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心的……”
陆守俨便停下脚步,侧首,看着她。
他抿着唇,眼里沉得漆黑。
初挽便觉得,他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很深,全都收敛了沉下去。
她多多少少感觉到,或许因为之前差点崩了,所以他现在格外克制,谨慎地保持着和她的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半响,陆守俨终于缓慢收回目光,将视线自她脸上挪开,看着前方一块平淡无奇的石头,道:“我走了,你回去吧。”
初挽:“嗯。”
这么说着时,就见前面拖拉机响,暴土扬尘地往这边开过来。
陆守俨见此,便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靠边站,自己挡着她。
拖拉机从眼前过,上面坐着的赫然正是苏岩京。
初挽想起来今天听说的,说是苏岩京报考了大学,三喜要送他去城里上辅导班,村支书给出钱。
说起来这人也挺有意思,两辈子了,都是靠女人上大学。
就是不知道等他考上大学后,敢把三喜踢一边吗?三喜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还不直接追过去大学里把他揍死。
那拖拉机走近后,也就停村边,下来了三喜和苏岩京。
三喜跟在苏岩京身边,殷勤得很,虽然结结巴巴,但说这说那的,苏岩京显然是不太想搭理,不过迫于形势,也就和三喜说话,三喜便笑得甜甜的,一脸娇羞。
正好三喜哥哥拎着化肥袋子也从拖拉机下来,见到陆守俨,倒是热情,寒暄了几句,又问起当兵的事,说是亲戚有个孩子想当兵,问问什么政策。
陆守俨也就详细解答了,三喜哥哥一叠声夸赞:“挽挽就是眼光好,对象有本事!有什么事可以问问”
苏岩京听到这话,看过来,那视线从初挽脸上点了点,便落在陆守俨脸上了。
他的目光便有些复杂,可能有些酸,也有些嫉妒的样子,更多是不自在。
陆守俨感觉到了,便看过去。
他视线只是那么轻轻扫过苏岩京,是那种没用什么心思地扫一眼,就像扫过刚才那块不出奇的石头。
但是苏岩京却下意识低下头,躲开了。
陆守俨是从军多年的人,不经意间那么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刀子。
苏岩京忙和三喜说话,借故赶紧走了。
初挽从旁,留意到了,不过只做没看到。
走到了车边,陆守俨一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却突然道:“挽挽,你挑古董,眼力应该很好。”
初挽纳闷:“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守俨却侧首看她:“挑男人的眼光真不行。”
初挽:“……”
她一口气没上来,之后,笑看着他:“你意思是,我挑你,挑错了?”
陆守俨没理会这茬:“你是怎么要和他谈对象的?”
初挽不太想提:“顺水推舟就谈了呗……”
陆守俨却不放过:“你当时在村里时候也不长吧,一年就回来那么几天,怎么回来就和他谈了?看上他什么了?”
初挽只好含糊其辞:“我一年回来挺长时候的,不是几天吧。”
陆守俨黑眸如墨,就那么看着她:“是吗,经常回来?结果也不愿意进城看看你陆爷爷?”
初挽听这话,他明明在说陆老爷子,但却莫名带着酸。
她好笑,看着他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守俨看着远方的路,淡声道:“挽挽,也不是非要问什么,就是好奇,想不明白为什么。”
初挽解释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当时一直出门,不在家,偶尔会回来,也就两三天,要向我太爷爷汇报,之后便出去了,当时忙,也没心情经常过去陆爷爷那里,不过我偶尔也会去看他老人家啊……”
她想了想,记起来了:“我记得去年,我还去过,不过赶上陆爷爷不在家。”
她看向他:“你也不在家吧,当时你好像探亲在家,不过出去找朋友玩了。”
陆守俨低声道:“是,当时我恰好回来探亲,在家里要住七八天,本来一直在家,那天发小叫我出去一起吃个饭,也是挺长时间没见了,我就出去了。结果回来后,听保姆提起,说你来了,也就刚走。”
初挽笑道:“原来我刚走,你就回去了!也是我去的时候不巧,陆爷爷不在家,你们也都不在,我当时还说等你一下呢。”
当时家里只有陆建星媳妇,也是才结婚没多久,只听说过有初挽这个人,以前没见过,人家和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客客气气地招待了,陪着坐了一会,场面略有些尴尬,这时候底下保姆有事要问,就借故先走了。
她自己坐在那里自然觉得没意思,也就先告辞了。
陆守俨眸底便有些复杂。
其实他回家后,知道她刚走,便追出去了,追出去,在电车站,恰好她刚上了电车,隔着车窗玻璃,他看到了她,瘦瘦的,微低着头,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
他低声道:“其实你可以给老爷子单位打个电话,你没他电话号码吗?”
