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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白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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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前,四树村。

  临近中午的时候,所有村民都聚集到了村口祠堂,等待即将开始的红白喜事。

  祠堂前的院子里已经摆满了餐桌,每个桌上都摆了十几道菜,鸡鸭鱼肉全都齐备,十分丰盛。

  开席前,村长先去祠堂里上香。

  四树村的祠堂和其他的祠堂不一样,很不一样。

  祠堂的红木案台上并不是四树村先祖的牌位,而是一排四个……瘤子。

  圆球形的瘤子,拳头大小,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奇形怪状的凸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犯恶心。

  村长已经习惯了祠堂里的场景,只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捂着嘴,努力抑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那两人一男一女,年龄相仿,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情都跟这个村里的人不太一样。

  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这两人是外乡人。

  村长打着手势跟那两人介绍:“这是从村角的四颗古树上面割下来的。村里的大小事情都得经过古树的同意。”

  四树村里有四棵古树,四树村也因此得名。

  有很大一部分村子的起名都源于当地的环境,比如X山村、X河村、X桥村……四树村就是如此。

  那四棵古树正好长在村子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

  没人知道那四棵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就算你去问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老人也只会比划“我一出生那四棵树就有了”。

  或许早在四树村建立前,那四棵树就已经长成了。有人猜测那四棵树已经存在千年了,还有人猜测那四棵树已经存在万年了。

  那四棵巨大的树木上长满了瘤子,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就像是什么翻涌的污秽之物。

  照理说,这种病树很快就会死掉。但奇怪的是,说不清多少年前,这四棵树就已经是这样了,但一年又一年过去,这四棵树始终挺立,半点都没有腐烂与死亡的迹象。

  村长身后的那两个人虽然是从外乡来的,但看得懂哑语。看着村长打完手势后,两人连连点头。

  两人进村的时候见过其中一个古树。村里人当时就跟他们说过,古树是有灵性的。

  “跟着我上香。”村长用手势吩咐道。

  村长说的是上香,但却是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一旁缸子里的水,依次浇在了四棵瘤子上。

  浇完,村长转身将葫芦瓢递给了身后的两个外乡人。

  那两人神情紧张,他们学着村长的样子,一步也不敢错。

  那缸里装的是混着黑色泥土的水,十分混浊,浇在黑色的瘤子上,让这案台更显污秽了。

  看着两人上完“香”,村长转身,在门槛上剁了三下,示意开席。

  村民们这才陆续拿起碗筷。

  村长带着两名外乡人在主桌落座。

  到这时,他才打手势解释道:“木惧火,喜水。我们村里的祠堂供奉的是古树,所以不点香火,而是浇水。”

  这两人虽然是从外乡来的,却很尊重当地的民俗,既不乱问,也不乱说,只是点头。

  主桌上除了村长和那两名外乡人之外,还坐着另外四名村民。

  那四位村名是一家人,两个中年夫妻带着一儿一女。

  村长还没拿筷子,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就已经埋头开吃了。

  那户人家的大儿子紧跟着想要动筷子,但却被父亲一巴掌拍了下去。

  “没家教的东西,村长还没有动筷子呢!”那位父亲在桌下比划着。

  儿子看着已经凹下去一截的红烧肉,着急地都快流口水了。他不满地指着妹妹,试图向父亲举报妹妹的偷吃行为。

  父亲一向对女儿的要求更为严格,但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制止女儿的粗鲁行径。

  正抱着一大碗红烧肉大快朵颐的小姑娘名叫马小蕾。

  这还是马小蕾第一次参加村里的红白喜事。以往,村里的红白喜事从不让没成家的女性参加。

  她还记得上次村里办红白喜事,她被父母锁在了家里,连看都没有让她看一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父母会把她也带过来,而且居然还带着她坐到了主桌上。

  父母没给她解释,她也懒得追问,既然来了,她就只管敞开了肚子吃席。

  在马小蕾将一整锅红烧肉吃完之前,村长终于动了筷子。那家的大儿子立马眼疾手快地将剩下的几块红烧肉夹到了自己的碗里。

  正式开吃之后,整张桌子几乎成了两个孩子的“战场”,两人夹着筷子你来我往,一直在抢菜。

  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马小蕾占上风,她的手很灵巧,总能在缝隙中夹走最多的菜。

  马家父母偏心严重,偏心她哥哥,家里有任何一点好东西都会拿给她哥哥。她从小就知道,如果她想要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就得靠自己抢。

  为此,她没少挨父母的打。但总有父母照看不到的时候,在那些时候,哥哥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他哥哥看向父母求助。

  大儿子是家里的小霸王,全家都宠着他。平时,别说妹妹跟他抢菜了,妹妹就是动他一根头发,都会被父母吊起来打。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妹妹偷吃父母不管,妹妹抢他的父母也不管!

