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偷画的小偷外号耗子。
耗子回到家,将装着钱的油纸袋放进床头的抽屉里。
那抽屉里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个稍薄一点的油纸袋。
薄的油纸袋里是定金,五万;今天收到的尾款是十万,加起来一共十五万。
十五万啊!这可是一笔大单子!光是这笔单子就够他吃一年了。
要是在平常,他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但这会儿,他却有些恹恹的。
都已经到家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幅画,去想那幅画上的人,去想……真的有画上的那位姑娘吗?
他这个人绝对算不上是什么痴情种,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对着一幅画害上了相思病。
虽然手上拿着十五万,但他甚至有些后悔将那幅画交给金主了。
只是让他去偷一幅画而已,居然就给了他十五万,那幅画应该更值钱吧?说不定是什么名家名作,他自己偷了画拿去卖,应该能赚更多钱吧?
或许……
或许他也可以不那么急着把这幅画卖掉,他可以先把那幅画挂在家里,多欣赏几天……
又或许,他还能比着那幅画找到画里的姑娘呢……?
想到这里,他把自己都给惊到了。
他居然放着到手的钱不要,反倒去欣赏什么画,找什么姑娘……?
他是疯了吗?!
他想,他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哪位朋友看到,那位朋友一准会笑话他像那志怪故事里的书生。
书生某天深夜偶遇女鬼,从此之后就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他自嘲地笑了笑,拎着衣物去了浴室。
不想了。
钱都已经拿到手了,还想什么。洗个澡,拿着钱,约几个朋友,好好玩玩。
花洒打开,自来水落了下来,他准备伸手去探水温,但在手还没淋到水的一瞬间,他突然缩了回来。
刚刚,他就是用这只手拿的画。
那幅画的材质很特殊,如少女皮肤一样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手上。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都不洗这只手了啊……
啊啊啊!怎么又想到这幅画了?!察觉到自己又开始发散的意识,他猛烈摇头,试图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念头摇出去。
意识与身体做了一会斗争,最后他强迫自己将手伸向了水流。
水温正合适。
他整个人站到了花洒下面,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感觉眼前一……红?!
什么情况?!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没有了红色薄膜的遮挡,只是……
他的手却变成了红色!
他心中一抖,是他身上哪里有伤口,流血了吗?
视线微微下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腿、脚……全都沾满红色的不明液体!
不对啊,照这出血量,得是多大的伤口啊?!他怎么会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呢?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
确实没有任何的痛觉。
大概是自来水的问题吧?怎么会突然流出红色的水?别是自来水里掺进了什么化学物质吧?!
耗子想着,立马去关水龙头。
可抬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花洒里流出的是纯净、透明的自来水,不掺一点的红色。
他退后一步,又开始去检查自己的身体。可上下左右看了半天,也没在身上找到半点伤口。
可真是遇到怪事了。
他决定先将自己身上的红色不明液体冲掉再说。
于是,他重新站到了花洒下面。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冲洗,他身上始终沾着那奇怪的红色液体!
这TM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我艹!好恶心啊!
好恶心!
好恶心!
……
耗子将花洒开到最大,肥皂也打满了全身。
但,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红色的不明液体依旧流个不停!
从头到躯干到脚……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都已经被红色的不明液体所覆盖。
那样子,就像是一根红色的蜡烛!
已经被点燃的红色蜡烛!
不断熔化的蜡油顺着烛身滑到烛台上,凝结成了一圈斑驳的痕迹……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上帝视角看到这一幕,就会发现此时的耗子与蜡烛不仅仅是外形上的相似,最恐怖的是……
烛身会在燃烧中一点点变短,而……耗子也在一点点变矮!一点点变小!!
耗子自己却像是毫无察觉,仍旧在奋力地搓洗身体!
笼罩身体的红色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意识。
此时的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把这恶心的红色液体洗掉!
洗掉!
洗掉!
快把这恶心的东西洗掉啊!
但他越搓洗他的身体就越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就像是烛芯被烧尽,蜡油滴满了烛台,烛身变短到只剩薄薄一片……
浴室的瓷砖上满是红色的不明液体,花洒还开着,几分钟后,自来水终于将这一片红色冲刷,红色混杂的液体陆续被冲进下水道……
原本在洗澡的耗子早已经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了……
只剩下了一个红色如蚊子大小的红色斑点在浴室里不停打转。
————
两个小时后。
耗子的家里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了有五分钟,但始终没有人应答。
过了一会,敲门声终于停了。
但房间里很快又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那人似乎十分执着,敲门没人应,又打电话。
只是电话也没人接,就这么一直响着,一直到超时自动挂断。
门口这才没了动静,似乎是那人终于离开。
但,下一秒,就看到原本紧闭的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灵活地溜了进来。
“耗子,不是说好了请客吃饭吗?!”