初挽:“当时也没多想。”
陆守俨:“那后来呢,你回来后,就和那个姓苏的谈了?”
初挽:“对…”
陆守俨:“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也不会理解你,甚至可能不明白你在做什么。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他谈,一定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吧。”
他看着她问:“他长得好看?会甜言蜜语?还是别的什么?”
初挽见他非要追根问底,知道自己不给答案他是不放过了。
她的视线平平地落在他衣领间,喉结旁那道疤痕好像比之前更为浅淡了。
她看着那里很久,才道:“回来后,没什么事,当时也没想着要考大学,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他对我嘘寒问暖,还逗我说话,可以把我逗笑,就在一起了,可能就是你说的,他会甜言蜜语会哄着我,我听着心里喜欢吧。”
她记得,当时是从西安回来。
在西安遭遇了事,差点没命,后来好像被人从山里背回来了,醒来就在医院了,连自己怎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
回来后,应该是很疲倦吧,觉得捡回来一条命,疯狂迫切地想得到点什么,想有一个人对自己好。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起了贪念,脑子就不清楚了,就很容易被一点点小恩小惠所迷惑,就容易下错误的决定。
不过也没什么,反正好歹听人哄了几句,哪怕也知道是假的,至少被人哄着的时候心情很好,慢慢也就走出那段心情低谷期。
她想到这里,自己突然也有些想笑,便道:“我现在想想我也不亏,谈了一场,连手都没牵,无非就是赔进去一些好吃好喝的,赚了不少甜言蜜语嘘寒问暖呢!”
陆守俨垂眼默了好一会,才不咸不淡地说:“说得好像没人对你嘘寒问暖一样。”
初挽听着,眼神便有些难以言喻,她打量着他,突而笑道:“谁可以对我嘘寒问暖?”
陆守俨抬起眸,直直地看着她。
初挽迎着他的目光,笑道:“你几个侄子吗?”
她这话刚说完,他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扣住了她的指尖:“别故意气我了。”
初挽笑哼了一声,给他雪上加霜:“说起来那些送给他的好吃的,可能还是你们家送来的呢。”
陆守俨手指顿时用了几分力气,语气警告地道:“挽挽——”
第74章
山中无岁月,这一段日子可以说是初挽最悠闲的时光,尽管每天都要学习背书,但却没什么牵挂担心的。
手头有一些钱,还有一份牵挂的感情系在心头。
当然,更让初挽依恋和喜欢的,是太爷爷。
这并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太爷爷彻底退化了,成为了一个和村里人没什么区别的慈爱老人,变得浅显易懂,也变得更容易亲近起来。
初挽很喜欢,有时候,会忍不住埋首在他膝盖上,抱住他。
这让她多少有些撒娇的感觉。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她童年时的太爷爷也是这样的,她会怎么样。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她知道,太爷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对自己彻底放心了。
这点上来说,她感激陆守俨。
不管他到底对太爷爷说了什么,至少他安抚了一位迟暮老人的心。
不过在这种彻底放松的无拘无束中,她明显感觉到,太爷爷确实不如以前了,有时候和她说着话,突然就睡着了。
这时候,她看着太爷爷,会屏住呼吸,小心地试探他的鼻息,发现还热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她知道太爷爷会有一天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也接受这一点,毕竟九十七岁,是喜丧了。
但是当事到临头,她依然会忐忑,会害怕,希望这一天晚一些来。
那天吃饭时候,初老太爷笑道:“挽挽,没亲眼看着你出嫁,我是不会走的,你别提心吊胆的。”
初挽也就笑了:“那就好,要是太爷爷不看着我出嫁,那我就不嫁了!”
她想着,老太爷会撑着,撑着看到她结婚。
只是老太爷身体每况愈下,不光是初挽看出来了,初挽舅舅也看出来了,时不时过来,试探试探,又说起初挽要嫁人了,嫁人后这宅基地的事,还有分的那些地,这些外嫁的闺女肯定是没有的。
“本来嘛,老太爷就是外来户,以后老太爷不在了,初挽一个外姓,又是嫁出去的,咱们村的宅基地肯定不能给她。”
三舅叹了一声:“如果没人要,就得充公了,那就可惜大了!留着这宅基地,还有地里的庄稼,逢年过节,我还能给老太爷上上坟。”
初挽听着,道:“人死了就死了,还管什么上坟不上坟的。”
旁边三舅妈一听就瞪眼睛了:“瞧瞧初挽说的这话,大逆不道的,传出去让人笑话,成什么体统。”
初挽:“看看山上那里还埋着皇帝的,年头久了,还不是那样,哪个放羊的孩子上山没在人家坟头撒过尿?”
