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他都没有换过密码,他想让她感动吗?多么可笑!
可她却真的被感动了,就如同她所害怕的那样。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轻而易举让她犹豫不决。
韩复周的重病把韩念逼到了边沿,而唐亦天的隐瞒彻底把她推进了深渊!她不仅知道他不会帮她,她更清楚如果唐亦天不同意,即使自己拼尽全力,韩复周也绝没有保外就医的可能。
逼她回到他身边时,唐亦天就真真切切地向她展示过,舆论造势,多方施压,可以在一夕间把韩复周推向风口浪尖。更何况现在他手里还有方亮的那份资料,是不是这一次,如果自己执意要救父亲,他甚至能立刻让韩复周死无葬身之地?
要救父亲,就要毁掉那份文件,在她一心想要那么做的时候,脑海里再无其他,甚至连能否成功都被抛之脑后,像被某种意念所驱使,一念起,孤行己意。
然而当她想要的结果轻易如愿,当那份文件不过抬手就可以拿到,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伸手。
不曾修改过的密码,不曾变更的数字,就像他一直站在这里等着她回来一样,静静的、无声的,如果她不转身,如果她不靠近,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可他却那么做着。就好像即使她不知道,他也依旧如此。
她本以为被动承受、被欺骗的感觉最痛苦,到此时才明白决定背叛一个人也并非易事。
她不够狠,从来都不够。即使那么恨,即使一切近在手边,却依旧做不到。
****
“要我帮你拿吗?”身后传来的声音,冷得像严冬的冰雪。韩念感觉到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一点点攀爬上她的全身,全身连骨头都被冻住,僵硬得无法转身,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唐亦天的脚步沉沉落下,一步步越来越近。韩念清晰地听见他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后响起,然后猛然间她被一把拽过,摔向书橱。哐当的一声巨响,整个檀木书架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最顶层的一只圆花瓷盘砸落在地,就碎在她光裸的脚边。
清脆声音,好似像一场水晶般的梦境破裂。
韩念抬起头,被他阴冷的目光盯得狠狠打了个哆嗦。他抬手试着一拉,那已经微微弹开的保险柜门就被轻松地打开。再次证实了他对她的信任,被践踏在地。“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看吗?”
他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她连指尖都禁不住颤抖,她并没有可以解释的理由。欺身逼近,唐亦天一点点把她压向书橱。韩念的后背硌上黄铜的锁扣,硬硬得几乎要卡进她后背的皮肉里,她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她不回答,唐亦天就继续问,“你要这份文件做什么?我答应过你,我会保管好,不会给任何人得到,还不够?还是你不信?”
他的眼底被巨大的怒火蛰得红了一片,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连眉眼都是平和的,语气也淡然清冷,可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肉跳。韩念很久、很久、或者说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唐亦天,竟被这样的他,生生吓得红了眼眶。
“我……”她哽咽着开口,“为什么……他生病了,你不告诉我……”
唐亦天冰冷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眉头一紧,狠戾之色溢出眉眼,“是谁告诉你的?”
他的反问让韩念恍然间明白了一切,“是你让张律师一直瞒着我?”所以月初她父亲眼肌瘫痪做检查,她到月底才知道情况?难怪张律师略有迟疑,原来都是因为他!
唐亦天不可置否,保持了沉默。
“你为什么要骗我……”寒意彻底遍布了全身,韩念连双唇都止不住地颤动。她害怕,更觉得可怕。多年前的噩梦如此逼真地又一次重新上演,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熟悉。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报以希望,还有像幻想一样荒谬的相信!所以又一次,她被他推进了深渊,粉身碎骨。“你说你不会骗我,可是你还是在骗我?!”
“在你怀疑我欺骗你的时候,你已经选择了不相信我,不是吗?”他墨色的双瞳收紧,像没有尽头的深渊一样黑不见底。
“我想相信你,我也相信过你。”韩念看着他,在他那双漆黑的星目里,她看见了他的狠和她的蠢。“可是唐亦天,曾经你把我推进地狱,我不可能完全相信你,我的心不允许我那么做,它有记忆,它记得有多痛,也记得被欺骗的感觉!”
“所以你不相信我?”他伸手拿出那只牛皮纸袋,那里装着封尘了二十年的秘密,也是唐亦天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在他从苏海梅手里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苏海梅就告诉了他关于韩复周的动脉瘤。事后唐亦天亲自去查证过,韩复周脑内的动脉瘤没有做手术的可能。既然如此,告诉韩念能如何呢?是让她徒增悲伤,还是让她像现在这样失去理智?
她在前一刻与自己亲密缠绵,却在后一刻悄然起身,他爱着的、为了她宁愿让自己下地狱的那个女人,她睡在他的身侧,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最不提防的人,可她却做出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事!
“你想把它毁了是吗?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你想救他出来?即使我告诉过你,我的底线,你为了他已经可以不管不顾,是吗?”
对于韩念来说,唐亦天是欺骗,对于唐亦天来说,韩念是背叛。
“可他脑子里有一颗瘤!他随时会死!”泪水冲出眼眶,韩念几乎是嘶吼出这样的话,她知道她这样做是背叛,可她又能如何!亲情与爱情,死亡与背叛,她只能选择一个,可她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选!如果她能知道,她就不会如此痛苦折磨,两重煎熬如烙铁一般灼烧着她,她前行是刀山,后退是火海。
“你不知道他会死吗!你说过让他活着,可是他随时会死你却不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希望他死!所以你才会骗我,就和当初一样!如果张律师不告诉我,是不是我连他什么时候死我都不知道!唐亦天,你太狠了!你这个骗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信你!”
“我狠?我是骗子?”她的歇斯底里,让他冷冷地笑了起来。他想过要告诉韩念,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她接受真相。路翰飞告诉他,动脉瘤只要情绪平和,保守治疗不破裂的话对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所以在唐亦天看来,隐瞒韩念,甚至隐瞒韩复周,是对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她却说他是骗子?如果他是骗子,那么韩复周呢?!欺骗了他,害他家破人亡;欺骗了村民,让三百多条无辜的生命丧生;她的父亲,不是骗子?
他曾经说过,会让她认识到韩复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后来他不忍那么做,他怕她难过,怕她崩溃,可如今都是她逼他的!因为她践踏了他的信任,更触碰了他的底线。
如果韩复周是她的父亲,她不惜一切也要救出她的父亲,那么他的父亲呢!他的父亲就该死?他和妹妹唐亦柔就该失去父亲,失去一切,从天堂坠入地狱?!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这份文件吗?那我就给你看。你看一看,谁是骗子!”他扯开纸袋抽出文件,塞进她手里,“二十年前,云南省白墨县424泥石流,你应该知道吧!那你又知不知道,它根本就是你父亲在职期间为了政绩不顾安全非法过度开矿所导致的一场*呢!”
“不……可能……”手里捏着他塞进的文件,双眸被泪水蒙得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的是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坚定自己的信念。
“不可能?”唐亦天拽下钉在文件背后的塑封袋,简单粗暴地撕扯开,把那一张张从没有公布过的遇难照片递到她眼前。
泥浆、尸体、鲜血……青年、中年、孩童……
“遇难三百多人,三百条人命。韩念,这就是你的父亲!你不顾一切也要救出来的那个人!他骗了你,骗了所有人!”
她指尖一松,那些照片滑落在地,散开一地的是罪恶,是欺骗,是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如何凋亡的真相!
“不、不……这不可能……”韩念只会、也只能摇头,“他是救灾抢险有功的人,他不是凶手,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那些无辜的人!那些才几岁的孩子?!”唐亦天恨透了韩复周,最恨的就是他欺骗了韩念。他的欺骗让他们之间永远都有解不开的结!如果不是他,他们之间是那样的单纯美好,绝不会有这些让唐亦天自己都觉得不堪的欺瞒。
欺骗她,唐亦天并没有一天好受过,日日都是煎熬,可又能如何!
而她还一直都不愿意清醒,要怎样,她才会明白一切!
“那你就看清楚点!”她的抗拒接受,让他瞬间暴起,雪白的文件纸刷地散开,他扯过其中一张,几乎是逼着她去看,那张文件上清晰地写着,在1994年的4月3日,白墨县开采锡矿的山上就出现了两条宽大一尺多的巨大裂缝,裂缝从山腰延伸至山脚,深达数丈,而山坡上更是出现了上百条的细小裂缝,山体滑坡的危险几乎迫在眉睫。
然而从4月3日到出事当天的24日,整整大半个月,矿洞没有一天停工,山下的乡村也无一知晓这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真相像利刃一样划开她的皮肉,逼着她去正视那血淋淋的伤口。其实她是相信的,就像她早已怀疑母亲的死因一样,只是韩念要怎么让自己相信呢?又有谁更告诉她,她坚信了这么多年的信念,一夕崩塌,她该如何?
她只能步步退缩,他逼近一分,她退后一步,他再逼近,她再退后。她想逃离那些真相,她想活在自己的信念里,在那里她还有慈祥的父亲,他爱着她,他说过他绝不会骗她……
书橱尽头悬在一柄英吉沙匕首,刀柄晶莹,牛皮雕花的刀鞘,是他们曾经去西部旅行时买回的,她亲手把它挂在那里,她记得,那把刀,开过刃。
韩念更记得,早在刚回来的时候,她就清楚的知道,她拥有的唯一筹码,只有她自己。
刀刃出鞘,冰凉地贴在她的手腕动脉上,她感觉到那尖细的刀刃像寒风一样冰凉入骨,“唐亦天……我知道,我们韩家欠你家一条命,所以我还你。我还给你,是不是就不再亏欠你了?那么你能不能救他出来,他是我的父亲,我求你……”
就像是一瞬,那冰凉离开她的手腕,然后有什么液体滴落在她的动脉上,温热粘腻,他的眼眸沉黑如夜,他说,“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终于艰难地来更新了,今天下午回了宾馆我就开始码字,晚上没敢出去吃饭,她们给捎带了一份,呜呜,就这样大灰狼还在我旁边吃甘蔗!!!一边吃一边告诉我,她写好了明天的存稿!!!
(╯‵□′)╯︵┻━┻!辞职了!了不起么!(╯‵□′)╯︵┻━┻
PS,123言情太抽了,我留言都回不上,转一条要三分钟,这么转下去,今晚就来不及更新了,所以和大家说一下,51章的留言我等到今晚晚点不抽的时候再回复!
