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的伤疤。他应该不曾沉浸在事故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吧,这是他给我的感觉。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总有一天会治好,还是打算攒钱做手术,或者觉得无所谓?我对此并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因此而烦恼,那张俊秀的面孔总是笑盈盈的。他笑着说:“来两双吧!”
瀑布看得太多,眼都花了,我们决定下午去乘直升飞机。吃完午饭,我们在酒店花园里散步,看到有块地方被一根细细的打包用的青绳围了起来。真二问路过的清洁工是怎么回事,那个大叔听了,立刻阴沉着脸说:“发生了一场惨祸。”
“出什么事了?”
“在这儿玩的一个小朋友遭到美洲狮袭击了,还是大白天呢!”大叔说完就走了。
“美洲狮可不管你是在绳子里面还是外面。”
“只是为了敦促大家注意吧。”
“再注意,结果也还是一样的吧。”
“也是。”
我们两张晒得红红的脸对望了一下,点点头。
抬头望天,一只秃鹰展开巨大的翅膀掠过,只见一个漆黑的剪影悠悠然盘旋于长空。
“回去后一起住吧。”真二突然对我说。
“我都还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呢。”
“总能解决的。再说,住在一起就是为了增进了解啊。”
“可是,我还没离婚呢。”
“离啊。”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离也可以。不过,你呢?”
“我已经离了。”
“什么?”
“所以我才回日本的啊。大家都在一个公司不好相处。再说,她还有个西班牙情人,早带着女儿再婚了。”
“我一直觉得问你那些事不好,就没提。”
“你没问到的事太多了。”
“可人家是害怕问啊。”
“我这次回国戒指都没戴,你怎么没注意到呢?”
“原以为你是顾及我,所以和我在一起时摘下来了。”
“是嘛。”
真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作声了。
我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快的进展,也沉默起来。
不过后来回想起来,还是认为这幅场景应该算是十分幸福的,并排的两双脚穿着同样的鞋。等鞋子旧了,鞋带断了,到了该扔掉的时候,也许还在一起,也许。
也许我们还会肩并肩,怀着同样的心情向窗外眺望。
我在等候载着前一拨人的直升机返回时想:要是我们乘坐的直升机在这里掉下来,今天可就是意外连连了。一个马考族[2]的小贩过来兜售手编的幸运手链,颜色各种各样,很漂亮,有粉红的、草绿的,还有蓝的。我买了一条戴在腕上,祈祷不要坠机。我最讨厌上到高处去,可是从上空俯瞰瀑布的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而真二坐惯了直升机、小型飞机之类的,所以神色泰然,看上去兴致勃勃。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风卷起头发,终于要登机了。这时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此次行程中每天都能从车中望见的那沉入丛林的夕阳。坐在车里,身上、脸上都被晒得火辣辣的,冷气只能给皮肤表面降降温。司机不停喝着马特茶,用西班牙语咒骂着其他车辆。真二酣然入睡,而我注视着如血的残阳慢慢落入那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不可思议的火红和淡粉色的光线经云层反射,展开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画卷。这样的世界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不厌其烦,而在我的生命中,却只能看到屈指可数的几次,我不禁诅咒生命的短暂无常。它就是美得这般让人窒息,如果能够每天见到,我想我对于突然死亡的恐惧也会变淡。我久久凝望,不忍错目,直至入夜,繁星如灯火般开始浮现在清澈的藏蓝色天幕上。
我只顾留意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噪声,不觉间直升机已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停机坪看起来就像是打在地面上的一个白色H形烙印,那个卖东西的马考族大哥身上艳丽的服饰也渐渐缩小为一朵鲜艳的小花。
惊恐不安的我像蛇一样紧紧缠住真二的胳膊。