她这么一说,两口子没话说了,只能道:“那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自然说不出,反正就是不一样。
初挽也就不理会了,别说太爷爷身后也没什么东西,就算有,也不至于便宜了他们,一分钱便宜都不给他们沾。
三舅妈看到初挽那边桌子上的书:“初挽你这也是打算考大学是吗?”
初挽点头:“是。”
三舅妈:“可你基础差,高中也没正经学过,哪那么容易考大学呢!”
初挽:“我数学是不好,不过凑合着试试吧。”
三舅妈:“你啊,都要嫁人了,当初学习又不好,考什么大学!我们家陈蕾,以前学习就好,去年那是没办法,发烧感冒耽误了,就这,她也就差几分就能上大学了,这不,今年憋把劲儿,我估计就考上了。”
初挽:“那挺好的,提前恭喜表姐了。”
说完,初挽干脆起身,不理了,径自忙自己的。
老太爷迷着眼,也昏昏欲睡,于是三舅两口子就尴尬了,当下对看一眼,直接出去了。
入了夏后,街道井台上人多,老头老太太扇着蒲扇,大姑娘小媳妇的也都在这里纳鞋底子乘凉,说闲话的自然多。
大家看到三舅两口子,也就问起来陈蕾参加考试的事。
三舅妈:“反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蕾蕾学习好,去年就是感冒耽误了,我看今年准能成。”
三舅倒是谦虚:“也不好说,反正蕾蕾说挺有把握的,咱也不知道准不准,等回头考完了再说呗。”
两口子这么说着话,不知道怎么提起来初挽。
三舅妈笑了:“我记得初挽以前上学那会儿,学习不怎么样,特别是数学,学得稀里糊涂,高中都没正经读,这不,人家现在也闷在家里,整天勤快念书了,我瞧着,初挽就是和咱们普通村里人不一样,人家可是要嫁进城里的人,怎么着也得考上大学吧!”
旁边人一听,就不太想接这个话茬,谁都知道现在初挽要嫁进北京城了,以后有个事也许还能帮衬着,没事干嘛得罪人?
唯独旁边二舅妈听这话,也就跟着起哄,一边拿针在头发上擦了一把,一边噗嗤笑着说:“瞧初家那女婿,听说是军官,现在转业了,直接当了大官!嫁进这种大户人家,不考个好大学都说不过去,咱就等着看看,人家怎么变成金凤凰!”
三舅妈顿时得意起来,笑道:“怎么着也比我们蕾蕾强,人家有城里女婿帮衬着,咱没法比,没法比!”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初挽耳朵里,也有人替初挽打抱不平,村长直接过来说:“陈家就是惦记着你们这宅基地呢,实在不行,我先敲打敲打他们?”
对此,初挽谢过村长,不过说并不用了,她照样踏实读书学习。
陆守俨来的时候,多少也听到了风声,问起这事,他也明白村里承包的土地,初挽怕是留不住,不说村里风俗问题,只说初挽回头读了研究生,户口肯定得迁出去,一旦迁出去,成了商品粮户口,这种农村责任承包土地就留不住了。
不过他的意思是,房子可以留着:“这个按照规定,只要房子不倒,就是你的,宅基地也不能收回去。”
初挽却是道:“再说吧。”
其实她明白,有陆守俨在,这些想保住,都不是事,所以也不是太在意。
陆守俨见此,也就道:“那以后再说吧。”
入了夏后,老太爷得了感冒,在村里药店买了药,不见好,恰好这个周末陆守俨过来了,便提起带着老太爷进城看看。
老太爷却是连连摇头:“没事,我的身体我知道,没什么大事,我不去医院了,我这个年纪,去了医院也没用,白受罪。”
一时又问起来他们的婚礼具体时间,他现在年纪大,有些犯糊涂,不太记得了,陆守俨便说了,老太爷连连点头:“下个月挽挽研究生考试,考完也就差不多了。”
陆守俨不放心,到底是跑去城里找大夫过来给老太爷瞧了瞧,那大夫检查了一番,出去偷偷地说:“年纪大了,吃药打针也不合适了吧。”
这话比较含蓄,不过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初挽听到后,自然难过,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规律,谁也逃不脱,但作为亲人,心里还是会不好受。
她仔细在床前照料着,悉心看顾,这么过了几天,老太爷竟然精气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陆守俨看看时候,马上就到了研究生考试的时间了,陆守俨的意思,他留在这里照顾着老太爷,她进城去考试。
不过老太爷却连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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