我也要吃甘蔗去了!然后晚上码字!明个去采草莓!~\(≧▽≦)/~
又PS,是不是停更2天确实没人看了。。。昨个留言。。。竟然只有。。。79个。。。作者蛋都碎成渣渣了。。→_→
53
“唐亦天……我知道,我们韩家欠你家一条命,所以我还你。我还给你,是不是就不再亏欠你了?那么你能不能救他出来,他是我的父亲,我求你……”
锋利的刀刃紧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下,动脉因为紧张而急促地跳动。这把侧结钢的英吉沙匕首上还刻着他们俩名字的缩写,由顶级的刀匠大师傅打制淬火,据说削铁如泥。
她还记得她当初好玩,拿着刀去切水果,结果手一滑就割破了。刀口很快,纵使不能削铁,割开她的动脉应该不难。
韩念不是要拿生命来威胁唐亦天,而是她真的累了。她已经累到不会玩这种死亡威胁的游戏了。如果她还是曾经,还有希望,她不会这样放弃,因为太不像她了。
懦弱的小香菇早已成熟坚强,她经历过很多事,不再是幼稚的年纪,她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了这样的路。因为相比死亡,其他的选择,更难。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身上,逼着她抉择,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她爱唐亦天,却又不能放弃父亲,她想要做一个孝顺的女儿,却也不愿意背叛唐亦天。
如果可以就此了结,她真的愿意结束一切。只要短暂的一下,就可以让自己挣脱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轮回。她不必面对真相,也不必再痛苦。
刹那间,韩念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范心竹可以狠心抛下一切,不是之前的她不够果断,也不是她不像母亲那么勇敢,而是之前她并没有被真正逼到绝境。
只有到了绝境,才会真的绝望。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无法选择。
韩念不怕死亡,但她害怕忘却,怕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一切的记忆也随之烟消云散。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把她逼入绝境的两难,她想逃离,却不想忘记。因为那里还有爱,还有幸福,是她全部的留恋。
如果可以不忘记,她情愿不喝下孟婆汤,永世都是一缕幽魂,只要她能记得。
记得他与她第一次相遇,记得他叫她小香菇,记得他揉她的头发,记得他热切地亲吻她。
记得她为他生下孩子,记得她的耀灵,记得她的全部幸福,记得他对她说,“没事的,相信我……”
“唐亦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从此再不相欠。”韩念惨然一笑,她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是最后的解脱,她应该笑,因为这样的结局再完美不过。
她还是韩复周的女儿,也还是他的爱人。她用最自私的方式,让自己不用背叛任何人。她指尖使劲,狠狠地切下去,切断一切纷扰、爱恨与纠葛。
这一次,她终于像了她的母亲,不再犹豫,果断决绝。
闭眼的一瞬,那冰凉倏然抽离,手腕上温热黏腻,血腥味涌出,她却没有一丝的痛感。这么快……就解脱了?她睁开眼,看见那双沉黑如夜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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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快了她一步,紧紧握住了锋利的刀刃,温热的血从他的掌心一股股地流出,他看着她,不给她逃离的机会,“不、可、能。”
鲜血瞬间浸染了他的右手和她的手腕,蜿蜒着滴落在地,很快就聚成了一小滩,殷红浓稠。韩念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更没见过鲜血这样急促地涌出,像是止不住地从他的手里冒出来。
像是刚才那些照片里的血腥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血淋淋、赤~裸裸、逼着她面对惨烈的真相,不让她逃避和退缩。
她握着刀柄往后抽,全身的力量倏然被恐惧抽走,手腕手掌都在颤抖,想使劲却无力。她软软地握着刀柄,他紧紧抓着刀刃,血涌如潮。
唐亦天黑瞳收紧,咬着牙反倒攥紧了几分,没让手掌中的利刃退后一分。他再猛然一拽,那刀反倒被他硬生生地拽了过去。
他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怒,冷峻的面孔惨白一片,握着那刀一点点上移,抵上自己的胸口。她竟然要用死来与他做交换?她以为她的死,就可以不再亏欠他,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她要离开他,去一个他无法到达的世界,与他生死相隔?
她、做、梦!
比刀刃更锋利的是刀尖,他往前逼进一步,睡衣立刻被划开,尖锐的白刃浅浅地割开皮肉,他也笑了,解脱而已,难道她能,他就不能?
“那我就让你永远都还不完,你永远都亏欠我。”他每说一个字,就往前逼一分,那白刃一点点没入,他却快慰极了,“韩念,为了你,我早已下了地狱,我不在乎真的走一次。”
如果你要去那个世界逃离我,那么我就追去那里。My paradise where you are,even the hell……
“啊啊啊啊……”鲜血喷出一瞬间,韩念彻底崩溃,刀柄脱手。
一半的刀刃没入他的胸口,后一半被他握在掌中,她只能看见那嵌着晶莹宝石的刀柄在煞白的灯光下是闪耀,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间断地涌出、滴落、流淌……
他抽了一口凉气,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我拿我的命和你换。换你下一世,都亏欠我。”
韩念摇头,往后退缩,但却退无可退。
他的左手拽过她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腕,握上那一样冰凉的刀柄,唐亦天对她说,“拔出这把刀,你就不用在我和韩复周之间为难。小念,你就是为了杀我而来,不是吗?”
“不是……我不是……”她是恨他,却没有想过要他死,再多的艰难,她宁愿牺牲自己,也没想过要他死。
唐亦天亦是如此。他知道她为难,他也恨她的背叛,可再大的痛苦,他也没有想过,真的逼她到绝境,如果这件事一定要用鲜血与生命做了结,他一早就报定了由自己下地狱的决心。
失血过多,他连唇色都褪白,整个人面如土色,却又坚毅非常。“你……是我唯一不杀韩复周的理由,你记住,如果没有你,他早已死去。所以你永远不要想到死,你要想救他,只有我死。”
他收紧手掌,逼着她握紧刀柄,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的手中,让她选择。拔出刀,还是送他去医院,生还是死,他都不后悔让她来做这个决定。
“拔出来吗?”
韩念想捂住他的胸口止血,那血却好似止不住暖暖黏黏地流淌着,她满眼满手都是红色,像是一张血色的网,蒙住了她的双眼,她看不到任何,任何人、任何事,一切都不再重要,不再执着……
“亦天、亦天……”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痛哭,泪水蜿蜒,“别……你别死……”
****
安仁医院J市分院,唐亦天被推出手术室后直接送进了顶层的VIP单间病房。
各个科室的主任医师紧接着陆续赶到了病房隔壁的会议室,简短的碰头会议后,院长向匆匆赶来医院的林秘书说明病人的情况和手术后的结果:“……很幸运啊,只差几寸就是心脏了,还好插得不深,就是失血过多,接下来可得好好调养了……”
装修简洁大方的病房里,唐亦天麻药还未醒,静静躺在一片素白中,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他沉睡时的神情安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韩念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她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两个人都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把彼此折磨得生亦如死,生不如死。
林秘书送走医生后走进来看了一眼,默默退出去,下楼去办理入院手续了。病房里变得寂静无声,极度的安静里,点滴的声音显得很清晰,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冰凉的液体流进他的身体里,就像之前那些温热的血是如何涌出他的身体一样。
那声音漫长得好似永无止境,她被这滴答声折磨得生死不能,伸手握住那透明的输液线,握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身体里仅存的温度去温暖它,希望流进他身体的液体可以不那么凉,因为他全身都没有什么温度,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的眉眼闭着,只有浅浅地呼吸,韩念时不时伸手去他鼻下探一探,心就能安定一会儿。这样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彻底大亮,她拉上窗帘心神俱疲地慢慢俯□、将头靠在他枕边。
唐亦天……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叫他的名字,那句话却连自己的内心深处都无法直言:不要离开我。
你离开我,我就会死去,甚至不需要刀刃就足以毙命。
她伏在那里良久,泪水沁湿了一片床单,冰凉的,恍惚间觉得他似乎是动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去,可那张英俊的脸仍是安静地沉睡着。
雾蒙蒙的眼中,他嘴角仿佛真的动了一下,韩念揉了揉眼,失望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摩挲着他脸颊……那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唐亦天,别离开我……”
54
医学研讨会结束后,路翰飞没有立刻离开,多逗留了一晚去采购妻子清单上的特产。中午的时候他正准备要离开,就听说昨天深夜唐亦天被送进医院急诊手术室。
来不及回宾馆,路翰飞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急忙赶到医院。几大口袋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推开病房门时生生被门框卡住。不过金刀小王子向来体格健壮,所以他卯足了劲往里挤,塑料袋尖锐刺耳的挤压声如噪音一般在安静的病房炸开。
韩念急忙到门口拦下他,嘘声制止,“声音太响了!”
路翰飞跑得满头大汗,人还堵在门口就忙不迭地追问,“怎么回事啊?有人入室行凶?我听说半把匕首都插进去了!就差一点就到心脏了!这是谁干的!报警了吗?抓到凶手了吗?”
他这样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韩念有些尴尬与难堪,但再难堪,她也不能逃避。她昨晚选择的懦弱逃避,让她如今懊悔不已。
他教过她的勇敢,她没能坚持。因为她的所有坚强,不过是仗着有他罢了,因为有他,因为知道他爱自己,她才能坚强,面对他、面对沈瑜、面对沈艳秋、面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如果不再有他,她就还是那个躲在巷子里哭泣的小丫头。对他的怀疑顷刻间就可以把她的坚强捏碎,留下一个只会逃跑的小香菇。
“是我……”虽然她没有把匕首插进唐亦天的胸膛,可确实是她。她没有亲自动手,却和动手一样。她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在他心上插进一把刀,没有区别。
她一夜未眠,双唇干裂煞白,声音也有些沙哑。路翰飞既没听清楚,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被捅了?伤哪了?”
韩念替他接过手里两大包东西,转身往里走,“是我拿的刀……”
空开了一只手,可以轻松走进来的路翰飞却一改方才的急不可耐,傻傻地愣在了门口。韩念听他没动静,转身一看,他一脸紧张地捂着自己胸口,“病房里有刀吗?”路翰飞上有老,下有小,还有老婆等着他带特产回家呢!
韩念看了他一眼,路翰飞自我开解,“没事,其实我学过搏击术!”
****
听完韩念的叙述,路翰飞觉得自己的小雅南真是太温柔了,她不过就是矫情罢了,最多给他来个热油溅脸,或是拿剪刀威胁一下,相比这种白刃进红刃出的戏码,那都不是个事!
有路翰飞这个医生在旁,韩念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还要昏迷多久才能醒来?”
“昨晚的手术,到现在还没醒?”路翰飞看起来比她还吃惊,“一般两小时就该醒了啊!你没去问主治医生吗?”
“问了。”韩念点头,“早上问了一次,医生来看过,并没什么问题,说可能各人体质不同,昏睡久一点的也有。”
路翰飞从沙发上站起来,远远望了一眼病床上沉静的唐亦天,以他的手术经验来看……唐亦天是在装睡。不过,他想起昨天小雅南在电话中对他的叮嘱——“路翰飞,你在外地没人看着你的时候,你最好能闭嘴就闭嘴,能少说就少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般不是说多错多,就是做多错多,要不就是自带作死功能。”
他低头看看韩念,唔,那他还是不说了吧!小雅南已经很温柔了,他也该乖乖听话!
“唔,可能伤口太深,失血过多确实会昏睡久一点。”路翰飞啧啧嘴,就是这样憋着,唐亦天还真有忍耐力。
“那今晚能醒吗?”韩念担忧地问,一早耀灵去上幼儿园,要是晚上回家既看不到爸爸又看不到妈妈一定会急坏的。
唐亦天昨晚的一刀,把韩念从歇斯底里与妄执无明中拽了出来,让她清醒地明白她的懦弱逃避将造成何等荒唐糟糕的局面。逼她面对现实,面对自己。
一夜的等待让她彻悟,时至今日的局面,都是她不肯接受不肯面对造成的。她坚持在自己的幻念中,甚至要求别人陪着自己一起疯狂,不过就是一种自私罢了。
韩复周对她来说是父亲,可对别人来说,并不是。他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一定代表他就是一个好人,韩复周对她再好,也有亏欠别人的地方,他再慈祥,也有罪恶的一面,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今晚啊……”路翰飞纠结了,能不能,得看唐亦天的耐力吧。他摸摸下巴,想了想,“估计饿了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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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天确实醒了,也确实在装睡。疼痛是一方面,寒心是另一方面。韩念用死威胁他,对他来说,太过心痛,甚至比那把插进他胸口的刀更痛。
他睁开过眼,看见她伏在自己身旁,右手握着输液线,他想叫她一声,却没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醒来后,又要面对怎样的事。他不是逃避,只是真的很疼,他想休息一会。而这短暂的一会里,她能够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
午后两点左右,唐亦天依旧这样静静地躺着,韩念又去找医生问了一次,虽然医生再次说他只是失血后的正常反应,她仍是心有不安。正好林秘书来医院,韩念拜托他一有消息就赶紧通知自己,她抽身回家一趟看看耀灵。
韩念走了有一小会儿,唐亦天才睁开了眼。林书文对唐亦天装睡的事一点也不奇怪,也就昨天唐亦天被送进医院时他才难得地惊慌失措。
见老板醒了,他恪尽职守地问,“要喝点水吗?”
