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丈夫,去服务台一问,说有一个给我的英文留言。
“因为要加班,看来今天晚上不能早回了。我一天都窝在录音棚里,不方便联系,晚饭你也自己解决吧。不过明天有一天空闲,我们白天观光,晚上去看探戈秀吧。”
真是的,要是我今天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这样想着,不觉莞尔。于是让服务台帮忙叫了辆出租车,决定乘车去旅游手册上介绍的“提格雷[4]”。
我坐在出租车上细细看着悠闲漫步在午后街头的人们,散落在城市中的各种或整洁或肮脏或平凡或独特的事物令还未习惯国外环境的我目不暇接。就算今天死掉了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了,我这样想。
倒不是因为人生单调、乏味,而是我从小就一直抱有这样的观点。不知这是否源于为了不卷入外婆与母亲之间的恩怨而产生的智慧。对于我来说,一天的光阴总像是一个伸缩自如的大大的橡皮球。置身其中,偶尔不经意地凝望过去,面前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一个瞬间,如蜜般甜美、丰润,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令人陶醉……我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久久地、全身心地体味它的美妙。
就如同今天午后,听着博物馆寂静的走廊上悠悠回荡着自己的皮鞋声的那个瞬间,看着玻璃瓶里相依相偎的两具婴儿干尸的那个瞬间,盯着那小小的手骨、小小的头盖骨,那一刻,我不禁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整个博物馆在静静地呼吸着。那时的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有被分隔开来。
对于我,人生就是这样许多瞬间的不断重复,而不是一个连续的故事。因此,无论人生在哪里戛然而止,我想我都会欣然接受吧。
到了提格雷,跟司机说好让他来接我,然后准备乘船游巴拉那河[5]。日渐西沉,天边一抹薄云,气温也降了下来。
我一上船,小船就开动了。沿途的河水浑浊而平静,河风轻抚着我的脸颊。
河两岸是各式各样的房屋,向人们清楚地展示着在日本难以想象的贫富差距。有的房子破烂不堪,凌乱地晾着一些衣服,脏兮兮的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与此同时,又见有的房子前面拴着好几艘精美的小艇,还有镶嵌着大玻璃窗、能够享受日光的明亮房间,甚至能看到里面考究的家具,大概是周末休闲别墅吧。游览途中有好几次跟练习划橡皮艇的年轻人或者其他观光船只缓缓擦肩而过。
南美特有的火辣辣的阳光偶尔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景色随之一变,那种变化美得绚烂夺目。浑浊的河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辉,无论陋室豪宅,都同处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一边喝着船员送来的甜味饮料,吃着较之更甜的饼干,一边不知疲倦地欣赏着这种变化,人都醉了。
同船的美国游客和当地的情侣们不时低声细语交谈着,或闲聊生活琐事,或交换爱的私语,那声音混杂在引擎声与水流声中,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蓦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心情。
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那是婚前和丈夫一起去伊东[6]旅行时的事了。
遇到丈夫前,我曾有过一段不伦恋情。
那个人是我以前公司的上司,一位皮亚佐拉的崇拜者。
因此,每当丈夫清晨在起居室大声放皮亚佐拉的音乐时,不管是多么不出名的曲子,我都会难以忍受,至今如此。
我完全不适合不伦之恋。人们经常说是否适合要做过之后才知道,事实果真如此。每当周六清晨那个人离开我回家去后,我总会怔怔地凝视着飘浮在晨光中的粒粒微尘想:直到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品味着相同的咖啡,谈论着同一个碟子里煎蛋的味道,现在,他却不在了。刚才放的CD还没有结束,却已不能跟他联系了。这同死亡又有多大区别?我完全无法适应那种难耐的寂寞。每当这时,我会倾听片刻皮亚佐拉那强劲有力的音乐,只有这样,时间才会回到我身边,我才得以开始属于我的周六,在经过百般努力之后。
可能是感到厌倦了吧,我在发现怀孕时决定和他分手,独自生下孩子。于是我辞去工作,避到北海道的亲戚家。
这样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久,当他和他太太两个人来到北海道、低声下气求我拿掉孩子时,我没有动摇。可孩子还是因为早产而很快离我而去,身体也难以再次受孕。可即便是高龄产妇,只要能怀上孕,我还是会生的。在北海道待产期间我很快乐,我会和胎儿说话,为他操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死去的时候,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就像死去的是我相交已久的朋友。假如能有机会再度体会待产时的那种心情,我想我会非常开心。
我和丈夫的相识是在我和我的上司男友一起去听的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那场演奏会安排了许多皮亚佐拉的曲子。丈夫在接待处,胖墩墩的,头顶微秃,却充满活力,眼睛像小狗一样黝黑、灵动,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穿的西装非常得体。我暗自感叹:原来西装并不是为了显得好看或精神才穿的,在公众场合工作时也可以穿得这么有气势啊。
