟独有的遭遇,在大齐版图的更南方,一艘船缓缓的进入了大齐的国境线。
长江水轻轻的拍打着河岸,在内侍和婢女的服侍下,一个红衣盛装的女孩儿踏了出来。她的身姿纤瘦,稍显稚嫩的清丽面容上敷着厚厚的粉,眉心上一点梅花印记,淡淡的,竟流露出一丝娇软妩媚
不远处伫立的大片甲士整整齐齐,无声而肃杀。裴度之先行下了船,很快,一个穿着正三品玄色朝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人上前来,朝船头躬身作揖,“银青光禄大夫、扬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卢潜,参见乐昌公主殿下”
乐昌公主呆呆的望着下边,有些恍惚,被婢女悄悄扯了一下衣角,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抬手:
“卢刺史不必多礼”
卢潜挺直腰板,朗声道:“臣奉圣谕,派遣三百甲士,一路护送殿下前往晋阳,殿下请”
一队彪悍的骑兵上前护卫在侧,一架马车缓缓驶来,南朝随行的礼官匆忙上前,将帘子拉开。乐昌公主迈步,第一次踩在北朝的国土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身后是滚滚东流水,眼泪就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她就这样嫁过来了
离开了建康,远嫁到异国他乡。
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回来又是何时
在帘布遮掉照在脸上的最后一片天光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很多
第一百六十五章晋阳上
晋阳,星汉灿烂,起伏的山势和辽阔的平原如同一道道锁链盘踞,这座巨城坐落在群山之间,沃野之上,仿佛心脏一般,通过驰道,将新鲜的战力输送到前线的每一个角落,大齐的天有半个都是晋阳撑住的。丢了晋阳,北齐就亡了一半。这里既是高氏龙兴之地,也是大齐的战略命脉。
九月份并州就已经将秋粮收割完毕,大批大批的粮草收归晋阳和洛阳的府库,段大都督在十月中旬便已经会师晋阳,很快,皇帝巡幸晋阳的诏书便接踵而来,晋阳在半个月之内面临着一系列的人事调动和安排,先是唐邕、房恭懿、房彦谦等官员搬入大丞相府,晋阳副都督安德王名义上接管了晋阳六坊的大部兵马,接着为皇帝打前站的邺城禁军便开始源源不断的涌入军营,王琳、傅伏、高湝等人已经掌控了城防
面对这样的调动,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高延宗在晋阳军中大搞军纪的整顿,一些感觉到风声不妙的勋臣向段韶的太宰府递交了拜帖,商量商量高延宗那小子的作风问题,不想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乱来。结果却被段家人婉拒,段韶搬出了圣谕,将来求情的人阻挡在家门之外,摆明了不给勋贵们商量的余地
勋贵们当然有牢骚声,但是据通传,皇帝的车驾已经过了河,不日抵达晋阳。有牢骚也只能憋在肚子里,等着看看风向再说。因此晋阳政坛上的气氛现在有一丝莫名的压抑和诡异
当然,上边刮起来的风暂时也只能刮到上面的人,底下小人物的生活并不受到波及。
生活总归还是要继续。
高大的土墙下,几员夜巡结束的士卒正在烤火,坚硬的饼子在炭火上烤的发焦,之后被饿极了的士兵们撕开,争抢着吃进肚子里,烫着了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良久才呼出一口气:
“烫死人了要是再有块肉就好了”
“有你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嫌着嫌那的”
“要吃肉还得等上面发饷,不然你就喝你的西北风去吧。”
“今年的年景好,风调雨顺的,咱们大都督和将军们又打了这样的大胜仗,赏赐是少不了的了”
“难说,上面说是说会发足饷银,可实际上嘿嘿,谁知道呢,就算发足了,将主也得盘剥盘剥咱们,这钱粮到了手上还能剩下多少”
那老兵对此并不报什么希望,所以乘早打消底下几个小兵的念头:
“我实话告诉你们,从文宣皇帝驾崩之后,朝廷发下来的钱粮是越来越少,别说赏赐了,战前有一口饱饭给你吃就算是厚道的了又不是鲜卑百保,天天搁这儿做什么美梦呢”
“可是阿爷他们不是这样说的,他们巴不得我去军里混呢”
老兵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嗤笑一声:
“你阿爷那是什么时候那一辈是跟着神武皇帝征伐天下的,神武皇帝东征西讨,凡是拿下一地必定有赏赐,那些个将主老爷们就是那个时候从尸体堆里面杀出来的血路”
“那时候,真是功名马上取家里给张罗了几个女人,可是那时候我心高气傲,瞧不上,想着将来有了家业,怎么也要攀上一个高门大户的金枝玉叶”
“可是现在世道不一样啦,熬出来的已经熬出来了,没有来得及熬出来的都被早先熬出来的死死压着。文宣、孝昭皇帝都没了,咱们大齐的运道就一直不行,就更没有机会挣那个军功啦,老子现在都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老子早早的把婆娘娶了,也不至于现在还打光棍”