躺了一天一夜,麻药的药效已经消退,唐亦天的胸口一阵阵如刀剜般的疼,没想到手术后竟比手术前更痛。一直在韩念面前忍着,也着实不容易。
整件事在林秘书看来都挺幼稚的,尤其是自己老板这样装睡的行为,表面看好像是让韩念担惊受怕了,其实遭罪的是他自己啊!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无聊透顶。林书文年长他八岁,不知该说年轻真好,还是你们玩够没?
“找过张律师了,让他告诉韩念病情的人是苏海梅。”林书文说道,“看来苏海梅是真的很恨韩复周。”
唐亦天想稍稍动一天僵硬的身体,可一动那痛就翻倍,再挨一刀也不过如此。他咬牙抽了口气,“嘶……那也不奇怪,谁不恨呢?”
说到恨,他的绝不比苏海梅少,只是他恨韩复周,却始终无法下死手。
“所以这个张律师怎么办?”之前苏海梅就得到了消息,但她怕韩复周的病会影响法院对他的加刑审判,所以让张律师缄口不言。后来她手里的资料被唐亦天拿走,她再无筹码,自然希望韩复周用其他的方式死去。
“他既然敢告诉韩念,那么自然也会告诉韩复周。”唐亦天艰难地吐字,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胸口的伤,“知道病情,对韩复周百害而无一利,苏海梅不过就是要韩复周死罢了。”
“我们叮嘱过他让他闭口,他还是说了。”林书文忍不住啧嘴,“他胆子很大啊。”
“他不过是为难罢了。”不知为何,唐亦天难得对外人也心软,大概是他越发明白为难的感觉了。她为难,他也为难,这个世界两难的事太多,谁都不可能利落地做出选择。
林书文耸肩,“那就留着吧,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挺称职的,当初要不是他打听到消息,韩小姐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唐亦天勾起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
傍晚时分,韩念赶回了医院,拎着一保温桶的鸡汤。医生说唐亦天手术后只要醒来就可以进食,怕他昏迷太久没胃口,韩念炖了他喜欢的鸡汤,流食应该不难下咽,即使不想吃东西,喝点汤也是好的。
回来的时候林书文还守在床边,窗外已是擦黑的天,韩念客气地打开保温桶,给林秘书盛了一碗鸡汤。
鸡汤炖得极好,一开盖子,香气四溢。林书文接过碗,目光一瞥,明显看到床上的唐亦天睫毛微动了一下。从昨晚饿到今天,即使他耐力极好,这样一锅热汤搁在床头,想忍也很难啊。
林秘书喝了一口,称赞道,“这汤煲得真好。”
“好就多喝点。”韩念说着夹了一块鸡腿给他,“吃个鸡腿。”
林秘书来者不拒,即使吃相文雅,但那种细碎咀嚼的声音还是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真真切切。
唐亦天早就饿了,但是疼痛加昏睡让胃麻木了,此时林秘书在他身旁大口朵颐,即使他耐力再好,也无法控制的胃不被吸引。
鸡腿吃完,一碗汤喝尽,林书文递上碗,韩念问,“还要再来一碗吗?”
林书文没回答,躺在床上的人先回答了,“咕噜噜噜……”
林秘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给他盛一碗吧,我先回去了。”
55
调高病床,韩念给他盛了一碗汤,稍稍吹凉,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唐亦天并没想过会因为肚子饿得咕噜响而被迫醒来,此刻他既有些不甘,也有些尴尬。虽然香气扑鼻的鸡汤就在他嘴边,他却抿着嘴不愿松口。
韩念知道,他有足够的理由气恼她,怨恨她,甚至他拿热汤泼她也不为过。可他只是这样沉默着。目光清清冷冷,像一池无波无澜的静水一样,面容因为疼痛看起来很是憔悴,一整天水米未进,紧抿着的双唇有些干裂起皮。
她放下汤碗,给他倒了杯热水,插上吸管送了过去,唐亦天动了动双唇,开了口。“韩念,你现在照顾我,是为了保住你父亲,还是只是为了我?”
他不知道她的温柔的背后是否仍藏着一把利刃。爱情需要信任,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信任,他已然迷茫。
韩念指尖一松,差点打落水杯。她抬眼看着他,从未有过一刻像此时,让她觉得害怕。她意识到,也许这才是她真正要离开的时刻。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她终究耗尽了他对她的全部感情。他是曾经欺骗过她,可她也没有信任过他,一切本就是一场因果轮回,没有对与错。
“唐亦天,你是不是累了?”她咬牙苦涩一笑,没让自己掉下眼泪来。短短几个月,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一直在折腾的她都累了,何况唐亦天。
他浅浅地点了下头,不可否认,他很累。
背负着忘不掉的仇恨和情感,即使相爱也太过折磨。那么伟大的,足以战胜一切的爱,是属于少女的幻想,而韩念早已不敢去想。在这个世界,奢求你爱的人爱你就应该知足,而奢求你爱的人永远爱你,奢求你爱的人和你爱他一样多,甚至比你更多,太过矫情了。
他们不过都是普通人,会爱会恨也会厌倦和疲惫。将心比心,如果有人把刀插进她的胸膛,离心那么近,那么心也会害怕。害怕爱而不得,害怕越是爱越受伤。
爱情里,如果有了害怕,就会有不安,有了不安才会累。害怕付出得不到回报,才会厌倦无止境的付出。而他会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实我们都是执着罢了。我执着我的父亲,而你执着我……”一杯温水还握在她手中,一点点冷却,“如果我们都放下,也许会有遗憾,会有缺失,但未必有那么难。”
一场绚烂的烟火终有归于孤寂的时候,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亦有繁华落尽的终点。曾经有多么疯狂,最后就会多么淡然。曾经有多么深爱,最后就会多么释然。不是不爱了,只是累了;不是厌烦了,只是悟了。
如果说爱是为了让对方过得更好,那么如今的他们早已背道而驰。为爱执着,最后却把爱耗尽,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你能放下吗?”他看着她问。韩念看见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涟漪,闪动着粼粼的波光。
“我不可能放下你,但是我可以放下感情。”她坦白,要她忘却这个人,忘却过去,她做不到,她能做的,只有放下未来,不再执着。“等你好了……就当我没有回来过。”她低下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此刻的自己——失去了坚强与自信的她,难看极了。
她知道,对于唐亦天说,他们可以吵架,可以争执,甚至有天大的矛盾,但她都不能离开他,他再恨她也不愿意放手,宁愿囚禁着她彼此折磨,相爱相杀,也不肯丢手。
她曾经那么自信,可如今她也不得不多一些自知之明。她没那么好,她不能让自己爱的人幸福,给予他的只有痛苦。而他……也终究对她心灰意冷了,不是吗?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似乎说每一个字都很费劲。“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吗?觉得亏欠我?觉得不能为我做什么?”
韩念沉沉地点了一头,依旧不敢去看他。散落的刘海遮住她的眉眼,唐亦天看不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都闪亮的那双眼,多少年,他都住在那双眼中,早已习惯。
“是啊。在一起真的很痛苦,总会想起以前的美好,然后对比现在。总是缅怀过去,缅怀得多了,就觉得再也回不到曾经了。”他苦笑了一下,虽然疼,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可是不论现在美好还是痛苦,都不可能回到曾经,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你不会再为一块蛋糕而开心,我们要的东西太多了。” 她不是能乖乖等着他,他也不是不能让他的公主幸福,只是他们想要的,早已变质。曾经为一块蛋糕心动,当一直拥有时就会有贪念,当不再有时甚至会仇恨。却早已忘记,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没有约定俗成的付出与回报。
“小念,我累了。”
泪水泛湿,她不敢抬手去擦,她早已猜到他的答案。他们的爱,本就是在洪流中逆行,他一路牵着她,一旦放手,她怎么追也不可能追上。
“你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那个人。”他说道,“我希望你幸福也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是我真的累了……”
她咬着牙点头,一段感情的终结,她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挽留。因为他说都对,只是她明明觉得一切都是注定,明明觉得他放手是正确,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痛?就好像……当初一样痛,离开他,真正地离开他,太痛了。
他轻轻抬手,掠开那刘海,替她别到耳后,小指扫过她的耳廓,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说,“所以你能帮我个忙吗……”
韩念微微一动,抬眼看他,她原来竟从未发现,无论这双眼眸里有多少恨,有多少怒,可他看她的时候,都带着可以融化冰霜的温暖。
他那样的云淡风轻,就好像过往的一切他早已料到,再多的波澜也不过尔尔。“留在我身边别走,我太累了,追不动你了。留下继续痛苦,就算是偿还我吧。”
泪水从眼眶里掉落,韩念听见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的一声,砸在心上。他伸手托起她的脸,把她拉近,然后轻轻地吻上去,那样一个浅浅的吻,却像是用尽了他的全部生命。
“唐亦天,你恨过我吗?”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她没有回答,而如今她却把问题丢给了他。
唐亦天没有像她一样逃避,他的回答是,“怨过。”怨过你,却始终没有恨过你。
泪水在顷刻间涌出,唐亦天先是柔柔地看着她,最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痛苦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上她的脑袋,“怎么这么多年,你哭起来还是一模一样……”
“那我哭成什么样你觉得好?”她胡乱抹着眼泪问道。
唐亦天轻咳一声,“那就这样吧,看习惯了,变了不一定认识了。”
“小念……”他又叫了她一声,“能让我喝点汤,然后再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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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灵对于爸爸妈妈出去玩的行为很是生气,要不是贺东言周末来看他,给他买了蜘蛛侠,他真的会很不高兴!
从陈婆口中得知唐亦天住院了,贺东言本想喜闻乐见,因为自己被唐亦天坑了!说什么合作了让自己负责,去盛世在唐亦天手下工作,没一天有好日子过!忙得他每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
不过,为了避免韩念在医院被唐亦天这个混蛋欺负,贺东言决定还是勉为其难去看一眼好了。
贺东言去医院的时候,正好是唐亦天手术后第四天,刚拔了导尿管。唐亦天想上厕所,但韩念不许他下床,怕牵动伤口,硬是给他塞了个尿壶让他方便。
堂堂七尺男儿,躺在床上用尿壶,唐亦天着实解决不了,心理障碍很大。韩念撇嘴,“你就当我不再好了呗!”
唐亦天为难,“你就站在我旁边,我怎么当做!”
