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尴尬的样子,别的也没什么,吃饭胃口也不错,陆建昭还在那里有滋有味地剥虾吃。
初挽的视线掠过这两位,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陆守俨身上。
陆守俨坐得笔挺,低头吃饭,视线一直落在他面前的饭碗上,目不斜视专心致志。
初挽发现,他吃饭的时候快速无声,而且看上去一粒米饭都不会浪费,这一看就是军队里训练有素。
她又想起那天在南口食堂吃饭,他开始也是吃得很快,后来才刻意放慢了速度的。
初挽笑了下,正好看到了一旁粉蒸排骨,那排骨不知道怎么做的,蒸得软糯入味,就连里面骨头都仿佛一嚼即化。
她便拿了旁边的公筷,给陆老爷子夹了一块,之后笑道:“陆爷爷,这个是大伯母亲自做的吧,大伯母厨艺好,我尝了这个可真香,入口即化,陆爷爷肯定嚼得动。”
陆老爷子很是受用:“挽挽就是懂事,也知道疼人,我还真就爱吃这一口了。”
冯鹭希听着也笑了:“难得挽挽记性好,还记得这是我的手艺,她小时候吃过我做的这个。”
初挽又夸了这排骨味道好,之后,她又夹起来一块排骨——
这次,却是微起身,放在了陆守俨碗中。
她这么一个动作,全场所有的人都顿住了,大家停下了拿筷子的手或者咀嚼的嘴,全都看向她。
就连陆老爷子也有些意外地望向她。
甚至陆守俨本人,也停下了动作,薄薄的眼皮掀起,视线自碗饭中抬起,投射到了她脸上。
四目相对,视线一个交锋,初挽抿唇,对着陆守俨抿唇,之后温柔地笑着道:“七叔,你不是胳膊受伤了吗?那你应该多吃点,好好补补身体。”
她这话一出,饭桌上好几个差点被呛到,拼命忍着,脸都要憋红了。
初挽从很小时候就偶尔过来他们家,他们也都熟,虽然这几年她来得少了,但她多少还有小时候的模样,也都知道她的性子。
而陆建晖和陆建昭经过这一段的相处,自然也都知道,长大的初挽绝对不是什么软糯温柔的小姑娘!
现在,她竟然能这么一脸温柔体贴的样子,真是活见鬼了!
至于长一辈的,陆守俭冯鹭希等,也都疑惑了。
就在这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困惑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陆守俨。
被初挽温柔体贴地夹了一块排骨的陆守俨,神情冷峻,不过眼神却有些恍惚——看起来他也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又都看向初挽。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太突兀了,陆守俨毕竟不太接受这门婚事的样子,初挽冒然这样,依陆守俨的性子,真不好说,万一让初挽太尴尬,这事有些不好收场。
而就在众人掺杂了担忧以及意外的微妙情绪中,陆守俨略有些僵硬地颔首:“挽挽费心了。”
他的声调辨不出任何情绪,不过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接受了初挽的好意思。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呆了呆。
大家悄悄地面面相觑。
陆建静耸着眉,好奇地瞄向陆守俨,之后又瞄向初挽,来回瞄了好几次,饭都忘了吃。
这是什么意思,七叔不反抗了?
就这么接受了?
陆守俨当然知道全家人是在用怎么样看热闹的眼神在看着自己,他就这么在所有人异样又暧昧的目光中,谢过了初挽,之后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碗中突然出现的那块排骨。
他静默了片刻,之后便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饭桌上陆家所有的人,包括几个陆守俨的兄长嫂子,几乎全都停止了动作,就这么看着陆守俨吃那块排骨。
他咀嚼那块排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也没有丝毫波澜,这让大家有一种错觉,他不是在吃一块色香味俱全的排骨,而是在嚼石头。
不过,别管怎么说,他就是吃了。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初挽又是那么温柔体贴贤妻良母的样子,这块排骨背后的含义太深了,他吃了,就代表着接受了。
几位兄嫂收回目光,都开始觉得今天这晚饭实在是太过精彩,意犹未尽,又不免有几分感慨。
要知道陆守俨年少也曾桀骜不驯,锋芒初露,他言语冲撞了初老太爷,被陆老爷子拿了棍子来抽,棍子断了他都不肯低头说一句我错了。
陆守俭这个大哥曾经叹息:“不知道将来谁能降住老七这样的”。
之后十六岁从军,几次在军中立下大功,性子慢慢沉淀下来,变得稳重内敛,但熟悉他性子的人明白,他只是学会了藏锋而已,其实骨子里从来一股傲气,锋芒锐利,他认准的事情,是绝不会轻易低头的。
结果现在,还不是屈服于家族早年定下的婚契,当着大家的面,低下了头?