那人高声喊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上还转着一根铁丝圆环。
那人是耗子的朋友,也是耗子的同行——小偷。
所以,尽管并没有人给他开门,他还是靠着一根细细的铁丝就闯了进来。
敲门是他对朋友的尊重,开门是他对自己技术的锻炼。
“别躲了,我都听见你手机铃声了。”
“我可都听说了,你干了一单大单子,不请大家吃顿好的可说不过去哈!”
那人一路叫叫嚷嚷地往里走。
耗子的房子不大,就一室一厅和一个卫生间。
一进客厅他就看到了他没打通的手机,正扔在沙发上。再偏头,他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他立马抬腿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他抱手靠在卫生间门边的墙上,痞里痞气地朝里面喊话:
“洗澡呢?什么时候这么爱干净了?快点擦擦得了。”
“我们兄弟几个出去high啊,地方我都选好了,人我也带来了,你记得带钱就行。”
……
除了水流声,浴室里没有任何的回音。
那人不耐烦地猛拍了两下浴室的玻璃门,提高音量吼道:
“哑巴啦?回个响啊?”
“别以为你躲里面不出来就能逃掉这顿饭了。”
“别装死哈,我正经问你,你这单到底赚了多少钱?”
……
那人又絮絮叨叨吼了一通,但浴室里除了空旷的水声,依旧毫无回应。
“你要是再不回话,我就直接进来了……”
那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说完就直接踢开了浴室的门。
“耗子,你搞……”
那人正准备说“耗子,你搞什么呢?”,但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浴室里居然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耗子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花洒在自顾自地流着。
“??”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浴室里会是这样的情况。过了好半天,他才嗫嚅了一句:“忘关水了?”
他疑惑着走进去,拧紧水龙头。连续冲刷了两个多小时的花洒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真是奇怪,水也不关,手机也不带,耗子到底去哪了……”
那人低声念叨着,转身出了浴室。
他没注意到,有一只红色的、蚊子大小的、斑点状“虫子”,跟在他身后,出了浴室。
客厅不见人,浴室也没有,那人就将头探到了卧室里。
卧室里也是空荡荡一片。
“耗子!”
“耗子?”
“耗子……”
那人又绕着不大的屋子喊了好几声。
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影。
其实,并不是全无回答,如果他仔细听,就会听见轻微的“嗡嗡”声,就像是蚊子发出的声音。
那是那只从浴室里出来的红色斑点虫发出的声音。
他每喊一声,“嗡嗡”声就会响一下,就像是在回答他的喊叫。
但人哪里会注意一只斑点大小的虫子发出的声音,那人只觉得耗子真的不在屋子里。
不过,确认没人之后,他却没走。
他转了一圈,又绕回了卧室。
他手痒了。
作为一个小偷,面对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翻点什么。
他搓了搓手,眼睛提溜着转了起来。
“兄弟,对不住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他手上已经动手快速了翻找起来。
斑点虫绕着他转了一圈,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因为那斑点虫就是耗子。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虫子,而是耗子身上的最后一点血,如虫子大小的一滴血。
虽然成了一滴血虫,但耗子自己却不知道。
他仍保留有属于自己的全部记忆,他唯一丢失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血虫大小的耗子绕着朋友不停咒骂。
“不道义!”
“没良心!”
“朋友也偷,将来断手断脚!”
……
但在朋友听来,不过只是扰人的“嗡嗡”声罢了。
他抬手挥了挥,做了个驱赶虫子的手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继续翻找东西的速度。
搜找一间没有人、空间又不大的屋子,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没一会儿,他就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到了那两个装着现金的油皮纸袋。
“现金交易,还真够传统的啊,我倒要看看这单到底多少钱。”
那人抽出来快速点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艹!我没数错吧?!居然有十五万!这么大单子?!”
下一刻,那人就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纸袋都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兄弟,你抽屉里的卡我就不动了,但这两袋现金我就不客气了。”
“可别说我不够义气,我刚还帮你关水龙头了呢,也算是帮你节约水费了,两相抵了哈……”
“咱们这行,你也知道的,讲究个‘贼不走空’嘛!”
……
那人自说自话地起身,往外走。
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跑去郊区偷画得来的十五万就这么进了别人的口袋,血虫耗子气得想咬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血虫耗子一个俯冲试图咬在朋友碰过钱的手上。
可此时,他的撕咬不过如蚊虫叮咬一样。
朋友感受到了细微的痛觉,抬手挥了挥。
“该死的!那是我的钱!把我的钱放下……”
血虫耗子“嗡嗡”叫个不停。
朋友抬起手,一巴掌将血虫拍在了墙上!
“啪!”
响声清脆,一抹血红印在了惨白的墙壁上。
“死虫子!找东西的时候就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总算是把你拍死了。”
朋友嘟囔着,走出了屋子。
大门关上,屋内死寂一片。
只在纯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米粒大小的红色印记。
如果有人用放大镜去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不规则的血点,而是一幅再精妙不过的画作。
红色的血迹勾勒出了一个人的样子,栩栩如生。
画上的人猴里猴气的,形迹鬼祟。
任何一个见过耗子的人,只要看到放大后的这幅画作,一定会立马认出来:
“哟!这不是耗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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