“那你闭眼!”韩念催道,“一个大男人,上个厕所怎么婆婆妈妈的……”
正巧这时候贺东言礼节性地拎着一束鲜花登场了。看到平时趾高气扬的唐亦天如今只能躺着,连自己上厕所都不能,贺东言得意极了。
“拔了导尿管可以自己下床的吧。”贺东言不怀好意地说,“唐总不是和我说,盛世的工作量就是这么大,说我干不了是我不够强壮吗?听闻唐总体格甚好,下个床而已,有什么难的?”
不过贺东言这一次作死没有被唐亦天秒杀,而是被韩念一个靠枕就砸了过去,“贺东言!你来拿尿壶!”
“啊?为什么我拿!”贺大少爷立刻抗议!他已经在盛世当牛做马了,难得有了翻身的机会,竟然还要扶尿壶么!
“因为他说上厕所身边有女人不习惯。”韩念说着就把他拽到了床边,“正好你是男人。”
“我是男人我也没看过他上厕所好吗!”贺东言泪流,“而且我一点也不想看!”
别说贺东言了,躺着的唐亦天也很反对,“我也不想被他看!”
韩念摊手,“那你们说怎么办?”
为了不扶尿壶,贺东言赶忙举手发言,“我可以背他去厕所。保证不碰到伤口!”说着低头问唐亦天,“你觉得这样行吗?”
如此一看,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于是唐亦天果断同意了,“行。”
见他答应,贺东言如获大赦,赶忙放下手里的话,尽职尽责地把唐亦天架了起来,走了两步,他突然彻悟,“不对啊!我凭什么要扶他!”
韩念啧啧嘴,“哎,贺东言,你力气挺大。你走的时候,再扶他一次,今天解决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累。。。莫名好累。。。在微博和人因为一些观点吵了起来,明明知道应该淡定,却还是憋不住自己的脾气。
不知为何,越发觉得身边能够有三观一样的朋友在一起,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真是要且行且珍惜了。
长评小分队:呜呜呜好久不见的卡星琳,作者最近很怀旧~╮(╯▽╰)╭
PS,55章了。。。感觉那些猜55章完结的同学要哭了。。哈哈哈
又PS,有同学说我是不是因为唐亦天的名字才故意写了躺一天的情节,我真无辜啊~~其实一切不过都是作者的恶趣味罢了。。。当初写这个系列,就按照顺序排列了一下~唐亦天(1),顾双城(2),三路(3)。。。是不是很冷。。→_→我知道,昨个读者群里就好多人笑话我说的笑话冷。。我自己去穿件衣服好了。。
56
贺东言虽然对自己干了护工的活很不爽,但没过两天他就又跑来医院了。这次还像模像样拎了两斤虫草来慰问,一副我带了东西你不能赶我走的架势。
韩念去拿检查报告的时候,唐亦天忍不住问贺东言,“哎,贺东言,你是不是除了认识韩念以外,没什么朋友啊……”
“……”贺东言正乐呵呵在吃果篮里的香蕉,一口就被噎住,憋得他捶胸顿足才得以喘气。“谁、谁说的?”
唐亦天最近疼痛缓解,人精神了,说话也铿锵有力了,“我看出来的啊。你看你除了平时找韩念外,J市这么大,我倒是没听过你和谁关系比较好。”
“我和韩念关系好,那是因为我们是同学!不代表我没朋友。”贺东言当即反驳。
唐亦天耸肩,示意他举个例子来听听。
“比如林蓁,是我大学学妹。”贺东言当即抓出一个例子。当初韩念结婚,林蓁是伴娘,他是负责背新娘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
“嗯,继续……”唐先生卧病在床,虽然有韩念陪着,其实还是挺无聊的。
“厄……甘愿我也认识啊!”贺东言又报出一个人名,说到甘愿,那是他的高中学妹,他们是J中的!与唐亦天和韩念不是一个高中的!唐亦天哪里会知道,他高中时和甘愿关系也不错呢!
“除了女的以外呢?”唐亦天瞥了他一眼,“你是妇女之友吗?”
“!!!”贺东言感觉到唐亦天又一次“从不好像”地鄙视了他。
鄙视他的成绩啊,能力啊就算了,这次竟然鄙视到了他的人际交往!简直欺人太甚!“怎么没有男的!”他抬手一指,就指向了唐亦天,“你不就是!”
“我?”唐先生无比吃惊,“你和我是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次贺东言终于理直气壮了,“我都扶你上了厕所!怎么不是朋友!一起上过厕所的,就是朋友!”
“咳咳咳……”唐亦天刚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疼得咳了起来。贺东言愤愤地把剩下的半根香蕉塞进嘴里。竟然怀疑他的社交能力,他贺大少爷不是没朋友,而是不屑于和别人交朋友好嘛!能被他看上的,应该倍感荣幸呢!
不和他扯皮,唐亦天喝了口水定气,“对了,我听说贺芃芃的事了……”
一句话顿时就叫贺东言又被噎住了,他不过就是想吃根香蕉,怎么就那么难呢!“贺、贺芃芃……什么事啊?”
“她不是你妹妹的事。”夺文件时苏海梅对唐亦天坦言,她嫁给贺观涛时改名换姓,生下的孩子也是前夫的遗腹子。全J市都以为贺观涛与续弦的妻子当年是奉子成婚,才会结婚后没多久就生下千金贺芃芃。
“你怎么知道的?!”贺东言把香蕉一丢。
“看起来你知道啊?”唐亦天反问了一句。知道贺芃芃的身世后他告诉过韩念,不过韩念早已知晓,那么能告诉韩念的人也只有贺东言了。
贺东言的脸蹭地一下红了,“我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我警告你不许说出去啊!即使是你,说出去我也一样没完!”
“你这么紧张干嘛?”唐亦天笑起来,“莫非,贺芃芃自己还不知道?”
“对、对啊。”贺东言往沙发上一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这么看来,他虽然和韩念关系好,但是这种藏不住事的性格,倒是更像耀灵啊!“这件事我爸严令禁止外传的!他说贺家家大业大……这种事……传出去不好……”
唐亦天思忖了一下,叫了他一声,“贺东言,贺芃芃比你小八岁吧?”
“是啊……”
“现在才二十?”
“对啊。”
“你是不是喜欢她?”
“唐、亦、天!今天不扶你上厕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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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病房内空调系统不错,可一周没洗澡,唐先生自己都无法忍受了。他提出擦身的要求时,韩念正在病房里用电脑查询关于动脉瘤的有效药物和治疗方式。即使她对医学知识一窍不通,可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了解多一些。
“那我帮你找个护工?”韩念合上电脑问他,“现在就要吗?”
“护工?”唐先生挑眉,“让护工给我擦身?!”
“要不然呢?”韩念反问,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当然啊!”唐亦天双手环胸,一副誓死捍卫贞洁的模样。“我的*!怎么可以被别人看到!难道你希望自己丈夫的*被其他女人看到吗?”
“找男护工啊。”韩念皱眉,之前上厕所他就哼哼唧唧不肯要护工帮忙,一副守身如玉的模样,好像别人看他一眼他就要掉一块肉似的。
唐亦天坚决摇头,“谁看都不行!上厕所就算了,*绝对不行!”
“……”韩念当初就说过,贺东言的那些耍贱啊傲娇啊的招式在她看来都是浮云,因为唐亦天的臭屁与傲娇甩他一条街都不止。
好比当年,她饿着肚子与他一道挤公交上学,肚子饿得咕噜噜叫,而唐亦天就站在韩念身边把一个面包吃了个干净也没分她一口。他们在一起后,韩念问他,我都饿成那样了,你就不能把面包给我吃?
唐亦天很无辜,我自己也没吃早饭啊。
小香菇愤愤不平,那你可以分我一半啊!
他撇撇嘴,那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面包了。吃得不完整,就像考试没考到第一一样,很纠结的。
曾经韩念把他这种行为定义为强迫症,现在想来,还得另加一条,八月出生的唐亦天,是处女座!
不过仔细想来,那个在幼儿园坚持要做一百个俯卧撑的强迫症患者,已经坚持了一周没洗澡,估计真的是在崩溃的边沿了。韩念想如果她不替他擦身,估计他都能跳下床来自己动手,反正不会让别人窥伺他的*。
他的*……有什么好窥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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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好了一盆热水,韩念伸手替他去解衣扣,唐亦天拽着衣襟问,“门反锁了没?万一有人突然进来呢?”
“谁进来啊?”韩念没好气地问他。
“贺东言啊!”唐亦天回道,“他最近没事就往医院跑,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唐亦天。”韩念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我生耀灵的时候,全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都看过我的*,既然你老婆的*别人都看过,你有什么好纠结自己的*呢!”
“……”唐先生瞬间傻掉,韩念一把拽开他攥着衣襟的手,利索地就把他剥了个干净,拧干了毛巾就往上擦。
韩念对于唐亦天的身体并不陌生,只是平时看到,或是相拥时抚摸,都与擦身不同。从肩颈到胸膛,一寸寸擦过他的身体,摸过他的每一块肌肉,像是把他全身都勾勒了一番。
厚实的肩背,结实的胸膛,整齐的腹肌……每一处都有叫人咂舌的完美形状,韩念默默地否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他的*,确实有点值得窥伺。
尤其是平整的小腹,指尖摸过去,硬硬的。她倏然想起他在某些压着她的时候……这里的肌肉总是绷得紧紧的,一块一块,漂亮极了。
微红了一下脸,她洗了一下毛巾,然后下滑到弧度恰好的人鱼线,毛巾温热湿润,擦过去的时候,韩念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产生了反应。
她既没回应,也没抬头看他,就当作没看到一样,淡定地继续擦腿。不得不承认,唐亦天的腿线条修长,肌肉紧实,韩念自诩不是外貌协会,却也得说,人确实是第一眼生物。她是没有在恋爱时做什么类比和比较就选择了他,那并不是她单纯天真,而是她一眼相中的,已经是最好的了。她要是这样还去做比较,就真是矫情了。
拧了一次毛巾,又从脚踝擦到了大腿,那有反应的地方,明显反应更强烈了。韩念想装看不见,都觉得太假,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
乖乖躺着的唐先生一脸的坦然,“没办法啊,你替我擦身,我肯定有反应。”
韩念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我走了三年多,你看到别人有反应吗?”
“没啊。”唐亦天想都没想就作了否定的回答。韩念微微眯眼,表示有些怀疑,她虽然知道精神洁癖的唐亦天是不会去找别的女人,可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即使意志坚定,但总有些时候难免会有反应吧。
“为什么呢?”韩念低头把毛巾抖开又叠好,“不至于都没我好吧?”
“确实没你好。”唐亦天坦言。“我要求很高的。”
“那总有比我好看的人吧。”韩念撇撇嘴,他的甜言蜜语并不多受用。“明星啊、模特啊……”
“可我没遇到啊。”他回道,“我又不是开娱乐公司的。”
毛巾凉透,韩念把它放进盆里温热了一下又拧干,“那总见过照片什么的吧……”
“韩念!”这次换唐先生发怒了!“那我得多猥琐啊!对着照片都有反应!”
见他一脸的震怒,韩念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唐亦天本来被气得肺都疼了,可是见她难得这样笑,笑得那么爽朗,眉眼弯弯,露出整齐的贝齿,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看着她的笑脸,他莫名就不气了,也扬起了嘴角。
她笑完了继续问,“那我看我的照片有反应吗?”