一时几个知道昔日往事的同辈,微妙地交换了下眼神,都很有一番感慨,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兜兜转转,他和挽挽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至于一旁几个晚辈,陆建静陆建昭等,那自然更是心中暗惊。
七叔就这么认了?
他认了,意思是这门婚事就这样了?
就在所有的人都暗暗心惊的时候,初挽并不满足于此,她竟然得了便宜又卖乖,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陆守俨:“七叔喜欢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回头给你做?”
她这话说得竟是一个温柔婉转,俨然仿佛一个贤惠的小媳妇。
一听这话,在场的陆建晖和陆建昭便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也许,在这之前他们还是敌人,是争抢初挽的对手,但是现在,这一刻,他们竟然心有灵犀了,他们都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挽挽,她会做饭?她有七叔手艺好吗?
现成的话说起来那么轻巧!
旁边几个兄嫂听这话,也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陆守俨,之后,借着吃饭,平复了情绪的起伏,绷紧了面孔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
至于冯鹭希,她更是疑惑地看了眼初挽——这孩子都不像她了。
陆老爷子不知就里,见此却很满意,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他可不在意,他年轻时候也没这么多讲究,反正能过一起就是好夫妻。
他笑着说:“说起来,我记得挽挽很小时候来咱们家,都是守俨抱着哄着,底下几个晚辈到底年纪小,守俨最知道照顾挽挽了,他那个时候放了学就赶紧去看挽挽,还把自己零花钱节省了给挽挽买玩具。”
冯鹭希也就笑着道:“是,守俨还带着挽挽去和发小一起去看木偶剧,他出去玩就要推着小竹车带着挽挽,他还冲他发小显摆,说这是他的宝宝,别人家都没有这样可爱的宝宝——”
陆守俨骤然开口阻止:“大嫂,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童言无忌。”
众人尴尬又震惊,不敢置信,七叔还有这种时候??
陆老爷子哈哈一笑:“对对对,那时候还小,童言无忌,不过现在大了,这不都懂事了嘛,咱们守俨和挽挽马马虎虎也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老爷子这么一句,全场差点再次被呛到,就连端菜过来的保姆都是嘴角抽抽。
陆建晖和陆建昭更是有些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明明早上的时候,他们两个还都有点希望,都觉得自己可能被选,可怎么到了傍晚,挽挽就和七叔成了青梅竹马?
如果挽挽和七叔是青梅竹马,那他们这些小时候和挽挽一起玩的算什么,四舍五入他们也和七叔是青梅竹马?
虽然即使不被选,也能接受,可问题现在这发展太过离谱了。
陆建昭在呆了很久后,终于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这种事如果写成小说,肯定能发表成文章,说不定还能被人追捧。
可惜,自家的事肯定不敢写,不然老爷子知道会打断他的腿。
而这时候,陆老爷子已经无视自己小儿子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兴致勃勃地开始道:“守俨,说起来自从你上了军校,回来时候到底少,挽挽这几年也不常过来,你们两个到底不熟,现在呢,可以先熟悉下。这几天挽挽在家里住,你带着挽挽出去逛逛,再给挽挽买点她喜欢的,带着挽挽去看电影,或者去别处玩玩。”
说到这里,陆老爷子侧首问初挽:“挽挽想去哪儿玩?”
初挽一脸乖巧:“我没什么特别想法。”
她看向陆守俨:“七叔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怎么都行。”
陆老爷子叹:“挽挽真是一个乖孩子——”
他便吩咐陆守俨,神情严厉,不容拒绝:“反正这几天你把你的时间挪出来,陪挽挽出去走走。”
陆守俨垂眸,淡声说:“好。”
陆老爷子吩咐完陆守俨,再次看向旁边的初挽,原本严肃的脸顿时变得亲切和蔼了:“挽挽,你先跟着你七叔出去逛逛,你们两个多了解了解,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你告诉爷爷,能改的我就让他改,不能改的咱再说。”
旁边陆建昭看着这情景,突然有个感慨,小心翼翼地说:“爷爷,有一件事……”
陆老爷子:“什么?”
陆建昭小心提醒说:“是不是得改改口了?”
改口?
陆建昭这一提,所有的人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
如果初挽和陆守俨真得成了,那这辈分就不对了,她肯定不能一口一个七叔地叫了。
而与之相关的,则是一系列的称呼都要改,比如晚辈不能直接叫挽挽了,比如挽挽叫长辈的时候也得变。
冯鹭希原本唇边含着一种乐见其成的微妙笑容,现在,她的笑容略凝住了。
她看向坐在老爷子身边那个乖巧纤细的初挽,比自己女儿还小呢,以后她就得叫自己——大嫂?
