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瞧瞧我的钱罐。你知道我会还你钱的。我这人从不赖账,不知道能不能宽限几天。”
“上周就到期了,谢德。我已经挺有耐心的了,知道你这边有难处。但你欠我的钱已经逾期很久了。你这样做让我很难办。你说你会还钱,这我相信,可是别人怎么想呢?呃?也许他们也觉得迟点还我的钱屁事没有,也许他们正寻思,压根儿就不用还了。”
“克拉格,我现在真没办法。看看我的钱罐。要是生意有点起色……”
克拉格做了个手势。红毛走到柜台后面。“现在生意难做,谢德,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我需要一大笔开销。如果你还不了钱,那我也没办法给别人钱。”他缓缓在大厅里踱着步,看着酒馆的陈设。谢德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家伙想要铁百合。他想让谢德越陷越深,到时候就只能用铁百合抵债了。
红毛将钱罐交到克拉格手里。克拉格一脸苦相,“生意的确不好。”他做了个手势。个子高大的伯爵从后面一把抓住谢德的手肘。谢德差点晕厥过去,克拉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红毛,把他放下来。搜搜他的身子,看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他把钱罐清空了。“算在账上,谢德……”
红毛在谢德身上找到了渡鸦给他的那枚银币。
克拉格摇摇头。“谢德啊谢德,你居然敢对我撒谎。”伯爵将他的胳膊肘压住,痛得他直叫唤。“这钱不是我的,”谢德不服气,“是渡鸦的。他给我买柴火的。所以我才要去莱瑟姆的木场。”克拉格盯着他。谢德知道克拉格能看出来他没撒谎。他怕得要命,哪有胆子撒谎。
克拉格可能想要逼得他破产,这样他就能用铁百合换自己的命了。然后呢?他会身无分文,到时候只能睡在大街上,老娘也会无依无靠。
这时,谢德的母亲破口大骂克拉格。不过所有人包括谢德都没有理她。反正她也就顶多骂骂而已。宝贝儿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眼里充满着渴望的表情。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渡鸦,没怎么理会克拉格和谢德。
“要我砸烂点什么吗,克拉格?”红毛问。谢德很害怕。红毛倒是挺来劲的。“你不该瞒着我们,谢德,不该对克拉格撒谎。”他狠狠地打了谢德一拳,谢德胸口感到一阵恶心,身子差点往前倒在地上。伯爵把他扶正了。红毛再次给他来了一拳。
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悠然响起:“他没说假话。是我叫他去买柴火的。”
克拉格和红毛换了个姿势。伯爵仍然没有松手。“你是谁?”克拉格质问道。
“我叫渡鸦。放了他。”
克拉格跟红毛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提醒你最好别用这种口气跟克拉格先生说话。”红毛说。
渡鸦抬起头。红毛如临大敌一般,肩膀绷得紧紧的。接下来,他意识到克拉格正看着他,便走到前面,一巴掌朝渡鸦扫过去。渡鸦一把抓住他的手,一扭。红毛顿时跪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蠢货。”渡鸦说。
克拉格震惊之余,不甘示弱地回应道:“阁下,聪明人做聪明事。放了他,否则叫你好看。”
渡鸦笑了,在谢德的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带微笑。“的确不聪明。”只听得“咔嚓”一声,红毛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声。
“伯爵!”克拉格大喝一声。
伯爵把谢德推到一边。他的身形比红毛足足大了一倍,强壮的身躯跟座山似的,虽然不太灵敏,但怕是很少有人能在他的手下逃命。
渡鸦手里拿着一把九英寸长的匕首,看起来就挺吓人的。伯爵戛然停住脚步,由于来不及刹车,一个趔趄往前面跌去,滚在渡鸦的桌沿旁。
“妈的。”谢德低声骂了一句。今天有人怕是会在这里送命。克拉格哪里受到了这样的侮辱。往后店里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但伯爵刚一起身,克拉格便说话了:“伯爵,帮下红毛。”语气像是跟人在拉家常一般。
伯爵顺从地转向红毛,这会儿,他已经起身,正摸着自己的手腕。
“也许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克拉格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谢德,一周内必须还钱。连本带利都得给我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谢德。根据合同,就算是杀人越货、砸锅卖铁都得把钱还了。有什么后果不用我解释了吧。”
我不会有事的,谢德让自己放宽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可是个好主顾。