  大儿子撇着嘴,任性地摔了筷子。

  碗筷相碰的声音很脆,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这里可不是他家,村长还在桌上呢。

  他瞄了眼村长脸上的那块暗青色胎记,有些后怕。

  村长放下碗筷,并没有看那家的大儿子,反倒是看向马小蕾,敲了敲桌子。

  马小蕾在心中哀叹了一声,看来这顿饭,她只能吃到这里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她还是放下了碗筷,看向村长。

  村长并没有训人,而是打着手势,说起了这场红白喜事的情况。

  村长先是指着那两位外乡人,介绍道:“这是你们薛叔、薛婶。他们家祖上也是我们村的,早年出村打拼去了,现在决定落叶归根,重新回村子里来。”

  被介绍的薛叔、薛婶微笑着朝马小蕾点头打招呼。

  马小蕾看着面前的两人,心中有些怀疑,但又说不出怀疑的点,只是一种感觉,她感觉这两人不像是村里的人。

  她从小就能闻出来,他们村里的人有种特殊的气息。一种腐木混着菌丝的味道,说不上来好闻或者是难闻,如果非要形容,只能说那味道有些……诡异。

  这两人身上一点这种味道都没有,反倒有一种油脂味,那种……死人燃烧后的油脂味。

  闻起来很不舒服。

  或许是隔了好几代吧,又或许是这两人在村外呆了太久,所以连气味都变了。

  只是……既然都出村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又要回来呢?

  他们这个村子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也没什么值钱的土特产,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村长继续介绍:“你们薛叔、薛婶还有一个儿子,他们的儿子如果想要回来有点复杂,需要我们去接。”

  大儿子比划着问:“接?他的腿脚不便吗?”

  村长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他们的儿子……死了。”

  桌子对面的马小蕾看到村长打了个拇指倒下的手势,那是“死”的手势。

  挂着暗青色胎记的村长打出这个手势,莫名让人感觉害怕。

  马小蕾心头一惊: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怎么接回来?

  马家的大儿子显然也被这个答案吓到了,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村长很快就用手势解释道:

  “你薛叔、薛婶准备把他们儿子的棺材移过来,埋进村里的后山,需要我们派人去接棺、接牌位。”

  “接棺还算简单,村里派几个年轻力壮的去抬就是了。接牌位就不一样了,需要特定的人去接。”

  马小蕾本能地感受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村长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看向……她!

  马小蕾突然意识到,自从那对外乡夫妻坐上桌之后,就一直在看她。

  想到这里,她猛地偏头,果然正对上了那对夫妻的眼睛。

  那对夫妻正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马小蕾居然在那两人的眼神里看出了莫名的……慈爱?

  她父母都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她父母只有看向哥哥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马小蕾带着疑惑,重新看向村长。

  村长继续比划:“接牌位必须得是兄弟姐妹才行。但是你们薛叔、薛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他们就想着在村里面认一个干女儿……”

  说到这里,马小蕾的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村长就看向她,用手语问:“你愿意认他们做干爹、干妈吗?”

  马小蕾警戒地看向那两人,半天没有表态。

  但是另一边,她的母亲已经热情地打起了手势:“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巴不得能有多几个人疼小蕾呢。”

  马小蕾想着刚刚村长的话:接牌位必须得是死者的兄弟姐妹才行。

  所以“姐妹”可以,“兄弟”也行咯?

  想到这里,马小蕾立马将手指向自己的哥哥,用手势示意:“我还有个哥哥,他非常优秀,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儿子了,你们可以认我哥哥做干儿子。”

  马小蕾表情虚浮地夸着自己的哥哥。这种夸奖当然并不是出于真心,她只是想试试。

  以她父母的偏心程度,但凡有什么好东西,肯定都是分给她哥哥的,哪里轮得到她。

  如果这事不分给他哥,那么,她很怀疑这件事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要看看父母怎么说。

  大约是看到她夸哥哥,父母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难得耐心地打手势解释道:“薛叔、薛婶自己生的就是儿子,所以现在想要认一个干女儿,好湊一个儿女双全。”

  村长:“认亲这事儿也是要讲究缘分的。村里你们这些孩子的照片我都给他们看过,男孩女孩都有,你哥哥的照片他们也看了,最后他们还是挑了你,你最合他们眼缘。”

  薛姓夫妻连连点头。

  等村长说完,薛婶也对着马小蕾打起了手势:“我们一看到你的照片就觉得喜欢、亲近,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当年生的是一个女孩,一定就是像你这样可爱。”

  马小蕾没有想到这两个外乡人居然也会手语,他们也不会说话吗?

  她莫名觉得这两人不像哑巴,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为了回到村子,十分努力。虽然不是很熟练,但能看出来这两人在尽力模仿,几乎要跟村里人一样了。

  或许这两人的祖上真的是他们四树村的吧。

  因为这段流利的哑语,马小蕾不再认为这两夫妻是外乡人。

  薛婶打完手势后,将凳子移了过来,亲昵地握住了马小蕾的手。

  马小蕾不太习惯陌生人的触碰,想要抽手。可,碰到薛婶手的那一刻,她莫名停住了撤手的动作。

  薛婶的手不大,但却很暖,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熨帖。

  最重要的是薛婶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满都是关爱和喜欢。

  马小蕾并不感觉讨厌。大约是薛婶的眼神太过真挚了,就好像薛婶真的是自己多年未见的挚亲。

  薛叔也紧接着搬着凳子坐了过来。

  薛叔同样会手语,他比划着:“你放心,我们只是想认你做干女儿,不会让你离开家的。只有今天一天,需要麻烦你帮忙把我们儿子的牌位接过来。”

  接着,薛叔抽出了一个红色的钱包放在马小蕾的手上,继续比划着:“这是给你的帮忙红包。”

  薛婶跟着比划道:“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马小蕾感受了一下手中的重量,挺沉。她低头瞥了眼,钱包很厚,鼓鼓囊囊的,几乎要将红色纸袋撑裂。

  而且,从红色纸袋撑开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红色票子,全都是100块!

