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几乎弄明白了所有与此有关的事情。尚不明白的只剩为什么有人想杀他。他看了看手表,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超出计划了。
“我想用一下你的电话。”契对比尔利小姐说。
他要打电话给利普霍恩,告诉他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然后他就要抓紧时间赶路了。耳边能听到隆隆的雷声,而且似乎越来越近。如果下起雨,泥泞的路面就会耽误更多时间。在和爱丽丝·雅兹安排好祝福之祭的事宜之后,他要去设法找出他也被列入谋杀对象名单的原因。
是谁想让他和万萨特、山姆,恩德斯尼一起成为噙敌?
第十九章
办公室的电话铃响的时候,利普霍恩刚好走进警局大门。“刚才有个电话找你,”接待员告诉他,“我帮你做了记录。”
“好的。”利普霍恩说。他很累,他想赶紧清理一下办公桌,然后回家去冲个澡,放松一会儿,再开车返回盖洛普。艾玛不得不留在那里做检查,做那些脑袋里面出了问题时该做的检查。艾玛的病让他感到无能为力,这件事情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摧毁他的生活——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以前从未这样过。这让他觉得好像遭遇了一场地震,脚下的土地忽然间不存在了。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留言,发现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撕掉原来写的有关交通问题的命令,又重新写了一份——把那个来自图沃林霍斯的警佐调去控制交通,而让那个一直管交通的警员顶替他去管赛马场。接着,他看到了电话记录。
他刚刚错过的那个电话是吉姆·契打来的。
利普霍恩长官:
在我从柏德沃特诊所接走弗兰克林·比盖的第二天,伊尔玛·万萨特又回到了那里。她很气愤。诊所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弗兰克·比盖去年十月就死了,她不信,要求诊所提供一份死亡病人名单,并去见了霍斯博士,想说清楚此事,但被轰了出来。她扬言要从别处弄到那份名单。
通过交涉,我得到了那份死亡名单,就是万萨特去诊所那天希望得到的那张。名单上有恩德斯尼和威尔逊·山姆。我记得曾听说恩德斯尼去诊所是为了治疗断腿。
……
留言的剩余部分是那份死亡病人名单,其中包括詹克斯医生记得的那个名字——那个古雅而有趣的名字。
利普霍恩又读了一遍记录,然后放下纸条,拿起电话。
“接船岩,找契。”他说。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调度台的值班员说,“他刚才从柏德沃特诊所打来电话,说他马上要走,去金齿村,会短时间失去联系。”
“金齿村?”利普霍恩说,真见鬼,他去那里干什么?即使是在保留地,金齿村也算得上是个偏远地带。那边的沙漠一直延伸到黑山北缘。
利普霍恩让通信员给他接船岩的拉尔戈队长。
他站在窗边,等着电话被接通。整个天空正因暴雨将至而变得越来越暗。和所有需要长时间在户外工作的人一样,利普霍恩很了解天空。眼前的这种天象很容易解读,风暴将夹带着水汽一起袭来,并且非常有气势。眼下这场暴风雨应该正穿过霍皮台地,到了明天,暴雨就将携带沙石来到这片沙漠地区。土地存不住的水也许会变成咆哮的急流,那样的话,纳瓦霍部落警局的一百二十名警员就又会繁忙一阵了。
利普霍恩看到了闪电,第一批雨点瞬间泼洒在了玻璃上。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没有正在医院病房里睡觉的艾玛了,想的全是契提供的那些信息。他要将这些信息一一对号入座。
电话响了。
“是拉尔戈队长。”通信员说。接着传来拉尔戈的声音,他正对手下的警员说他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我是利普霍恩。”利普霍恩说,“你知道吉姆·契今天去哪儿了吗?”
“契?”拉尔戈笑起来,“我知道。那个小家伙终于成了一名雅塔利,他要出去试试身手,兴奋得很呢。”
“我需要尽快和他谈谈。”利普霍恩说,“他明天上班吗?”
“这要查查,稍微等一下。”拉尔戈嘟囔着,“我真是不走运,总是不能按时下班。”
利普霍恩等着,听筒里传来拉尔戈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那边还在下雨吗?”拉尔戈问,“看来我们这里终于要发水了。”
“才刚开始下。”利普霍恩说。他用指尖敲着桌面,透过挂满雨滴的窗户,他又看见了一道闪电划过。
“明天……”拉尔戈说,“明天他不上班。”
“好吧,真见鬼。”利普霍恩说。
“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跟他说过要时刻保持联系,因为有人想杀死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我吩咐的做。”
又传来翻动纸张时的沙沙声,利普霍恩等着。
“该死的,他就写了一句。”拉尔戈读着纸上的字,“我今天要去海德园的金齿村,会见那个女孩和爱丽丝·雅兹,商量为病人举办祝福之祭的事。”拉尔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上个星期他受邀去主持一个祝福之祭。他以此为傲,到处给别人看那封邀请信。”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对契来说要求太高了。”拉尔戈说。
“自从我调离图巴市就没去过那边,”利普霍恩说,“他会经过平昂吧?”