可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辙呢?他不可能把铁百合卖了。眼看着冬天就快降临了。要是让老母亲睡大街上,她肯定熬不过去。
克拉格在门口停了下来,冰冷的空气灌进铁百合。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渡鸦。渡鸦正眼都没瞧他。
“再打点酒来,谢德。”渡鸦说,“我的酒好像洒了。”
尽管挨打后很痛,但谢德还是赶紧去拿酒,忍不住在渡鸦面前摇尾乞怜。“谢谢你,渡鸦,但你不应该掺和这事。他会杀了你的。”
渡鸦耸耸肩。“你赶紧去买柴火吧,要不又有人想打这枚银币的主意了。”
谢德瞧着门口,他不想走到外面,他们正等着他出门。但是,他随即又看了看渡鸦,他仍在用那把锋利的刀修指甲。“这就去。”
又下雪了。街上危险暗藏。泥巴上覆盖着薄薄的雪。
他忍不住想渡鸦为什么要出手帮忙。为了不让他们把那枚银币掠走么?脑子没问题的人在克拉格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要是谁看他的眼神不对,说不定连小命都没了。
渡鸦初来乍到。也许他压根儿就不了解克拉格。
他将来准会吃苦头的。他的命连两个铜板都不值。
渡鸦穿得像模像样,不大可能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对吧?也许他将一部分钱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许他有足够的钱付清克拉格的债。也许这是克拉格一手安排的,就等着渡鸦往套子里钻,到时候正中克拉格的下怀。
“先瞧瞧你的钱。”谢德买柴火时,莱瑟姆对他说。他拿出渡鸦给他的银币。“哈,你这又在哪儿发的死人财?”
谢德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去年冬天,一个老妓女死在铁百合。谢德先把她身上的钱偷走了才报的官。他老娘整个冬天都有火烤,最后却闹得满城皆知,就是因为他傻乎乎地告诉了亚萨。
根据当地的规矩,死人的钱得归看墓人。因为他们的薪俸和维护大坟场的费用全靠这些钱和捐款。
“不是有人死了。有个客人叫我来的。”
“哈,你还真遇上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客人……”莱瑟姆耸耸肩,“不过关我什么事呢?有银子就好。我才不管你是怎么弄来的呢,只管去拿柴火吧,那边。”
谢德踉踉跄跄地回到铁百合,满脸通红,感觉肋骨隐隐作痛。莱瑟姆丝毫没有掩饰他的轻蔑。
回到酒馆,谢德给壁炉添上了上好的橡木,谢德端来两杯酒,坐在渡鸦对面。“请你喝。”
渡鸦瞥了他一眼,抿了一小口,将酒杯放回桌子的台布上。“为什么请我喝酒?”
“再次表示感谢。”
“没什么好谢的。”
“那就提醒你。你太低估克拉格了。”
莱瑟姆抱着一捆柴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他一个劲儿地发牢骚,因为没办法用骡车,他得来来回回走好几趟。
“你去吧,谢德。”谢德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渡鸦突然说,“等等,你觉得欠我个人情?将来我找你帮忙,你会还我这个人情,对吗?”
“渡鸦,自当效力,什么事都可以,只管吩咐。”
“那你坐在火边就行,谢德。”
谢德挤在亚萨和母亲中间,跟他们一样一言不发。这个渡鸦还真是个怪人。
此时,这个奇怪的家伙又激动地跟那个聋了的女佣比画起来。
第八章
塔利省:短兵相接
我将刀尖插入酒馆的地板里,这会儿,我累得实在不行了,弯着腰在烟雾中有气无力地咳嗽着。我踉跄着找了张翻转过来的桌子,软绵绵地靠在上面。火势开始蔓延,这次肯定在劫难逃,除非火能自己熄灭……
老艾走过房间,一把抱住我。“你受伤了吗,碎嘴?要我去找独眼吗?”
“没呢。只是没劲了。老艾,之前我一直担心会挂,以为自己死定了。”
老艾扶起一张椅子,让我坐下。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身材颀长,练就了一副结实的身板,他的喜怒哀乐很少溢于言表。他左边的袖子被鲜血染红了。我想站起来。“坐,”他用命令似的口吻说,“口袋可以搞定的。”
口袋是我的跟班,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佣兵团的核心成员跟我都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现在正逐渐老化。老艾已经五十多岁了。团长和副团长也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我四十好几了。“都干掉了?”
“差不多。”老艾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独眼、地精和沉默去追那些逃走的家伙了。”他淡淡地说,“第一战就差不多干掉塔利省一半的叛军。”
“咱们是老了。”有人将俘虏押了进来,也许他们当中有大官,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这些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办就行了。”
“他们搞不定的。”他盯着空荡荡的地方,像是看着一件年代久远、相隔万里的东西。
“出事了吗?”