老兵一边咬着饼子一边骂骂咧咧,语气里流露出无限沉痛,惹得一众小兵使劲的憋着笑。
“咱们这一辈子在血水里摔跤打滚,也不过就是给将主挣功名的命,可以安稳的活下来,混过后半生就赚了,其他的我可想不了那么多”
“咋就不能熬出来了”小兵很不理解,“那西边的宇文家就不要打了”
他小兵的思维里,有敌人就意味着有军功可挣。只要能立下功,迟早也能成为大人物。
“你可就拉倒吧,还想打进关中去”
“当年神武帝手底下那是谋士如雨、猛将如云,带甲二十万不也接连败在了玉璧”
“别看咱们这次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可人家韦孝宽还活着,谁敢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打进关中去”
“走着瞧吧你们,还有得打。”
小兵的眼神都黯淡了,抬头看向城楼,清朗的月色下,一面面龙旗高高伫立,随风轻摆。高大的披甲武士雕塑一般站在城垛边、檐角下,如同巍峨的铁塔。看看自己,一身皮褥子,好不容易有一把祖传的腰刀,还锈的不成样子,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人家这才是当兵呀,瞧瞧自己,都他娘的混成了什么个鬼样子
“同样都是当兵吃粮,人家就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出身就是苦命”
他羡慕
北齐帝业 分节阅读 114
d的指了指城墙上,低声说道。
老兵瞥了一眼,眼底闪烁了几下,随后将目光收回:
“还别说听说这些人五六个月前还是山东的乱民,一帮汉人,他娘的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邺城里的禁军了”
“真的”
“问这么多干啥,再怎么说到底是跟着皇帝的兵,我们那里比得了”
“起来,该夜巡了”
他刚刚起身,便听到风里面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什么人”
老兵百战余生的战斗素养,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众人纷纷长刀出鞘。几点火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浮动,渐渐的,一条火龙忽然从群山之间窜出,跃入平原,直扑向晋阳城。老兵的心里猛然一跳,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感从尾椎骨蔓延向上一队披着重甲的骑兵窜出黑幕,为首的将士手里高举着一枚玉牌,闯入城门,疾声大喊:
“陛下巡幸晋阳,速开城门,诸臣于太极殿前接驾觐见陛下巡幸晋阳,速开城门,诸臣太极殿前接驾觐见陛下巡幸晋阳”
马队一路疾驰,扬起阵阵烟尘,进入城内后散做几路,一路通报,片刻之后,沉寂在夜色中的晋阳城重新燃起了灯火,亮如白昼太宰段韶按剑,匆匆出府,拿了穿宫腰牌前往太极殿。同时,晋阳军大营里,副都督高延宗召集了麾下所有将主,颁布了军令:“陛下未入城前,一兵一卒不得调动,违抗者,视同谋反”、“诸位,换好朝服,随某入宫,准备接驾”
整个晋阳都震动了,官宦人家纷纷整肃衣冠准备去城门跪拜迎驾,却听得有高举着火把的禁军在大街上高声疾呼:“奉圣谕,诸臣不必出城,太极殿前接驾奉圣谕”得到消息之后,在晋阳的禁军大营立即发动了。傅伏将整个皇城戒严,率军朝南门的方向狂奔,皇帝将于丑时驾临南门。
傅伏等人又是忐忑又是激动,按照原本给出的日程安排,皇帝还得多在武乡待上几天才会驾临晋阳,忽然之间得到消息,打乱了晋阳上上下下的部署,这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不行,绝对不能有什么万一
傅伏随即下令将大营里所有军士全部抽调,安排在各方城楼,以免有意外发生。他亲自带上数百重甲在南门下等候迎驾,丑时刚过,大队的重甲骑兵到了城楼下,慕容三藏取出了玉牌要进城门,傅伏接过,却拦住了他,问道:“敢问将军,陛下何在”
慕容三藏看都不看他一眼,执意要进去,傅伏拦住不肯。慕容三藏怒道:“这是陛下旨意,你想抗旨”傅伏也怒目相向:“某接到的命令是南门接驾,不见到陛下,我不会放一人一马入城”
双方剑拔弩张。这时一个背上插着令旗的小校上前,附耳在慕容三藏耳边说了什么,慕容三藏摆摆手,骑兵队列朝两边缓缓分开。傅伏望着缓步上来的一人一马,眼眶一热,拜倒在地:“臣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躬安”高纬批着黑色的大氅,端坐在高大的河曲马上,俯视下去,“免礼,呵呵,傅伏,你在宜阳立下了大功劳,这也说明朕没有看错人,你很好。”
“这是臣的本分,臣不敢居功”
他有些激动了,尽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神色语言间还是难以掩饰。
“有功之臣自然是要赏的”高纬望向城内,两派火龙仿佛一直蔓延道到天的尽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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