瀑布如同蜿蜒盘旋在郁郁密林中的长蛇一般。红土的颜色与浊流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就像无数匍匐在丛林中的虫子向四面八方爬去,在大地上舞动着,最终所有瀑布都注入一处巨大的裂缝之中。多么具有感官刺激的画面!我不禁感叹。原始意义的世界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阴与阳,男与女,怎样称呼都好,总之是相反的两股力量在相互撞击之下诞生了地球。对于面前这幅景色的强大冲击力,我只有叹服,在迷乱中久久、久久地凝视。真二的臂膀滚烫,此时此刻,在螺旋桨的噪音中,在几乎要被眼前的壮丽景色吸进去的意识中,人类肌肤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和脉搏跳动传导而来的鲜活让人感到格外强劲有力。
[1]世界三大瀑布之一,位于流经巴西与阿根廷边境的伊瓜苏河上,宽约4000米,落差约70米。
[2]美洲原住民之一。
后记
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我这次阿根廷之行是否只是陪幻冬舍的石原先生去买吉他的。现在旅行的成果出来了,它成了一本很好的书。这是我的第三次阿根廷之旅,我终于从中找到了写小说的诀窍。这回自我感觉写得相当不错,也希望诸位能手不释卷,一直把这个系列读完。还请不吝赐教。
虽然自认为旅途中的所见所思基本都已写入小说,可还是想附上这篇短短的后记,希望可以对将要去阿根廷旅游的朋友有所裨益。
先在此鸣谢“日本旅游观光系统(JTS)”的各位朋友,特别是负责此次行程的梶原先生及其父母,还有当时住在阿根廷的他的朋友们,与诸位的倾情交谈使我从中领略到了日本经济高度增长期父辈们的风采。
感谢为我们做向导的各位朋友。
谢谢同行的诸位!作为唯一的女性,有幸受到了大家的特别照顾,使我感觉一时间似乎得以管中窥豹,了解到了美女的精彩人生片段。看来下次还是应该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另外,衷心感谢在车辆穿梭的街道正中拍照的山口昌弘先生,还有原增美女士,她画出的阿根廷空气比小说中描述的更为清澈,也更沉重。做出了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完成的图书,没有比这更棒的了。安排行程计划的铃木喜之先生,您也辛苦了!希望看完此书后,读者也能像我这个旅行前对阿根廷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可以好好享受阿根廷。如果您去旅游碰巧来到同一处地方,能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在这里吧”,我将非常开心!
最后也感谢各位读者朋友。虽说在旅行方面我是公费出游的生手一个,但希望至少小说可以让您满意。我将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写下去。
《电话》中写到的位于佛罗里达大街的酒店实际上就是我想要入住的阿拉维尔宫酒店。佛罗里达大街的确是一条活力四射、充情乐趣的街道。我们从瑞科莱塔公墓出发走了很远,那是一条令人身心愉悦的散步线路。其实我们住在了洲际酒店。原为“TAKE THAT”组合成员之一、后来单飞的那个歌手……也住在同一家酒店,因此追逐而至的那些可爱的歌迷们当真一直围住酒店。我见到过那位大明星,他站在电梯里询问原女士是否上去,原女士则笑着回答说:“您先请。”这就是音乐世界里的交流……
说起布宜诺斯艾利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饮品,要算“沙布玛利诺”。这是一种类似热巧克力的饮料,往热牛奶里加进特制的巧克力,溶化之后再喝,味道极为可口,直到现在还回味无穷。还有一种类似的瓶装饮料“SINDOR”,味道也很不错。
“卢汉的圣母马利亚”精致而素朴,颇具风韵,真的很棒。
在科隆大剧院,观光客队伍中竟有小偷混入,害得我提心吊胆。共和国大街上有个方形尖顶塔,据说以前是允许登上去的,但四十年前曾有人因为失恋而跳下自杀(那人真有胆量……),因此被封闭起来了。而山口先生为了追求满意的角度,竟然站在了大街正中央拍照!
《最后一天》提到的提格雷河之旅,沿途看到了太多不同的住宅,贫富之差竟然如此显著,实在令人感慨。
《小小的黑暗》中有购买吉他的情节,我们的行程表上也安排了乐器店这一项。这家乐器店是幻冬舍的石原正康先生在东京遇到来自阿根廷的吉他演奏者时特地咨询到的,的确名不虚传,店里每一件用蓝花楹制成的精美吉他都是一件艺术品,能够欣赏到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真羡慕那些会弹奏吉他的人。石原先生当然不会错过,也买了一把,那把吉他一直陪伴我们走完全程。
瑞科莱塔公墓是一片静谧而秀美的空间,我想:“若能长眠在此,也是美事一桩。”
《法国梧桐》中的门多萨种有许多梧桐,是一座我颇为喜爱的小城,甚至想在此定居。再稍走远些可以看到阿空加瓜山(行程表上列有山的名字,可未能真正登山。从市内出发乘坐约两小时的巴士才眺望得到山峰……但绝对值得一去!),沿途还有古桥、原住民遗址、滑雪场、温泉遗址等景点,我看到了许多此前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美丽风景。