他摇摇头,遂而又自我否定道:“碎嘴,咱们这是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等在那里,可他并没有说下去了。老艾平常不喜欢说话,更别说表露自己的感情了。我用胳膊肘轻轻地推了推他。“你什么意思?”
“猎杀叛军这档子事永远都没个尽头。当年我们在绿玉城为执政官效力时,就在追杀异己分子。甚至在绿玉城之前就开始了……整整三十六年,我们干的都是同样的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是不是对的。现在这种感觉最强烈。”
老艾像是把藏在心里八年的秘密一股脑说了出来。“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如果我们突然撒手不干了,夫人准不会放过我们。”
为夫人效力倒也没什么不妥。尽管手头上的任务都是烫手山芋,但也从来没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那种事情都是由正规军去做。当然,有时候会搞个突然袭击什么的。偶尔来场大屠杀也不会心慈手软。但佣兵团从来不会在背地里打黑枪,都是明地里的军事行动。我们从来不会滥施暴行,团长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
“碎嘴,这跟道德扯不上关系。打仗有什么道义可讲的。弱肉强食而已。不,我就是觉得累了。”
“不想干了吗?”
“早该金盆洗手了。我想找份别的活儿。找个自己会的活儿就成,可我发现除了打仗,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你仗打得不错。”这样的话安慰不了老艾,可我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好。
这时团长拖曳着虎背熊腰的身躯进来了,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厮杀过后的狼藉。他走了过来。“敌人的伤亡怎么样,碎嘴?”
“还没算出来,我估摸他们的指挥系统应该遭受重创了。
他点点头。“你受伤了吗?”
“只是累坏了。身心俱疲。我很久没这么害怕过了。”
他将一张桌子扶正,拖了把椅子过来,拿出一张地图。副团长也来了。后来,蜜糖把梅德勒带了过来。也不知道酒馆的老板是怎么捡回一条命的。“我们的朋友有份名单给你,碎嘴。”我把纸摊开,把梅德勒说的名字勾掉。佣兵团的军官已经叫俘虏去挖坟了。我闲来无事,忍不住想知道他们是否知道那些墓穴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夫人不会绕过一个叛军,除非他有资格加入夫人的队伍。我们把梅德勒招募了,还编了个故事,解释他是如何活下来的,然后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杀了。蜜糖倒是大方,把尸体从他的井里弄了出来。
沉默也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地精和独眼,这两个小个子法师打起了嘴仗,在那儿互相挖苦。跟平日里一样,我也不记得他们是为了什么吵起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老斗嘴。
团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副团长道:“是心城还是书城?”心城和书城是塔利省仅有的两座繁华城市。心城的国王跟夫人是盟友。两年前私语杀了以前的国王,正是夫人一手将他扶上王位的。不过,他的臣民对这个国王一点也不感冒。我估摸要是他想造反,夫人准会把他除掉。
地精生了火。清晨的空气凛冽刺骨。他跪在火堆前暖手。
独眼在梅德勒的柜台后面捣鼓了半天,居然被他发现一罐原封未动的啤酒,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末了揩了揩脸,扫了一眼房间,冲我眨眨眼。“开始吧。”我嘟囔一声。团长抬头看了看。“啥?”
“我是说独眼和地精。”
“噢。”我继续干活,再没抬头。
小个子地精那张蛤蟆脸前面浮现出一张人脸。他双眼紧闭,没去瞧它。我看着独眼。他也闭着眼睛,脸色阴沉,一顶邋遢的帽子下面遮着布满皱纹的脸,火焰照耀下的脸庞逐渐清晰。
“啊!”我吓了一跳。我定睛看去,那张脸像极了夫人,好似我亲眼见过的那样。彼时,正值查姆之战,她怀疑十劫将会图谋不轨,她钻进了我的脑子……当时我怕得要命,这么多年来,这段恐惧的记忆一直挥之不去。要是她再用那种办法审问我,那黑色佣兵团的医官和编年史官就要缺人了。我现在知道她要镇压哪个王国了。
火焰中的那张脸伸出一条蝾螈般的舌头。地精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抓住自己烫出水泡的鼻子。
独眼又干掉了一罐啤酒,转向地精。地精蹙起眉头,揉搓着鼻子,重新坐下。独眼转身的位置正好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地精。他等在那里,地精终于再次打起了盹。
这一幕从来不陌生。两人都比我先加入佣兵团,独眼加入佣兵团至少一百年了。这家伙为老不尊,跟我这般年龄的人一样调皮。
应该比我还要调皮才对。最近,我总觉得压力剧增,老是患得患失。我浪迹天涯时,总是嘲笑那些农民和城里人偏安一隅,可是,当我趋于平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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