旁边陆守俭也略蹙了蹙眉,被初挽这种在晚辈中都属于年纪小的叫大哥?
陆老爷子也是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陆建昭的意思。
这可真是一个问题。
他叹了口气:“对,挽挽一直叫我爷爷,这辈分不太对!”
陆守俨抬起眼来,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父亲。
谁知道初挽却笑着说:“这个其实也还好,只是称呼而已,可以改,当年陆爷爷和我爷爷虽然以兄弟相称,但是一则没有血缘,二则也不曾换过家谱正式结拜,这也算不得什么。”
陆老爷子想了想:“也对,也对,那以后——”
他神情又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
毕竟自己和初挽爷爷当年也是情同手足,解放后他去寻访永陵村寻访初家后人,找到初挽父亲的时候,当时想把初挽父亲当成亲儿子带回来栽培的。
结果转眼自己就降了一辈,竟然要和初挽父亲同辈了。
从此,他得叫初老太爷为爷爷,把自己曾经的好兄弟当长辈了?
不过事情到了这里,仿佛也只能这样了,况且当着这么多晚辈呢。
于是他威严的目光扫过所有儿女子孙:“称呼,肯定得改,现在我们先想想怎么改,过几天再说。”
第36章
吃过晚饭,初挽陪着陆老爷子说话,那边几个陆家子孙也都陪着,陆守俨自然不好走,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陆老爷子便趁机又教育了陆守俨一番,最后道:“你一把年纪了,心里也该有个成算,你今天先计划好明天要带挽挽去哪儿玩!”
要知道,陆守俨是陆老爷子的老来子,论年纪他和陆家长孙陆建昆一样大,但是他到底长了一个辈分,便是同龄的陆建昆,并比他小一两岁的陆建星在他面前也并不敢太随便的。
至于在小几岁的陆建晖陆建昭陆建静面前,那更是从来都有着长辈的震慑力,也从来都让人服膺。
结果现在可倒好,竟然被陆老爷子当着几个侄子的面,又当着初挽,就那么教训一番。
简直是颜面荡然无存。
况且,想起那个“他的宝宝”,大家都觉得莫名尴尬,说不出来的感觉。
特别是陆建晖陆建昭两个,当初都还曾经围着初挽转圈,挽挽长挽挽短的,那时候还是七叔负责把他们送过去吧?
那时候七叔冷眼旁观,看着他们几个小子围着“他的宝宝”……
虽然“宝宝”什么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但是回想起七叔往日对初挽的种种,总感觉在那看似冷漠疏远之外,别有一种不着痕迹的照料。
所以即使后来长大了疏远了,但是七叔还是很在意这个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宝宝”的?
陆建晖陆建昭想明白这些,僵硬地站在那里,彼此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都觉得无地自容,又觉尴尬羞愧,恨不得赶紧跑。
旁边陆建昆也是有些尴尬,陆建星轻咳了声,努力保持严肃。
陆守俨感觉到了,扫了他们一眼,这一眼过来,大家马上清除了面部一切表情,保持面无表情的肃穆。
陆守俨也就开口道:“爸,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安排好。”
说完,他眼神滑过初挽,道:“挽挽喜欢怎么样,也可以说下。”
初挽便笑望向陆守俨:“就随意逛逛就行,只要七叔陪我,我怎么都行。”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晚辈顿时脸红,这么直白,合适吗?
旁边的陆老爷子却觉得很好,笑呵呵的:“挽挽说话做事一向就是大方,我就喜欢挽挽这性子,有什么好扭捏的,男女谈对象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陆守俨眸光沉沉地盯着初挽那过分娇软的笑,道:“那明天——”
谁知道,这时候,就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陆守俨的话被打断了。
陆老爷子神色就有些不悦,其它人也都看向门外。
门外却传来陆建时的声音:“爷爷,是我,我有话想说!”
陆老爷子一听是他,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先让他进来把。”
于是陆建时便被放进来了。
陆建时额头带着汗,一进屋,也顾不上其它,径自递上来一封信,呈给陆老爷子:“爷爷你看,这是我给那个乡下姑娘的回信,我说清楚了,说我对她没那个意思,也提了如果挽挽看到会误会,让她以后不要给我写信了,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我真的没和人瞎混!”
他焦急得很,又转头对初挽说:“挽挽,你要信我,我对你可没什么二心!为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初挽只当他不存在。
陆老爷子快速扫了一眼那封信,就直接递还给了陆建时:“倒是勉强也说得过去,既然这样,也就不再罚你了,你自己回家好好反思就行了。”
陆建时总算松了口气:“挽挽,你看看这封信,你看看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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