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By陈子兼

　　抬起笔, 有点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正经经写过字，也没有尝试一次表达这么多的东西，所以可能语序混乱, 也有错误。

　　这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只是我和我的爱人在一次旅途中路过了这家书店，他在认真地看书，而我不大能做进去读书这件事，于是写信打发时间, 也可以留下一些纪念。

　　五天前，我们落地机场，去租了一辆车, 自驾游到达独克宗古城。

　　民宿在纳帕海附近, 房间很大，从阳台上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他很喜欢, 说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抱着我不放手。

　　原来选好一个民宿就能让他这样开心。

　　我们先去了龟山公园，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他站在我前面, 我们和其他来到这里的人一起转动它。

　　夕阳在不远处的天边, 我看着他走向光, 背影变得很亮, 就忘了要祈福, 到快结束的时候，才匆忙在心里想：祝我们都平安健康。

　　那天, 我们站在龟山公园里一个很高的地方。他就在我身边，我给他拍了很多张照片, 还有一些是我们的合照。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看这些照片，他就在我怀里，脑袋毛茸茸的，跟我说觉得哪一张最好看。其实每一张我都喜欢，因为他笑得很开心。

　　这原本应该是一次很轻松的旅程，如果我没有计划要在这里求婚的话。

　　和他在一起三年，时间像一把梭子，在我们之间飞快地织起一张网。

　　我没想到，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天，过得都那样快。

　　其实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断重复，但因为他的存在，我总是格外期待明天的到来。每一个明天的降临，都代表我又多拥有了他一天。

　　我猜想，和他在一起的新鲜感受，不管过去多少年，在我这里都永远存在。

　　我不是一个很会策划浪漫的人，我的表白总是在很意外的情况下发生，所以希望这一次求婚，能给他足够的惊喜。

　　最后，我把时间选定在这一次的旅程中。

　　5月14日，前一晚我们上了山，所以这一天的清晨，他趴在我身上，我们打开了一点点帐篷，山的轮廓在澄澈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尖是白色的，覆盖了雪，下半部分是绿色和土褐，那种人们印象中的山的颜色。

　　今天我们要去阿布吉措，传说中，那是一片美丽的山间湖泊，在那里祈福，会为这片土地带来雨水。但对于我来说，我想要在那里向他求婚。

　　早晨，他还没有睡得太醒，整个人懒洋洋的。即使有些疲惫和迟钝，他也还是看出了我的紧张。可能是因为我一直牵着他的手，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在脑海里复读那些我将要说出的话。

　　他问我在想什么，还以为我有些不舒服。我想的确实很多很远，但所有画面里都有他，所以就不觉得多，也不觉得远了。

　　我们今天要从目前所在的野营地出发，徒步走到那片湖泊。虽然是在海拔比较高的地区，但这条路不算很远，也并不难走。

　　背的包很轻，他戴着一顶米色的帽子，帽檐很宽，把小半张脸都挡住。我们一直走在一起，因为路程比较长，他也很少说话。

　　景色很美，草原和山脉连绵不绝，天空很蓝很干净，那种风景我无法形容。

　　遗憾的是，我在这种震撼中只沉浸了很短的时间，就又忍不住背诵我那段要在求婚时说出的台词。

　　我好紧张。

　　其实我去高原的次数不算少，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高反，但那天，我全程都在缺氧，只对他的声音有所反应。

　　离那片湖泊每近一分，我的心跳就多一分。

　　鲜花准备好了吗？

　　好了。

　　台词背熟悉了吗？

　　应该熟悉了。

　　戒指呢？还在身上吧。

　　我又摸了摸口袋。

　　虽然以前他送过我一枚，但毕竟是求婚，我也想要为他准备一枚新的，如果顺利的话，可以用来纪念我们新的感情阶段。

　　可能会有人觉得有点俗，但我思想贫瘠，没有太多布置浪漫的细胞，只能把我能想到的给他。

　　我们走得很慢，几个小时后，我们到了绝望坡。

　　这一段是整个路途中最困难的一段，坡度很高，路程也长。但对我们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

　　“这里的海拔是3900米。”

　　我听见他说。

　　他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上，就跟在我的身侧。

　　在这个长坡的尽头，我记得我向他伸出手，牵住他。

　　为什么会牵他，我忘了。

　　翻过这个坡就是阿布吉措，我太紧张，所以忘记了很多很多细节。

　　湖水是绿色的，很干净。它的四周都被高山环绕，像一滴眼泪。

　　我们站在山坡上，他看得很认真，好像整个人都融入这座山，所以没发现我短暂地走远了几步。

　　拜托向导提前为我带来的鲜花，我悄悄地去拿过来，整个人有点混沌地走向他的背影。

　　原本风很大，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好像静止了。

　　世界好安静，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安静得我的眼里只有他。

　　他好像一直在那里等我，伫立着，平静的。

　　我看见他迟钝地转身，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他太了解我了，看到我的花，大概就能猜到我想做什么。再加上我手脚麻木，四肢僵硬，语言系统失灵，可能表情也非常失控，他一定知道，今天会成为我们之间，非常特别的一天。

　　我记得，我在碧蓝的天空下，柔软的草地上，单膝跪下来。

　　草有些湿润，他在我面前，逆着光。

　　我把花递出去，甚至忘记了拿出戒指，张了几次口，都想不起来要说的第一句话。

　　大概是学生时代背诵课文的那种茫然陪伴了我半生，忘记第一句话就等于忘记全部。

　　我只好不再纠结，他望着我笑时，我觉得这一秒就是合适的时间。

　　“你愿意嫁给我吗？”

　　就这样光秃秃的、干瘪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但他还是答应了，接过我送的花，我才想起那枚被遗忘在口袋里的戒指，慌张地拿出来，抖着手为他戴上。

　　“陈子兼，你怎么还是这样。”他快哭了。

　　对啊，我就是一直这样，在他面前。

　　我抱住他，我抱住我的山我的海我的湖，我的全世界。

　　如你所见，这是一次结果很成功，过程却不尽如人意的求婚，其实也是我能想象到的求婚。

　　我估计如果要让他来描述，可能他也会说，陈子兼啊，他会紧张的，会准备很多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会显得很笨，会慢慢的。

　　但慢慢的我还是追到了我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十三年了。

　　最后的三年，在他也喜欢我以后，我终于可以说，我不仅喜欢他，我是爱他。想和他一起度过人生的一个又一个十三年，想和他去很多很多地方，近或者远都没有关系，想每天睡前抱住他，睁眼就能看见他。

　　想有一天，还是能把我想说的话都说给他听，等到陈子兼终于不再是那个不够自信的陈子兼以后。

　　而那段因为我太紧张没有讲出的话，如果还有机会，我想，我可以再反复地背很多遍，在我们的结婚仪式上，一定让他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