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那个他身穿时常被他太太拿去洗衣店清洗的西装很是英俊伟岸。他要求衣服尺寸边边角角都要合体。在我房间里脱衬衣的时候,袖口时常会露出洗衣店的标签,那种井然有序的家庭气息让我无法喘息。然而那一刻,男友的西装却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看着丈夫,我才彻底领悟到:服装只是为了人们的需要,再无更多含义。男人之所以显得英武,是因为他本身就英武,服装无关紧要。丈夫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对我就是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我和男友工作的那家公司是演奏会的出资方,所以我后来的丈夫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当时就让我感觉非常舒服。我想:这真是个优秀的人,嫁给他这种人应该不会错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向男友询问起他是个怎样的人。男友给我的描述是:“探戈狂,好像连婚也没结。”这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
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我没了工作,和男友更是理所当然彻底断绝了关系(他和太太一起来的北海道,没办法……孩子的死我也没通知他)。我想着或许可以在探戈音乐会上再见到“探戈狂”,就去看了看,他果然正在大厅徘徊。我们站着闲谈了一会儿,以此为契机开始了交往。
结婚前的那个冬天,丈夫说有个假期,约我开车去远游。我们住在下田[7]的一家旅馆里,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结婚,接着话题突然转入到今后住哪里的问题。我们铺开东京地图,还计算起了房租。两个人泡泡澡,喝喝啤酒,随意横躺着,绞尽脑汁盘算了又盘算。
要回去的时候难舍难分,彼此提议再多住一晚。那真是个可爱的瞬间。在可以眺望到大海的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我们不约而同作出决定:不用早早回到东京去好好休息,就是要待在海边,就算明天再累也不要紧。
我们在伊东找到了住处。那天冷得厉害。当一个人泡在女用露天浴池时,我周身都是小小的幸福。
大概是过于寒冷的关系,露天浴池凉得很。一从水中露出身体,夹杂着雨雪的冷风就猛地扑来,我冻得直打哆嗦。快冻僵的椰子树就像要被风刮跑的海鸥眼前是一片凌乱的冬日景象。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都是灰色的,狂风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锯齿状三角形。不能在空气里暴露太久,于是我只把脑袋露出水面,欣赏着冬日大海这壮阔的景致。
额头冰凉,但身体是温暖的。
经历过多,心理会变得有些阴暗、有些寂寞空虚,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远远超越内心的一片勃勃生机……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在怀中,内心雪白一片。
除了“充足”一词,在当时再无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表现了。
游览适时而止,当我带着阳光的印记和恰到好处的疲惫愉悦地回到酒店时,丈夫还没回来。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叫了份外卖,精美的银器被隆重地送到房间。我忍不住嘀咕:“这也叫外卖乌冬面……”吃着难吃至极的意大利面,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香槟酒,打开瓶塞,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夜干杯!
喝着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种事你还记得啊,真是对不住。”之后又听她发泄了一通怨愤:“你外婆也真是的……”挂断电话看看表,十一点了。
看来外婆的预言不太可能成真了。玻璃酒杯在微弱的灯光斜射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泡沫优美地从杯底升腾而起,我把酒一饮而尽,心情舒畅极了。
躺在床上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开着灯就睡着了。
灯突然间熄灭,我一下子被惊醒。
一看,原来是丈夫爬上旁边那张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这一天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也没和丈夫说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想起刚才最后一眼中的丈夫:脖颈的皱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短短的指甲,耳际有着薄薄茸毛的发线,脊背棱角分明的线条……这些都一直被我视为风景。
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丈夫总是一只大手拿着调羹,另一只大手从冰箱里拿出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我想象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电影画面一般。我说他煮得好喝,他就总是替我煮好。要是我不在了,说不了话,就没人夸他了,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边听音乐边煮香浓的咖啡吗?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
那场景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
这一年的这一天的这一夜,我会在为这些幼时完全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而揪心,人生如此,怎能不感到欢喜?