“喂!”唐亦天瞬间红了脸,不是发怒的那种,也不是耀灵口中拉不出粑粑的那种,而是不好意思,从未有过的害羞。
“唔……”韩念摸摸下巴,“看来真的有。”
57
因为小孩子玩起来没分寸,怕他不知轻重和唐亦天打闹碰到伤口,所以直到唐亦天的伤口拆了线,韩念才敢带耀灵来医院。
小孩子对医院向来没好感,即使要打针吃药的不是自己,也觉得不喜欢。不过好久没看到爸爸又确实很想他,耀灵纠结了半天,才决定抱着钢铁侠跟妈妈去医院看爸爸。
一进医院就满满的消毒水味儿,韩念这些日子早已闻惯了,耀灵就敏感得很,一路都皱着小鼻子。直到进了病房看到爸爸,他才舒展了眉眼,“爸爸!”
还在妈妈怀里,他就张开小手往爸爸怀里扑,上半身几乎悬空。小孩子兴奋起来劲很大,韩念差点抱不住他,“耀灵!爸爸受了伤,不能压在爸爸身上!”
“爸爸,哪里受伤了?”被妈妈安放在床边坐着,耀灵收回了之前张牙舞爪的小手。
“唔……”韩念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说明。唐亦天倒很直接大方地解开自己素色的病服,胸口添了个刀疤他自我感觉还挺man的!“耀灵,你看!爸爸是不是很勇敢!”
胸口一寸多长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嫩粉色的刀疤依旧触目惊心。不过小孩子的眼光向来和大人们不同,“爸爸,你这里有一只粉红色的小虫虫!”
耀灵的声音奶声奶气,瞬间就把一条狰狞的刀疤形容得可爱极了。想在儿子面前扮演英雄的唐先生瞬间僵硬了,虽然好想夸自己儿子真聪明真讨人喜欢,可是自己一个大男人,身上有一只可爱的粉色虫虫……心情似乎没多好。
不过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耀灵拿起手里的钢铁侠,指着斯塔克的胸口问爸爸,“爸爸,为什么钢铁侠的胸口酷毙了!你的胸口是小虫虫!”
“……”唐先生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何要逞英雄。好在韩念在一旁替他解围,只是解围的方式——“耀灵!你爸爸又不是钢铁侠,你爸爸是虫虫侠!”
“哇!”小孩子最容易被忽悠,虫虫侠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虫虫侠挺起来就好厉害的样子!“爸爸!那你会干嘛?”
唐先生把目光投向妻子求助,韩念却耸肩撂了摊子,“你是虫虫侠,你自己不知道吗?”说着摸了摸两个男人的脑袋,“你们自己玩,一会陈婆就来了。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先走了啊。”
唐亦天知道,韩念要去做什么事。他伸手拉住她拽到自己身侧,吻了一下,轻声说,“你做不到,也没事。”
韩念扬起嘴角笑了笑,一切的变故告诉她,她失去了自己,就会失去全部人生。她要想找回一切,就必须找回自己。那个坚强的,有自己的想法与坚持的那个韩念。
知道自己不够好,那就去改变,知道自己有错,那就去道歉。这个世界没人有义务包容你的错误,一个唐亦天,已是她的幸运。
耀灵拍手,“我知道了!虫虫侠会亲亲!”
“嗯?”唐先生不解。耀灵指着他的嘴巴说,“因为爸爸你的舌头像一个大虫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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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念是约了苏海梅见面。无论苏海梅做了什么要置韩复周于死地的事,她最初也是一位受害者,一切报复也有因有由。
“关于泥石流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贺太太,虽然你不会接受,而且这样的道歉也不可能弥补你的伤痛,但是我还是想向你道歉,对不起!”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韩念觉得自己心中长长叹出了一口气,那么舒畅与痛快。
蒙蔽自己,逼着自己不接受真相,其实也很痛苦,每一天每一刻都要想无数的借口,无数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在执念中挣扎的感觉就像掉进了沼泽地,越挣扎陷得越深,一点点被淹没、窒息、失去自己。
“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父亲颅内的动脉瘤。这一切也许是他罪有应得,所以如果你要公开真相,我也不会阻止。只是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有机会陪陪他。因为审查期,我见不到他……因为动脉瘤不能受刺激,我怕审查期……”
J市的春天总是热得很快,花园咖啡厅里阳光明媚,韩念却冷如冬日。仿佛说完那些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抽走了她的全部温暖。但她不得不那么做,即使他说做不到也没事。
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有些东西,不是回避就可以不存在,也不是自己假想就可以欺瞒一辈子。“所以,只要一个月就好,我想再多看他几次。可以吗?”
她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被阳光染成了透明的金色,苏海梅看着她浅浅地笑了。
很早很早的时候,苏海梅就知道这位韩小姐。J市第一名媛,漂亮、优秀、自信。她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的焦点,她的生活也像她的人一样美好得叫人羡慕。虽然苏海梅恨韩复周,但却从不恨这个叫韩念的女孩。
经历了人生的起落,她的眼中有创伤、有恐惧,但亦有坚强和勇敢。苏海梅一直都记得这双勇敢的眼睛。
洪流在山间奔泻,小小的身躯在乱石中挣扎,全身都被泥土裹着,唯有那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夜空中永恒的北极星。那个八岁的小孩,是在救援队即将结束救援时被救出的最后一位生还者。
从山上抬下的担架被暂时搁在山脚下的空地,等待车辆送去医院。那天下着细细的小雨,周围阴郁沉闷,替丈夫收敛完尸体的苏海梅看见了她,她蜷缩在担架上像个小小的泥娃娃。
苏海梅走过去蹲□子问她,“你还好吗?”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场生死浩劫后,那双眼中有无限的恐惧,却又有着别样的坚毅。好像再多的苦难,她都可以承受、可以咬牙走过。她想张嘴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苏海梅拿出手帕替她擦脸。
她的额角像被石头撞击过,流了血却又被泥土糊上,苏海梅不小心碰到的时候,她疼得抽动了一下。洁白的手绢只擦了几下,就已经彻底变了样,苏海梅记得自己最后擦了一下她的右耳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不是血,不是痂,是一颗红痣,落在耳垂上,别有一番的风情。
苏海梅仔细看看,原来这个泥娃娃,是个小姑娘。担架很快被抬走送去了医院,苏海梅再没有见过她。白墨县的一场噩梦,苏海梅将它深埋在心底,却没有一刻忘记过。
多年后她们在J市重逢。在韩复周从副市长升职为厅长的庆功宴上,苏海梅九岁的女儿贺芃芃不慎摔了一跤,苏海梅急忙跑过去,却有人快她一步,先扶起了跌倒在地的贺芃芃。
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长发盘成发髻,圆圆的脸蛋稚气未脱却已经漂亮得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微笑着把跌倒贺芃芃送到苏海梅手里,低头对贺芃芃说,“你妈妈来啦!走路要小心哦!”
低头的一刹那,苏海梅看见了她右耳耳垂上一颗朱砂痣,像小小的相思豆,落在圆润的耳垂上,风情无限。苏海梅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大方地伸出手问好,“贺太太,你好!我是韩复周的女儿,韩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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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海梅端起咖啡,浅酌了一口。“韩小姐,我失去过亲人,当然会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月。”
“谢谢。”韩念低头握住自己的杯子,想用热咖啡为自己暖一暖手。
“韩复周知道你的决定吗?”苏海梅知道在韩复周的事上,韩念心力交瘁,几乎用尽了她能用的全部力量。而那一切,都是韩复周推着韩念去做。
“我会去和他说。”韩念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艰难地笑了一下,“我已经约了下午三点去探监。
“他会怪你吗?”苏海梅问。
韩念摇摇头。不知为何,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安,她莫名地想要和一个人说说话,来让自己放松一些。“我不知道。我知道不应该和你说,但他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一位好父亲,从小到大……说老实话,我知道我要接受真相,但其实我并不能完全接受我的父亲……他这样欺骗了我。不过,他对我而言只是父亲,那些都是他的事业,家庭上、生活上,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对你来说,做这个决定还是很难?”苏海梅自己为人父母,她可以理解韩念一切的执着,另外韩念受到的冲击应该也很大吧。
“恩。”韩念承认,“是很难,但是必须那么做。”
“我还以为你知道泥石流的事后,会没那么难。”苏海梅喝了一口咖啡,从头到尾,她都没想过让韩念为难,毕竟她们都经历过那场灾难。所以这也是她为何愿意放弃文件交给唐亦天的原因,他的威胁是很大,但与失去亲人的恨相比,苏海梅没那么容易被恐吓。
“我知道……”韩念低头,眉眼处深深的影,遮住那双眼眸里的明亮。“那场灾难死了很多人,都是他造成的,太多无辜的生命……这样的事已经不再是我和唐亦天之间的私人恩怨了,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即便罪大恶极……”
苏海梅用一个诧异的问句打断了她的话,“韩念,你不知道你是被领养的吗?”养恩大于生恩,她曾是一无所有的孤儿,韩复周把她养大。即使养父有罪,她也要偿还养育之恩,这无可厚非。只是……她现在不是已经知道泥石流的真相了吗?
韩念抬头。苏海梅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迷茫,再明亮的星星也被乌云遮住,晦暗一片。
“你的父母都在泥石流中丧生,只有你幸存了下来……”
58
韩念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苏海梅的问题,只是她震惊,苏海梅亦然。“原来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韩念摇头,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不是“她”,那她是谁?
“也对……”苏海梅想了想,泥石流之后,韩复周就调任去M城,离开了白墨县。他收养孤儿的事,本来就没多少人知道,后来又到了J市,更不会有多少人知晓。不过,韩念自己……“你不记得吗?”
记得?记得什么?对于韩念,八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她的全部记忆都是从八岁以后开始的,从M城的医院开始。而关于白墨县,还有泥石流,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她更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他的女儿,而她还不仅仅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那么简单……
她摇头,也不知道是回答苏海梅的问题,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可是……我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有我、有他,还有我妈妈……”
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掩埋过她说话的声音。血液在身体里飞速地流动着,连一呼一吸都变得凝重而艰难。
“他有个女儿,我见过一次。”苏海梅说,“在泥石流之前,那年春节我丈夫曾经带我去韩家拜年。我只见过那孩子一次,但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思思,白墨县中心小学读书。泥石流后,我为了找寻证据,调查过韩复周,他私下领养了一个在泥石流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奇怪的是,和韩复周以往的追名逐利不同,这样可以显示他仁慈的消息,他却从没公开过。苏海梅记恨韩复周,自然不会为他的假仁假义做宣传。后来韩念出现,J市几乎人人都知道他们父女俩感情极好,甚至韩复周与自己女儿的男友关系都很好。苏海梅自然不会在没有证据时去做无意义的事。她本以为韩念如果知道真相,就应该明白一切,却没想到其中会有这样的曲折——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我叫思思啊,我的小名……”韩念艰难地想为自己找到证据,证明她是韩复周女儿的证据。
可她的证据,总是那么脆弱无力,苏海梅可以轻而易举将它捏碎。“你不是,我见过你,我亲眼看到你被抬下山,那个叫思思的女孩,不是你。”
“那思思呢?”韩念问她,她睁大双眼,卷翘的睫毛里夹着晶莹又闪亮的东西,好像一眨,就会掉落在地,然后破碎掉。“如果我不是思思,那么思思去哪了?”