“除非他走路去。”拉尔戈说,“那里是必经之路。”
“好的,谢谢你。”利普霍恩说,“我会给那边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盯着契。”
被派驻平昂分局的警察名叫莱昂纳多·斯科特。利普霍恩年轻时曾与他共事过,记得这人还算可靠,如果你不是特别着急的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斯科特太太,利普霍恩如此判断。
“他去洛弗罗克了。”那女人说。
“你估计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她笑起来。不过不知是由于暴雨还是两地的距离太远,在利普霍恩听来,女人的声音十分虚假。“他是个警察,你也知道。”
她补充了一句。
“我想留个口信给他,”利普霍恩说,“请你告诉他,吉姆·契警官将要开车经过那里。我需要你丈夫拦住他,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利普霍恩留下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那位警官什么时候会路过这儿?里奥【里奥是莱昂纳多的昵称】会问我的。”
“我也不知道。”利普霍恩说,“他要去海德园的金齿村找一个人。我不知道那有多远。”
电话里没有了声音,只传来老化的绝缘电线常会发出的噼啪声。
“你还在吗?”利普霍恩问。
“我姑姑住在那里,”斯科特太太说,“不过她死了,上个月死的。”
现在轮到利普霍恩沉默了。“现在谁住在那儿呢?”他想了好久,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人。”斯科特太太说,“那里连水都没有。她死的时候,那里就只有她女儿和女婿,他们刚搬走。”
“这么说那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是的,如果有人搬去我会知道的。”
“你能告诉我,从平昂如何到那里吗?”
斯科特太太说得很清楚。利普霍恩一边在便条本上勾画出她介绍的路线,一边在脑子里搜索各纳瓦霍分局的警员,看哪个去平昂会比他自己从窗岩赶过去快一些。豪多农场离那里比较近,但这个时候局里还有人吗?况且,他想不出要怎么和他们说,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难道要把他的个人感觉灌输给他们吗?
花两个小时就能到那里,他想,也许还更快。找到契就马上回来,半夜时分或许就能赶到盖洛普。艾玛那时正睡的。
他别无选择。
“你要回家了?”他从楼上走下来时值班警官问。
“去平昂。”利普霍恩说。
第二十章
在阿尔伯克基科阿特电视台的播音间里,霍华德·摩根正在解读天气。通过嗡嗡作响的中转站,整个棋盘区保留地都可以听到广播节目,信号一直可以深入到大保留地的东边。如果现在吉姆·契在他的拖车屋里,开着那架用电池供电的电视机,他就会看到,摩根正站在投影仪前解读一张卫星云图照片。他解释说气流会怎样携带冷湿空气南下,与更大的气团相遇,产生强对流天气。
“最终会导致下雨,”摩根说,“如果你正要种大黄,那就是好消息;如果你打算野餐,那就是坏消息。记住,今天晚上整个科罗拉多南部和西部地区随时都可能爆发山洪。明天整个新墨西哥州北部都会受到山洪的威胁。”
但是契并没在家看天气预报,他此刻正赶往的地方差不多就在风暴的中心。他开车穿过被车灯照亮的朦胧暮霭,刚到平昂,就遭遇了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桃子般硕大的雨点石头一般砸在他前面的泥土路面上,泥尘暴起。接着就是一番爆米花似的雪粒轰炸,密集的雪粒挂出一幅雪幕,契的车头灯就像这幅幕布上镶嵌的小亮片。这种情形持续了不到一百米,契就又置身于干燥的空气中了。但是雨意依旧很强烈,积雨云像堵墙似的悬在黑山东北面的山坡上,并不时被闪电照亮,呈现出一派浅灰。雨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的气味钻进车内,在久居沙漠的契闻来简直就是香气扑鼻——这味道代表着茂盛的牧草、唾手可得的水源和丰收的坚果;代表着美好的时光,代表着上天对大地母亲的祝福。
契将爱丽丝·雅兹画在信纸背面的路线图铺在自己的腿上。正前方像四根巨大的手指一样突起的火山岩肯定就是她标出来左转的地方了。
果然如此,就在那堆石头旁边,可以看到两道拐弯的车辙。
契想休息一下。他停下车,走下来舒展一下肌肉,消磨一点儿时间。顺便检查一下前方的车道是否畅通,同时享受站在这孕育着狂风暴雨的天空之下那纯粹的欢喜感觉。这条车道曾一度车来车往,但最近萧条了下来。经过一个干旱的夏季,两条车辙之间已经长满了杂草。
不过今天有人开车走过这儿,而且没过去多长时间——那辆车的轮胎有些磨损,但留下的印迹却很新鲜。锯齿状的闪电不断划过云层。随之而来的是炮击般隆隆的雷声。一阵潮湿的风吹过,吹得契的粗纹棉布裤子紧贴在腿上,也吹来一阵混合着尘土、潮湿的鼠尾草和松针的气味。接着,他听到雨水低沉地咆哮着瓢泼而下,像一堵灰墙朝他压下来。契赶紧跳回车上,冰冷的雨滴已经溅上了他的手背。