[1]利用生辰的年、月、日、时四要素与干支、五行相配合进行的占卜。
[2]德语为bandoneon,一种乐器。
[3]阿斯特尔·皮亚佐拉(1921—1992),阿根廷作曲家、乐团指挥家,被誉为“探戈之父”。
[4]阿根廷港口城市,旅游业兴盛。
[5]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公里,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
[6]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
[7]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南部,远洋渔业基地,多历史遗址和温泉。
小小的黑暗
从事进口贸易的父亲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我也跟来了,可是由于毫无专业知识,根本帮不上忙。对于我来说,尽管满街白人,街道又过于类似欧洲,但南美那特有的、凝重到令人伤感的蓝天,还有蓝花楹[1]四处伸展的枝条,还是让我感觉十分新鲜。
不知为什么,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孩子都显得格外老气。二十一岁的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中学生吧。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上前搭讪,也没有遇到小偷。或许是身上那条让酒店餐厅侧目的旧牛仔裤和那件中奖得来的陈旧过时的“灌篮高手”T恤穿对了吧。如果再披上件牛仔外套,就完全是一个贫困的旅行者的模样了。加上父亲曾告诫我,一个人出门,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我就空着手走在大街上。
那天,父亲和我分头行动,他一个人急急忙忙买吉他去了。他喜爱古典吉他,演奏更是达到了专业水平,他来这个国家既不是为了观光,说实话也不是为了出差,是专为买吉他而来的。生意上的事昨天就办完了,所以今天一早他就满面生辉的样子,连早饭时间也满脑子都是琴行的事。我一开始也去了那家小店,那里果真摆满了精致的吉他,这些乐器倾注了制作者的心血,经过一双双手精心制作、打磨,最终得以在演奏中愈加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其中蕴含着蓬勃向上的生命之美啊。父亲眼睛里闪烁着光,一把一把拿在手里试弹,然后又因无法取舍而发出声声叹息。看样子每把都太出色,让他左右为难,他这一整天都会耗在这里了吧。于是,我跟他说好在酒店会合就离开了。
我之前看过麦当娜主演的那部电影,所以想去看看贝隆夫人[2]墓,于是坐上市内公交车前往瑞科莱塔公墓。
墓园里绿意盎然,就像是一座花园。那里有许多人在遛狗,还有一个人带着几十条狗的,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工作吧。墓园里面建有教堂,教堂顶上耸立着高高的尖塔。我走进了墓园。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墓地截然不同,里面建有许多异常雄伟的建筑,每一块墓地都是一座高高矗立着的“房屋”。我心想,这里简直就是住宅区嘛。宽阔的道路两侧,“房屋”鳞次栉比,一直延伸至远方。安放骨灰的灵堂大得可以容纳好几个活人。眼前除了死者们的家还是家,有天使、人物、耶稣以及圣母马利亚的雕像点缀其间。有的墓建有小小的教堂;有的墓建有带玻璃窗和自动门的灵堂,里面分层放置着美丽的棺椁;还有的墓建有台阶,直通地下。贝隆夫人墓前摆满鲜花,可见时至今日仍然不断有人前来悼念。然而这一整片公墓都拥有宛如美术馆般的豪华外观,位于其中的它相形之下还是略逊风采。
寂静午后的阳光,还有这悄无声息的死者们的安息之所……不由让我想起以前和父母一起去过的庞贝遗址。街道仍在,却难觅居住者们的踪迹,唯有静寂。那时至今日似乎还留有当日生活气息的石头建筑,那在蓝天的映衬下永远死一般沉寂的街道……
每一个这般井然有序、经过精心装饰的建筑似乎都可以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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