韩复周只有她一个女儿,韩念看过自己小时候在襁褓中的照片,也因为好玩和好奇看过出生证,免疫卡这些东西,无论是哪样,上面都只有她一个孩子,唯一一个。
“思思在泥石流中遇难了。”苏海梅说,“韩复周的女儿,在白墨县那场泥石流中,县中心小学组织了春游,遇难了一百多个学生,其中就有韩复周的女儿。所以……你不知道?一直以来你用都是他女儿的身份?扮演他去世的女儿?”
县中心小学,韩念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记得自己转学到M城的时候,在她的履历表上确实这么写的,她曾经就读于白墨县县中心小学,她的大名叫韩念,父亲常常叫她思思。
“我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了。”此时的韩念似乎除了摇头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否认,否认她的认知,否认她的记忆,甚至否认她二十八年的全部人生。“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他、他们说我生了一场大病,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们说我叫韩念……他叫我思思……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韩念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她不可能去怀疑自己的身份,这样的事太过……像一个玩笑?荒唐得让她想笑却笑不出,她多希望苏海梅告诉她这是一个恶作剧。
然后她们一起放声大笑,真的,她不介意别人这样耍自己,只要这不是真的。
可是她不断地否认,苏海梅在在不断地肯定,“韩念,你不是韩复周的女儿。而且,你都父母都是因他而死……”
“我非常的确定,韩小姐。”苏海梅说,“我没有必要骗你这件事。你是泥石流的幸存者,也是双亲遇难的孤儿。”
****
北郊监狱,探监室。
最近一周气温偏高,韩复周已经换上了夏装的囚服,虽然他两鬓花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精神矍铄。好像只要能够踏出这高墙铁窗,他就可以东山再起,曾经他失去的——地位、权利、金钱,都可以再次握入手中。
只要他能够走出去,他一定是赢到最后的那个人,唐亦天也不能把他如何。毕竟韩念是他的女儿,女儿为父亲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她也一定会倾尽全力。
韩念走进探监室,高跟鞋咄咄有声地敲打在地面上。韩复周看见了自己女儿,踏着窗外金色的阳光走来,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二十年,他看着她长大,她一直都是韩复周的精神依托。
尤其是她的执着,她的勇敢,她的坚定不移,多么像自己啊。
她坐下来,看着韩复周,拿起话筒。逆光中,韩复周看不清她的脸,有些晃眼。但他猜,她应该是微笑着的。
听筒贴上耳朵,冰凉地蛰了他的耳廓一下,他听见那一端韩念的声音,更冰更冷。
“我是谁?”她突然问道。一个听起来很荒唐的问题,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思思?”韩复周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上了年纪,耳朵也不灵光了。
“思思不是我。我是谁?”韩念依旧问这个问题,如韩复周说的那样,她很执着。“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韩复周锐利的双眼闪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轻易会被人唬住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女儿。
隔着玻璃,韩念望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或者说,无论如何,他还是她的“父亲”,只是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自己心中那些疑问。
“泥石流的事,唐亦天爸爸的事,还有……”韩念哽咽着说出那样一个称呼,“我妈妈的事……”他是她的父亲,却是骗她最多的那个人。多么讽刺又可笑,就像被唐亦天一语中的,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她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多么荒唐可笑。
“谁告诉你的?”韩复周冷静地反问她。
那个镇定的、淡然的,就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的韩复周,曾经她多么、多么信任这样的他,而如今,她亲眼看到了那些真相,她倏然意识到,这样冷静的韩复周有多可怕。
她想起他说过,“思思,爸爸绝不会骗你。”是啊,他可以这么说,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思思,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替代品。他收养了她,却没有给她身份,而是用她填补了另一个人的空缺。多么可悲的身份!
她明白为什么她只看过襁褓中的照片,却没见过自己失忆前的照片;为什么自己长得不像范心竹,范心竹也不像韩复周那么喜欢她,也从不叫她思思;因为范心竹是母亲,有情感有记忆的母亲,不可能对着另一个孩子,叫出自己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范心竹可以照顾她,可以养大她,却独独不可能把给女儿的那份感情倾注给韩念,因为在思思死去的那一刻,范心竹就已经把对思思的爱也埋进了白墨县山谷的泥土中。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医院醒来的时候,韩复周叫她思思,她会觉得耳熟。因为那个叫思思的女孩和她一样大,她们在同一所小学,同一天春游,同一天遇到了泥石流。而区别是,思思遇难了,她活了下来。
她活了下来,但脑袋受了重击丧失了记忆。她的父母是在山上作业的工人,在泥石流中双双丧生,留下她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孤儿。韩复周收养她,究竟是为了弥补内心深处仅有的那么一丝愧疚,还是想要拿她当作一个替身,来抚慰他的丧女之痛?好让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日后就可以更加肆意追名逐利,不问对错,不顾其他?
“所以,在你看来,追究我从谁那里听到的消息,比回答我的问题更重要是吗?你都不屑于去找个理由来搪塞我吗?”一路来到这里,韩念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可是当韩复周还那么冷静的时候,她就已经濒临崩溃了。
“你骗了我。还骗了妈妈对不对?那张储存卡是她录的对吗?她发现了……你害死唐叔叔的事,还是她知道了泥石流的真相,她承受不了,才会选择自杀?”
“思思。”韩复周叫她,虽然此时她泪水肆意向外涌,握着话筒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但他还是可以保持镇静,那样叫她心寒的镇定。“你不要相信别人,你要相信爸爸啊。”
泪水彻底蒙住了她的双眼,眼前的父亲只剩下斑驳的光影,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像一个模糊的幻影,又像一个朦胧的噩梦,扼杀了她的全部信念,无一剩下。
“相信你,我也想……”她多想相信他,相信他是无辜的,他是受害者,那么她还可以梦想着有一天真相大白,他走出铁窗与她一起生活,就像以前一样,他是她的父亲,他叫她“思思同学”,她叫他“复周同志”。他带她出去玩,鼓励她、陪伴她,在她结婚时落泪,在她绝望时还可以坚定相信他的信念。
可那样的信念,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是我看到了方亮的资料,我看到了夹在妈妈遗物里的储存卡,甚至……”韩念张着嘴,想说什么,整个嗓子却已经哽咽得无法发声,“我知道……我的父母也是在泥石流中丧生的……”
“你害死了他们!你这个骗子!侩子手!杀人犯!”她突然间嘶吼出声,她从没有这样吼过她的父亲,但是她这么做了。她多希望,韩复周会站起来,狠狠给她一个耳光,骂她昏了头,骂她被别人骗了,随便什么都好,只要他能够反驳她,用真、真、正、正的理由来反驳她!
可是他没有。
韩念听到自己的心被撕裂的声音,一点点被撕碎,她竟不觉得心痛……哦,对,它已经碎了,怎么会痛?
“所以……是你对吗?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害死了唐叔叔,逼死了妈妈……你不是我的父亲,你是我的仇人。”泪水滚落,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狰狞又痛苦,青白一片,然后他径直从座椅上摔倒在地。
重重的,沉沉的,栽在地上,闷的一声。
59
“爸爸……”小耀灵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午睡后,小脸蛋又红又软,头发像小刺猬一样竖起来,他握着小拳头撑了个懒腰,然后又扑通一下栽回床上,把脑瓜埋进被子里蹭了蹭,然后撅着小嘴对唐亦天说,“我饿了……”
唐亦天早就从小盹中醒来,只是一直闭着眼休息,儿子轻轻叫一声,他就立刻睁开了眼。抬手揉乱了耀灵细软的头发,“那你要吃什么?”
“想吃披萨。”耀灵吧唧了一下小嘴巴,小馋鬼的模样甚是可爱。
“那叫外卖?”唐亦天问道,“要吃什么口味的?”
“不要外卖!”耀灵摇摇头,“有一家店的披萨特别好吃!特别好吃!贺叔叔带我去过……”
听到贺东言的名字,唐亦天习惯性皱眉,加上这次贺东言的出场方式竟然和耀灵的美好回忆相关,就更叫唐先生郁闷了,对他来说,一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自己没能出现在儿子三岁以前的记忆中。
耀灵的出生和成长中的点点滴滴,他无法想象也没法弥补。其实韩念说的对,曾经的他们都太过执念,执念自己所失去的,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失去更多。
“可是爸爸现在不能出门啊。”唐亦天为难地说,“要不让妈妈回来带你去吃?”
“爸爸!你打电话叫贺叔叔买吧!”耀灵眨巴着双眼,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买来医院我们一起吃!”
“耀灵……”唐先生内心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很、不、爽!“你是不是还挺喜欢贺叔叔的?”
“唔……”耀灵想想点了点头,“没有爸爸的时候,都是贺叔叔陪我玩,他还会、还会帮妈妈拎重重的包,还会开车,还会给我讲故事。”
“那和爸爸比呢?”唐亦天虽然心里嫉妒,但嘴上是不会认输的。
“爸爸更酷啊!”耀灵对爸爸向来是忠心耿耿,丝毫没犹豫就肯定了爸爸的绝对地位。“但是……贺叔叔陪我的时间更长。”他张开双臂努力比划,“这么长……”说着又伸手把大拇指和食指递到唐亦天眼前短短地比划了一下,“爸爸,这么短……”
“耀灵……”唐先生扶额,“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你爸爸,这么短……”
****
唐亦天打了通电话,让贺东言去买披萨带来医院。贺大少爷对自己沦为送外卖的很不爽!但是看在友情——没错,谁叫他们是朋友呢!——的份上,加上他也有那么一点不想上班,加上他也有那么一点想看耀灵,所以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开车出发。
等贺叔叔送热乎乎的披萨,耀灵开心极了,躺在窗边沙发上玩玩具,时不时就爬起来探头往窗外看看。
“爸爸!”耀灵叫他,“有救护车!”
“嗯。”唐亦天放下手里的书,“医院有很多救护车啊。”
“为什么要救护车?为什么我来医院没有坐过?”耀灵的问题总是一串儿地蹦出来,“爸爸坐过救护车吗?爸爸会开救护车吗?”
“如果生了很严重的病,就要坐救护车送来医院。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坐哦。”解答小孩子的问题是一件麻烦事,可唐先生却觉得颇有乐趣。不知道多回答一些问题,会不会他就能变长一点呢?
“我知道了!”耀灵点点头继续望着窗外等披萨,救护车停在右边一栋的急诊大楼前。后门拉开,护士和医生拉下担架床,紧跟其后的是随车家属。小孩子的视力极好,耀灵伸手往窗外一指,小小的指尖戳在玻璃上,“爸爸!妈妈坐救护车了!”
****
贺东言从披萨店出来,天就突然转阴了。如墨一般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风也急促了起来,他急忙上车往医院赶。才开了没多久,雨点就落下来,开始还是一颗颗地砸在车玻璃上,接着就哗哗地倾斜而出,最后瓢泼而下。马路上的车辆开始缓行,没多久,贺东言就被堵在了路上。
车内氤氲了一层雾气,车外是幽暗一片,贺东言决定问唐亦天要双倍的外卖费。
手机响起,是唐亦天打来的,贺东言撇嘴,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还敢来催外卖不成?!
事实证明,他真的敢!“贺东言!你!立刻!来医院!”
“我堵车了!”贺东言没好气地说,“你再想吃披萨我也没办法!”