  这得是多少钱呐?!

  马小蕾过年的时候也会收到红包,但通常里面只有一张,多的才是100块,少的只有10块。薄薄一张纸,放在红色纸袋里,几乎都摸不出来。

  而且,那红包转头就会被父母收走。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了父母。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席的缘故,她父母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母亲笑眯眯地比划着:“给你你就拿着吧。”

  父亲也打手势:“这是干爹、干妈包给你的钱,我们不会拿的,你自己收着。”

  听到这话,马小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有一丝的心动。

  马小蕾将红包放到桌下,想要拆开偷偷看一眼红包里有多少钱。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父亲就拍开了她的手。进祠堂后对她格外宽松的父母第一次严肃地管教了他。

  马父打手势教训:“哪有在别人面前拆红包的,没礼貌!”

  马母跟着补充:“在红白喜事结束之前不能拆红包,不吉利,事办完了,晚上回去才能拆,记住了吗?”

  马小蕾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桌上这么多人盯着,她只好隔着红色纸皮摸了摸里面的钱。

  很厚一叠,她都快要握不住。

  有一万块钱吗?

  如果真有,对于马小蕾来说这就是一笔巨款了,她或许可以偷偷拿着这笔钱,离开村子。

  就在马小蕾犹豫的当口,村长已经张罗开了。

  “那我们就在这办个认亲仪式,简单一点,就在祠堂办吧,古树做见证。”

  等马小蕾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大家拽着来到了祠堂前。

  马家父母迫不及待地按着马小蕾在祠堂前磕了一个头。

  马小蕾抬起头,正对上案板上的四颗树瘤。

  球形的树瘤上长满了形状怪异的凸起。马小蕾在村里出生,从小就看着这四棵古树,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就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莫名一颤。

  抬眼的那一瞬间,她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对上了……四只眼睛!

  她稍稍定睛。

  褐红色的案台上摆着的依旧是那四颗树瘤。

  很快,父母又拽着她调转方向。

  转过身体,她看到了那对薛姓夫妻。

  那对薛姓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端坐到了祠堂侧面的椅子上。

  父母按着马小蕾的头又要去拜薛姓夫妻。

  马小蕾梗着脖子有些不情愿。

  但就在这时,她瞥见薛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大红包,似乎比刚刚那叠更厚。

  显然,只要她磕一个头,这个钱包就属于她了!

  马小蕾的心动又增加了一分。

  如果再加上这个红包,足够她逃离村子了吧?

  绝对够了!

  “可以逃离四树村”这个诱惑太大,马小蕾一直梗着的脖子软了一分,马父马母加大力度,按着她的头,磕了下去。

  “砰!”磕头声落地。

  薛姓夫妻一直盯着马小蕾,表情十分紧张,连呼吸都停住了,随着这一生磕头声响起,两夫妻终于松了一口气。

  薛婶立马将大红包递到了马小蕾的手上。

  马小蕾摸着这两个厚厚的钱包,暗暗咬牙,决定博一把。

  如果真的只是接牌位,她胆子向来很大,村里老人死亡半白事她是见过的,她一点不怕。

  况且,跟她手中这两叠厚厚的红包比起来,接牌位的活根本就算不上重。

  如果……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父母。

  如果是她父母在卖女儿……

  她低头想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她也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出村子。

  她从小就跑得快,她一定可以跑得掉的,没什么可怕的!

  她在思考的时候,马家父母已经拽着她的手完成了这项认亲仪式的最后一项。

  父亲压着她的手,母亲拿着小刀在她的左手食指上割了一道口子。

  痛!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打断了马小蕾的思考。

  村长拿着碗,接住了从她食指上留下来的血。

  与此同时,薛叔和薛婶也割开手指,各自滴了一滴血进碗里。

  这是滴血认亲吗?

  不对啊,他们只是认干女儿,哪里需要滴血认亲呢?

  马小蕾被这个古怪的仪式弄得心绪不宁。

  接血的碗里放着水,是黑色的泥水,从祠堂的缸子里舀的。红色的血液滴进去,很快就没进了黑色的泥水中。

  显然,仪式的最后一步只是为了取一滴血而已,跟滴血认亲毫无关系。

  仪式完成,村长抬手将这一碗混了血的水倒在了案台上的树瘤里。

  正中午的时间,马小蕾身上的寒毛却莫名竖了起来。

  她突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就好像整个仪式中,一直有不知道从哪里产生的眼睛盯着她,而且不止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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