住的酒店年代久远,很是古老。
那里位于公园正前方,当时寒风凛冽,梧桐枯叶漫天飞舞。尽管如此,仍不失为一处不错的落脚点,无论是咯咯作响的窗户,还是窄小的床铺,都感觉与这小城的氛围正相匹配。这条街上有家名为“CLASS”的咖啡馆(位于萨米恩托路步行街与圣马丁大街的交叉处),尽管没什么特殊之处,我却极其喜欢,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去。无论氛围、地点、菜谱、菜量,还是适宜久待的程度、拥挤程度,那里都无可挑剔,算得上我理想中的咖啡馆了,直到现在仍然时常幻想秋天时能够再去。在那儿我们也喝到了“沙布玛利诺”。还有那家颇有名气的意大利餐馆“TREVI”,就位于酒店楼下,玻璃窗大大的,服务生都是些老爷爷,这很让我担心。但饭菜和葡萄酒都很美味,特别是自制的提拉米苏,连翻译亚里桑德拉这个极爱吃甜食的地道意大利人都大叫:“太好吃了!真是让人难忘!”最后那篇《窗外》中出现的鞋店其实就在这条街上。那个店员确实伤痕累累,但人十分开朗。在这里,我和铃木先生买了两双同款的鞋子,不过我们俩并没有小说中的那种暧昧关系……啤酒屋也真实存在,还有那个奇妙的荷兰人组合,他们都如此协调地融入了这恬静的小城之中。
周边有许多葡萄酒厂,参观时喝到的味道碰巧不是很好,但阿根廷葡萄酒基本上口感还是不错的。我感觉或许保存方法有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原因,陈年老酒反而不如新酒。新酒价钱便宜,可以喝个痛快,味道也很不错,事实证明基本如此。那里还有许多智利葡萄酒。
“蜂糖水”是母亲造的词。直到现在,每逢感冒还是很想喝。那些身穿黑衣的母亲(她们都已成了老奶奶)的队伍很是让我心痛。过去我曾看过一部半纪实性的悲剧影片《铅笔之夜》[1],了解到军队执政时期那些被抓走的孩子遭受到如何恐怖的拷问,又如何死去。因此,当看到他们的母亲如今一方面仍在继续悲痛的游行,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正视失去孩子的日常生活,彼此闲话家常,这让我感到特别难受。而与此同时,生活困苦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小偷却集合在一起,瞄准了观看游行的游人。
《日晷》中提到的那家三明治屋位于三宿,作品就是在那里构思的。当时正赶上朋友流产,灵感来源于想写给她的信。在我印象中,传教团是“破坏原住民生活的基督教”,而那处遗址与之前的印象有所不同,非常和谐宁静。感觉那些传教士都是擅长体力劳动的万能人士,他们受到了瓜拉尼人的爱戴,大家共同营造出一处和谐的空间。这里虽然只存在过瞬间的和平,在历史的洪流中仅是昙花一现,但作为遗址保留下来,可谓意义深远。
当我们涉足从一处遗址前往另一处遗址的国境线时被拦了下来,车也被持枪的士兵没收了,一行人在炎炎烈日下等待下一辆车。看我老有些害怕,石原先生就开玩笑说:“不会吧?!在这儿等下去,都要给晒成‘黑面’[2]的女高中生了!”我的行李差一点被打开检查。这时我想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住在科隆的奈良美智[3]的一件往事,他告诉我说:“我打算把要洗的衣物都带回日本再洗,所以乱七八糟都塞进行李箱了,可没料到在行李检查处给打开了,这一下脏衣服都暴露出来,臭烘烘的可丢人了!”我听了还在一旁发笑,真是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是不亲身经历就体会不到啊。
《窗外》中写到的酒店是伊瓜苏国际酒店,无可挑剔!详情请看小说。真想在这里再住上一晚。
关于伊瓜苏大瀑布,建议还是从各个角度(从阿根廷这边或从巴西那边,乘船或搭直升机,可以有多个观光场所和方式)欣赏一下。在直升机上,我一直像小说中写的那样抓住石原先生的胳膊不放,仅仅是因为我有些害怕,两个人绝无其他不明不白的关系。虽说提心吊胆,但景致美不胜收。
那么壮观的大瀑布,现在回想起来还恍如一场梦。
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我们去了巴拉圭的“修德·德尔·埃斯特”,这是一个极大的黑市,水货充斥着整个市场。其中虽然也有能够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名牌产品的大商场,但我已经完全无法分辨,看什么都像是假货了。所有的地摊上都摆着高档手表……摊主说:“螺丝上没有劳力士标志的十美元,有标志的工艺精细,要十三美元,当然了,两种都是真货!”肯定是假的啦!可市场里人流如织,对此我就不好加以评论了。电器产品都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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