电话那头是唐亦天咬牙切齿地声音,他被捅了那么深一刀,竟然能恢复得这么快?贺东言真怀疑他是不是一天就把自己送的两斤虫草都嚼了!
他说,“那就给我跑过来!”
****
耀灵坐在病床上嚼着披萨,满口都是拉丝的芝士,就说这个披萨最好吃了!贺东言从卫生间冲了澡出来,从距离医院两条街的地方冒着暴雨狂奔而来,他全身从外到内都湿透了。这会儿他只能套上唐亦天的病号服临时穿一下,等人给他送衣服来。
“靠……腿长那么长干嘛。”贺东言啧啧嘴,无奈地弯下腰把裤腿稍稍卷了一截,然后坐到床边抓起一块披萨塞进嘴里。
唐亦天也太幼稚了!因为病房里没人,说不能把儿子托给不放心的外人怕被绑架,竟然就要他冒雨跑来,淋成这德行!难道他就不会绑架么!绑架都是熟人作案好不好!
“爸爸去哪了?”耀灵确实饿了,吃完一块,抬手又抓了一块,“他不吃吗?”
“你爸是超人,不用吃饭。”贺东言没好气地边嚼边说,披萨还没凉透,味道不错。
“他不是超人!”耀灵严肃又认真地为自己爸爸证明,“他是虫虫侠。”
贺东言往病床上一躺,侧目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狂风暴雨的声音即使门窗紧闭依旧能听见。人啊,总是觉得自己很强大,可在有些东西面前,人却是那么脆弱,一场暴雨、一场灾难,或是一次疾病,都可以瞬间让人失去生命……
****
手术室的红灯还在亮着。韩念坐在走廊上,没有一丝暖色的白灯照得她脸色苍白,纤细的双手握得隐隐透出青色的经脉。
唐亦天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一块不化的冰。他知道在这种听天由命的时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但除了安慰,真的无计可施。“没事的,会没事的……”
“都是我……”泪水滴落,凉凉地砸在他的手背上,韩念说,“都是我,一切都是我……”
父亲在她眼前笔直地栽倒在地,她那样质问他、责骂他,却忘记他脑袋有一颗随时会爆裂的动脉瘤呢!只要爆裂,就会要了他的命!她过激的话语就像坚硬的子弹一样射进他的身体,每一下都足以毙命。
“这不怪你。”唐亦天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怀有多暖,此刻的她就有多冷。未知的恐惧像精细的利刃,一刀刀剜进她的心窝,全身麻木得没有痛感,也没有力气,绝望而又可怕,
她仿佛可以看见死神举起了镰刀,狰狞地笑着,像是在表扬她,为他送来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不知道……我应该恨他,可是我为何还会这么害怕,害怕……他死?”韩念瑟瑟地发抖,明明手术室里的那个男人欺骗了她多年,间接害死了她的亲生父母。收养她却让她扮演一个替代品,他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她被他蒙在鼓里,与唐亦天反目成仇,还差一点被他打掉腹中胎儿。他不仅毁掉了她全部的幸福和美好,还让她的人生都成为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在她本应该欣慰的时刻,她竟然害怕他死!害怕他离开人世!
“因为你知道……”唐亦天收紧了手臂,“这么多年,他是真的把你当做女儿……”无论在韩复周眼中,韩念是不是他亡女的替代品,他确确实实爱过她,把一个父亲该给女儿的爱都给了。也许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并没有愧对作为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
“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呢……”韩念宁愿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样她就无畏地去恨他,而不用像现在这般痛苦折磨。
他为什么要一面照顾她,一面又欺骗她;他给予她幸福美满的生活,却又亲手把它捏碎;他叫她思思,他把她扛在肩头,然后重重地丢进了深渊!
为什么,不能向对其他人心狠手辣时那样对自己呢?无情无义,残忍冷血,不要给她任何爱、任何美好、任何过往。那么此刻,她就不会想起他,想起他在下雨天去学校为她送伞,想起他在冬天把她的手握在掌中,想起每一次过马路他都会紧紧牵着她,想起自己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地照顾……
唐亦天知道,这已经是韩念可以承受的极限了。她在崩溃的边沿,只差一点点,她真的会撑不下去。就连他,竟然都希望韩复周别死。
****
红灯熄灭,韩念想站起来却双腿无力,一使劲就从长椅上摔倒在地。视线模糊,听觉模糊,一切感官都模糊了起来。
她看见蓝色的身影走近,她却看不清,她听见那些字,那些短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努力用最后的意识把它们拼成语言。
“还好动脉瘤没有破裂,只是血流过快引发剧烈头疼和短暂休克,但是颅内的动脉瘤已经濒临破裂的临界点了,病人不可以再受到任何一分的刺激,否则,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韩念听见“没有破裂”四个字,然后她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过度紧张后的瞬间放松,身体轻飘飘地扬了起来。她听见有人在她耳畔叫她的名字,她很想对他们笑一笑,说自己没事,可是她却累得只想睡过去……
60
韩念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很美好,她知道。但她却不得不让自己挣脱出梦境,从那个温暖的、甜蜜的世界里挣扎出来,跳进寒冷的、残酷的这一边。
那里像冰窟,又像无尽的黑夜,但是却有星光指引她前行。她的星光,她的唐亦天。
“唔……”她睁开眼,明亮的白炽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侧脸避让,窗外也是一片通明澄澈。一场大雨后的天空像新染的缎面一般艳丽,韩念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好天气。
“醒了?”唐亦天坐在床边守了她一夜,他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大半,但一夜熬下来满脸倦容,难掩疲惫。
韩念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直身坐起来。她是睡了一夜,可脑海中不断闪现各种各样的画面,以至于她此刻仍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混混沌沌。
“恩。”她点头问他“你没睡?”
唐亦天扶着床边撑了一把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打发她,“我不困。”
“他……还好吗?”韩念仰望着他问,唐亦天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没事了。人还在ICU,不过据说今晚就可以出来了……”
韩念低下头,无力地绞着手指,她本以为泥石流已经触碰到了她对父亲最坏的了解,却没想到,她还是太傻了。她不可能,或者说,不敢去想她的父亲竟然连她也骗了,还骗了那么多。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你还记得吗?你和我说过,我做的一切是多么荒唐可笑……现在看来,它比你想得还要荒唐可笑。”
“小念。”唐亦天坐到床边揽住她,“这都过去了。”
“可是我过不去……”韩念环抱着他,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那里是最宽厚温暖的港湾。母亲去世后,韩念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父亲,离开唐亦天的时候,她依然相信她还有父亲。可她曾经有多么坚定那个信念,如今就有多么讽刺。
她不是天真的少女,受不得半点打击,这个世界充满了欺骗,她不会为此矫情地哭泣。她只是不曾想过,骗她的人,是她最亲的亲人。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带着我,还有耀灵,我们离开好不好?去澳洲?或者南非?你以前说过会带我去一次……”
唐亦天扶住她的双肩,她低着头回避他的目光,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逃避直视,逃避面对。“小念,你得待在这里。”
“为什么?”她抬起眼,澄澈的双眼闪动着水光,写满了哀求,“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你必须面对。”唐亦天认真地说,“我知道很难。但是我们都会陪着你。”
“可是我不想知道。”韩念一眨眼,泪水就滚落在浅蓝色的被单上,深了一小块。“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做了多少……”她接受他是一个坏人,但能否别让她去了解细节,她怕还要知道更多。
“你不一定追究什么,但你应该陪他到最后。”他收紧了手掌,像一个沉稳的兄长,给予她坚强的后盾,却也要让她学会独立面对。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你会一辈子后悔和痛苦。”唐亦天看着她,深邃的眼像星河一样璀璨,在那里,慌乱得想要逃离一切的她也平静了下来。浅浅的吻落在她的额上,“别怕。”
****
虽然韩念曾不止一次想过死亡,却从未真真切切体会过死亡。那种在生与死之间走一场的感觉,她无法想象。
是像白天突然变成黑夜,还是像沧海化作桑田?在一瞬间,看透一切?
韩复周醒来的时候,眼前不再是灰墙铁窗,周围的一切,都是明亮的。亮白、浅蓝,像天空一样素净。
头还隐隐地疼,鼻腔中的导管和身侧的仪器告诉他,他最后的记忆并不是梦,他是真的在一瞬间,头痛欲裂,然后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他稍稍侧脸,就看见坐在病床边的韩念……和唐亦天。耀灵在唐亦天的怀里像只不安分的小猴子爬来爬去,看到韩复周醒了,他是一个叫出声的人。
“外公!”那声音清脆极了,像是有无限的活力。
韩复周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笑了一下。耀灵从爸爸怀里跳了下来,小手扶着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老人,关心地问,“外公,打针疼吗?”
“不疼……”韩复周张口,接着呼吸管,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却多了一分慈祥。韩念不知道,她还能否用“慈祥”这个词来形容他。
“外公真勇敢。”耀灵竖起大拇指,“妈妈会表扬外公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吃炸鸡……”
唐亦天笑着起身,一手把耀灵夹到腋下,俯身对韩念说,“我先带他出去,太吵了。”
病房门关上,一室安静,只剩下沙沙的呼吸声。韩复周像是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那双锐意的眼眸变得浑浊起来,瞳孔中的亮光消失了。
韩念知道,那是他曾经有的、即使在深牢大狱也不曾放弃的——野心。它终究如流星一样陨落了,韩复周不可能再有任何的希望,起码他不可能再从她这里得到希望。而除了她,他在这个世上,还能依靠谁呢?
“我的病……很严重吗?”韩复周问她,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想知道。
韩念无奈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她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没有范心竹的果断,也没有韩复周的狠心,她只是一个伪装坚强的人。
韩复周看向白净的天花板,这里太过干净,竟让他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小念。小念不是她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并不完全是她。虽然我思念她,但是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我承认在一开始,我只是想蒙蔽自己,又或许是连你都不会相信的愧疚……很多时候我看到你,确实会想到了她。”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的女儿还在,她一点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韩复周说着,侧目看她,“谢谢你,帮我实现了。但是……对不起。”
韩念只是平和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滚动,没有掉落。她咬着牙,让自己不掉眼泪。
“你是不是在想,我的话还能信吗?”韩复周深吸了一口气问她。韩念不知该不该点头承认,她不怕承认自己不再信任他,她怕的是眼泪掉下来,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她真的、真的不想听到他向她坦白一切。
“你不信,也是对的。”韩复周叹息,“在这个世界上,我也不信其他人。因为不信,才能一步步走下去,但是……我好像错了?”