他按照爱丽丝·雅兹画的地图继续往前赶,剩下的两三英里,雨刷一刻不停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大雨敲打着车顶。车子蜿蜒着爬上一条宽阔的山坡,这条路一直通向黑山高原,路面越来越硬。尽管车上备着防滑链,契还是有些担心。
突然间,天空开始放晴,雨势逐渐减弱——这是高海拔地区暴风天气时常见的现象之一。车子开过两边排列着花岗岩巨石的山脊,接着急转而下。契远远地看到了金齿村。那里有一座泥顶的圆形霍根小屋,屋顶尖尖的,外面围着栅栏,旁边有一个储物棚,靠着矮矮的山坡还有一间由木杆、木板和油毡搭成的棚屋。小屋里飘出一缕烟,弥漫在湿润的空气中——金齿村的居民就把家安在这么一个地方。有辆旧卡车停在棚屋旁边,还可以隐约看到房子后面有一辆老式福特轿车。
契可以看到微弱的灯光——也许是煤油灯——从屋子侧面的一扇窗户透出。除了灯光和烟,这地方简直就是片荒地。
契将车停在距屋子一段距离之外的地方,以示礼貌。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灯开着,等着主人出来。棚屋的门开了,灯光里出现一个身影,是个穿着宽摆长裙和长袖罩衫的纳瓦霍妇女。她向外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契的车灯,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然后就消失在了屋子里。
契关上车灯,打开车门,跨入又下大了的雨中,向棚屋走去。经过那辆卡车时,能看见那辆福特车没有后轮。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被雨水唤起的千百种气味,唯独少了一种——被雨水打湿的牲畜粪便所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怎么会没有呢?契极为聪明,但有时候也会犯糊涂。他的记忆力超群,但当他过度执著于一个想法,或是被什么美好的事物分了心时,大脑就不能接收新信息了。好在他还有一种能力——能极其快速地处理新信息并与已知信息进行对比分析。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契就判断出少了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这里没有动物,这表明这地方根本没人居住。可为什么要邀请他来呢?契的大脑迅速列出了各种可能性,这一切使他的心理和动作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仅仅跨出半步,他就从一个欢天喜地冒着细雨走向期待的人,变成了一只侥幸逃生的惊弓之鸟。
就在这时,契注意到了油迹。
确切地说,他看到的是微弱光线下的一小块反光——一点蓝绿色的油光。契停下脚步,看看那块油迹,又看看那幢小屋。门开了几寸宽。
他觉得这一切非常蹊跷,强烈的恐惧感触发了紧张情绪,导致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也许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只是巧合,在保留地,油箱漏油的老卡车比比皆是,非常普遍。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太愚蠢、太大意了。他转身准备往回走向自己的车,他的枪就锁在车里的杂物箱里。
突然,枪声响起,子弹的冲击力把猝不及防的契推了一个踉跄。
他扑倒在霍根屋前,抓着门楣边缘勉强支撑。接着是第二枪,又打中了他,这次的位置高了一些,好像几只利爪撕扯着他的后背、颈部,还有后脑。这次冲击让契彻底失去了平衡,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浸在冰冷的泥水里。契记得法律只允许一支自动猎枪装三发子弹,他的拖车屋上就有三个枪眼。还有一枪。契砰地撞在霍根屋的门上,扑进门的同时,刚好听到了枪声。
契把门关上,靠着门坐下,努力克制住震惊和恐慌情绪。屋里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只有排烟口下面的地上笼了一堆微微燃烧的煤火,发出点亮光。契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但还是能听到有人在雨水中奔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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