“你真的认为你错了?”韩念趁他没注意,抬手抹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冷镇定,“还是你只是为了骗我……”
韩复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是继续说自己的,像是一个撒谎太久的人,即使没有良心谴责,也会有想要倾诉的时候。“我没相信他们,可他们也没相信我。就像你妈妈,如果她不是被人挑唆怀疑我有情妇,她就不会去监听我的电话,也就不会知道她本来不该知道的事……又或是唐凯,被骗有什么不好呢?非要知道真相,为了什么?小念,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信任我,信任我的,只有你一个。”
“曾经。”韩念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以后不会再有了。”
韩复周一点也不意外,似乎也不悲伤,好像从地狱走了一遭,便再没有什么可怕可想的。“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你的父亲——我,绝不是最肮脏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也不是好人。”韩念回道。
他苦笑一下,没有否认。
韩念犹豫了一下,主动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可这唯一一个问题,韩复周也没能回答她。“我不知道,当初就是因为你没有人认领,被确诊大脑震荡丧失了记忆,我才会收养你。”
也许韩复周真的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也不会告诉她,因为她不仅不记得,也没有亲人活着。知道与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一个虚假的身份,她也活了这么多年,换上一个真实的,也许反而不习惯了。
“逼死了妈妈,害死了唐叔叔,你有过一丝后悔吗?”韩念看着他,她最熟悉的父亲,却像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她问他的问题,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有过,你信吗?”韩复周反问。
韩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她发现自己的问题其实很幼稚,有过又如何?他已经那么做了,没有又如何,他身上的血债也不差那一两个。
她站起身来,看样子是要离开。韩复周叫住了她,“你还会来看我吗?”如今的他,是彻彻底底孤家寡人,他的身边,再无一人。
韩念替他把被子掖好,淡淡地说,“会。唐亦天告诉我,我应该陪你到最后。”
“够了。”韩复周笑起来,虽然一双眼黯淡无光,但那笑容里确确实实是一种满足。“临了到老,有人送终,有人叫我一声外公,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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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唐亦天抱着耀灵坐在长椅上给他讲故事,耀灵听得很认真,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都在闪光。
安静的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但脚步声并没有打断他低醇动人的嗓音。
“……然后,猎人剪开了狼外婆的肚皮,把小红帽救了出来……”
韩念轻轻靠在墙上,闭上眼,聆听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故事。她想到了小时候,她问韩复周,“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
韩复周曾笑着对她说,“你是爸爸捡来的!”
她笑起来,唐亦天抬头,看见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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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看完电影,司机贺东言又任劳任怨地开车把唐亦天和耀灵送回家。傍晚时分,韩念正好睡了午觉起来,替他们开门。
耀灵明显是最开心的那个,不过韩念好奇,就算两个大人陪小孩不可能像小孩子那么开心,但是起码也没那么糟糕吧。耀灵也不算是个熊孩子啊!
但无论是唐亦天还是贺东言,看起来心情都很不好,尤其是贺东言,简直是怒不可遏。两人并肩进门时互不相让,唐先生腿长一截就是不一样,先一步把贺东言挤在后面。
“小念!”贺东言悲怆极了,只能在韩念这里求安慰,“你家唐亦天欺负我!”
其实唐亦天欺负贺东言,韩念是不怀疑的,但她觉得一般来说,唐亦天不会主动欺负贺东言,多半是贺东言先招惹了事儿。
不过这一次,贺东言真是冤枉死了!“你看啊,他说要带他儿子出去玩,让我做司机我就替他开车!他说带耀灵去吃披萨我带他们去了那家披萨店!他说不知道点什么吃,让我点单我也点了!哎!最后别人误会我们俩是GAY,他竟然还说他是攻!我是受!”
“唔唔唔……”韩念听完贺东言控诉的血泪史,掰着手指替他算功劳,“他让你开车你就开,他让你去披萨店你就去,他让你点单你就点,那贺东言……你确实是受啊!”
韩念靠在丈夫怀里,别说此刻有靠山,就是没靠山,欺负一下贺东言她也是毫无压力的。得了妻子的肯定,唐先生更得意了,舒展了双臂靠在沙发上,有老婆就是好!
“你们、你们……”贺东言明白了,什么叫夫唱妇随!什么叫胳膊肘向里拐!就连一旁的耀灵不明就里,也跟着点头,“受受受……”
但是再弱的受被逼到绝境还是会逆袭反攻的,何况贺东言绝不是受!“唐亦天,你得意什么!你别忘了,你还没娶到小念呢!”
一句话利索地把唐先生从高台上拽了下来,贺东言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你们现在还是非法同居!哼,没有结婚证的亲亲我我都是耍流氓!”
耀灵仰着小脑袋问爸爸,“爸爸,什么叫非法同居?”
唐先生沉着脸,目光阴鸷。贺东言撇过脸不看,极傲娇对着一旁偷笑的韩念说,“我今晚在你家吃饭!吃完了我正好送你去医院。”
“你准你在我家吃饭?”唐亦天不客气地下逐客令,贺东言昂着头分毫不让,“我偏在这里吃!难道你家没有我的饭吗?”
“有也不够!我一个人要吃两碗。”唐先生幼稚地反驳,“因为我比较累。”
“你累什么?”贺东言啐道,“一路开车的都是我好吧!”
唐亦天耸肩摊手,“谁让我是攻呢!就是比较辛苦!”
****
吃晚饭的时候,唐亦天当真吃了两大碗,他饭量其实不大,今天故意和贺东言较劲,吃得自己都觉得有点撑。
韩念默默给耀灵夹菜,懒得搭理幼稚的男人们。不过耀灵看到爸爸和贺叔叔抢着吃菜,不知为何小孩子觉得挺新奇的,不知不觉也吃得小肚子滚圆。
饭后贺东言送韩念去医院,唐亦天在家陪儿子看动画片。
五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些许的闷热,为了走路方便,韩念穿一双平底娃娃鞋。身上套着一件宽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随意一盘。
贺东言和她一起走出大门,穿过幽深寂静的院子。此刻的天还未黑透,周身一片湛蓝,两人并排的影在小道上一高一矮。
“真像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贺东言突然提到了过去,“晚上溜出宿舍去吃宵夜。”
“你是溜出去吃宵夜,我是溜出去见人。”即使他不提醒,韩念也还记得那段遥远的时光。J大纪律严明,宿管每晚都要点名,唐亦天偶尔不定期回国,韩念就得想法子溜出去见他。主意多半都是贺东言想的,或是弄个梯子,或是扶她爬墙。
“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他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年,自己辛苦替别人做嫁衣,竟然还一做就做了两次!“不过……韩部长的事,你真的要让苏姨在一个月后就……”
韩念打断他的话,同时也拒绝了他的好意,“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不用。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还是韩念,还会把他当作我的父亲,我会照顾他、陪着他,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与他一起承担。即使到了最后……我会替他送终守孝,立碑的人也会是他的女儿韩念。每一年清明,只要我活着,都会替他做我该做的。”
“但是,他应该承担一切。无论是什么结果。”她坚定地说,“因为没有人可以逃避。”
贺东言沉默了,他知道这件事自己无法插手。就连陪在韩念身边安慰她,自己也做不到,因为那是唐亦天的职责。
“不过还是谢谢你。”韩念冲他笑了笑。
“嗯?”他不解地看她。
“谢谢你以前帮我爬墙,后来带我离开,照顾我和耀灵。很多很多不该你做的事,你都做了。虽然你说是为了愧疚,但是再大的错,你也弥补了,况且那也不是你的错。”韩念真诚地同他道谢,岁月匆匆,一路走过,那些挫折与波澜早已远去,只留下那些陪伴在左右的人。
贺东言侧目看她,淡淡的月光照在她素净的面庞上,像是染了一层银色的光,温婉而动人。“小念,那时候的你,还有现在你的,最好看。”他由衷地赞美一句,“因为很幸福。”
“谢谢。”韩念客气地道谢,长长吁了一口气,“贺东言,其实我真的快要忘记幸福是什么感觉了。好像突然之间,它就离我很远,很飘渺,也很难捕捉。但我现在发现,它本来就不是可以抓在手里的东西,它更像是飘在眼前的气球,我们往前走,它就永远在我们眼前。我们后退,就离他越来越远。”
“你和唐亦天在一起,是对的。”贺东言笑了笑,“你一直都喜欢他,这个世界上,你们能在一起是最圆满不过的事。”
“唔……”韩念歪头啧啧嘴,“这话你怎么不当着唐亦天的面说?”
“当面?!那他不得得意上天了!”贺东言撇嘴不屑,“我才不会让他得意呢!再说了,我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我希望你幸福。起码……我觉得我们是朋友。”
“何止是朋友。”韩念爽朗地笑起来,“是GAY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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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念和唐亦天去民政局领结婚证那天,是五一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长假过后必然人多,唐亦天排队拿了个号,韩念瞥了一眼——“59”!
“我就说别今天来吧!人这么多。”她嗔怪了一句。
“我可不想等了。”唐先生找了个后排的位置,拉她一并坐下。
望了望排在他们前面的人群,韩念拽过他的手腕,看了一下他手腕上的表,“就是五分钟一个人,也要等五个小时!”
“那……”唐亦天坏笑了一下,“我和前面的人商量一下,就说我老婆等不及要和我结婚了,五小时都等不了?”
“去你的。”韩念啐道。可拽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松开,他的手宽厚又温暖,握笔的指节有硬硬的老茧,她摸上那块有些泛旧的精钢手表——Royal Oak,五年前的旧款,韩念第一年工作,攒下了一年的工资送他的生日礼物。
不算很贵的奢侈品,他一直戴了五年。无论他们后来经历了怎么的波折,他都从未摘过这块表,就像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一样。
“今年你生日,我重新送你一块表吧?”她仰头问他。“看着有点旧了。”
唐亦天愣了一下,勾起嘴角一笑,一双深邃的眼有着别样的温柔。“我挺喜欢旧的。”
韩念眯眼打量了他一圈,唐先生自诩刚才耍了帅,此刻有些不经意的小得意从眼底流露出来,不料却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你喜欢旧的?”韩念幽幽地问了一句。
“对啊。”他认真地点头,恋旧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啊!
韩念的目光在瞬间冷至冰点,哼哼地冷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旧了?人老珠黄了?”
“!!!”唐先生大惊,对于情况的瞬间扭转毫无防备。慌乱之下,他故作镇定说,“当然不是,那要不你还是替我换一个新的吧!这个是有点旧了!”
“换新的?”韩念斜了一眼,“是不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新的比旧的好?男人果真都喜新厌旧!”
“……”唐先生扶额,对于女人变幻莫测的态度无力招架。“老婆,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回答?”
“这种问题连自己的主见都没有吗?”韩念嗤笑了一声,目光里闪过狡黠的光,不过他在慌乱中并未能捕捉到这狡猾的表情。“唐亦天,所以你决定和我结婚是不是也是犹豫不决的?”
别的问题唐先生不敢保证,但和她在一起的决心,他一天都不曾动摇过。
他的小香菇,是他爱到骨血里,不,甚至就是他的骨血!在青涩时相识,他们一路走来,有过最美好的回忆,也有过最残酷的过去,曾经天各一方,却又最终走到了一起。
曾将彼此恨入骨髓却又无可奈何地相思成狂,无论何时,他们都笃定一生只会爱这样一个人,哪怕日后仇恨分离,也绝不会有另一个人可以取代。
时光把他们的爱与恨刻在了骨头上,那份深厚得可以超越一切的感情教会他们,不念过去,不忘初心。
“小念,我想和你在一起,从没有过任何的犹豫。”唐亦天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甚至握得她骨节生疼,也分毫未松。
韩念其实没有,或者说唐亦天也没有给过她怀疑的机会,她只是随口逗他一句,却没想过换来他如此认真的回应。也许对唐亦天来说,这件事本就是认真的,从来都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他想和她在一起,相守到老,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一生一世,只此一人。
他没有过犹豫,也不希望她有分毫的怀疑。
一句玩笑,换来他的严肃回应,韩念本该嘲笑他傻,却不自觉红了眼眶,倒更像一个傻瓜。或者他们本来就都是傻瓜,才会那么死心眼,无论受过多少伤,仍然一次又一次靠近,最傻不过。
“嗯。”她点头,“我相信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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