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的雪,银杏树上的黄叶也被寒风给吹得四处乱飞,随后又一片一片地尽数被雪花给压在地上,飞不起来了。
康熙和福全头上都戴得有厚实的暖帽,雪花散落在他们帽子上,极快地融花在毛毛里面。
康熙看着雪花直接落在他汗阿玛点着戒疤的光脑袋上,披在他身上的红色袈裟在白雪的点缀下,倒显得愈发红了。
刚才在禅房时他还不觉得,眼瞅着厢房近在咫尺,康熙心中离别的感觉倒像是一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压在心坎上。
他和自己兄弟们不一样,他的政务繁忙,再加上帝王出行一次里里外外的准备,各种不便利,如今他汗阿玛也是上了岁数之人,这五台山里又不像紫禁城一样,有医术精湛的太医和各种上好药材随时备着,以防哪个金贵主子身体不适,可以及时看诊。
极有可能他们父子二人这次见面后,就再也没机会相见了,一想到这些,康熙的喉咙就有些发紧,忍不住攥紧身侧的大手,又侧身对着行痴小声询问道:
“汗阿玛,您真得没有什么话要嘱托给玄烨的吗?”
行痴带着三个人转了个弯,远远瞅见身穿着一件橘红色领口和袖口都镶嵌着白色狐狸毛冬装的皇贵妃正和身穿着一袭秋香色冬袍的皇太子招呼着宫人们收拾行礼,一群裹得厚厚的小萝卜头正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有俩矮墩墩、傻乎乎的小孙子正仰起小脑袋,张着嘴要吃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看着子辈、孙辈一派和睦温情的样子,他不禁摇头轻笑道:
“老衲对皇上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叮嘱的,只希望皇上能够时时刻刻谨记着,您是天子,就要做好万民表率。”
“老衲年轻时是个不称职的,只盼望着皇上能把老衲当成个反面典型,真正做到心念百姓,让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生活美满。”
“再者任何一个王朝都是逃脱不掉鼎盛之后,衰退倾覆的结局的,爱新觉罗一族的帝位传承与千千万百姓们的幸福生活比起来,实在是如鸿毛般轻得不值一提。”
“如有可能的话,老衲期望皇上一直都做困难但正确的事情,顺应时代的发展潮流,做该做的准备,倘若有一天老衲能够在圆寂的那一天,看到大清在皇上的治理下越来越强盛,甚至到鼎盛的地步了,即便老衲化成一把黄土也是万分欣慰的。”
康熙听着“顺应时代发展潮流”这几个字,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近了。
这时正带着小胤祐、小胤禩踩雪花玩儿的昌全一抬头瞅见自己阿玛来了,眼中一亮,忙撒欢似的朝着院子门口跑去,欣喜地大声喊道:
“阿玛,你这么快就上山啦!”
几日没见,福全看见自己宝贝儿子心里头也高兴的紧,忙伸出胳膊将儿子给揽到了怀里,笑着用长着薄茧子的大手,摸着昌全的脑袋询问道,这两天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昌全笑着回答他阿玛的话。
昌全的声音也使得正仰着小脑袋傻乎乎用嘴接雪花的小九、小十停下来了动作。
两个穿的像是个小企鹅一样的奶团子,循声往门口望,瞅见一身玄色冬袍的康熙,漂亮的桃花眼和睡凤眼皆是一亮,都咧着小嘴,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高兴地跑到了康熙跟前,拽着他的冬袍下摆仰着小脑袋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康熙看着俩儿子双眼亮晶晶的跑到他跟前,本身还挺高兴的,下一瞬就听到兄弟俩奶声奶气的话。
“汗阿玛,汗阿玛,你终于回来啦,我们快些下山吧,皇额娘说我们下山就能吃肉肉啦!”
当着人家佛家大师的面说要吃肉肉,康熙不由身子一僵,没好气地撸了把俩儿子的圆脑袋,觉得这俩小的也和他们哥哥姐姐一样,都是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行痴老和尚倒是乐呵呵地看着三个孙子。
“皇上,咱的行礼臣妾都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皇贵妃跟在俩小奶团子身后,笑盈盈地走过来,冲着康熙俯了俯身,又冲着行痴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号,对着福全点了点头,才算是对着父子仨都打了招呼。
“皇上、王爷你们快些下山吧,若是再晚雪下大了,山道上有积雪就不好走了。”
行痴对着皇贵妃回了个佛礼,看着俩儿子还颇有些不舍地望着他,不由又笑着催促了一句。
他的话音刚落,大公主佛拉娜也扶着皇太后的胳膊,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深紫色冬装的琪琪格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几个人。
胤提、胤礽几人也跟着他们皇玛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胤禔怀里搂着戴着虎头帽的小十四,站在他旁边的胤礽则抱着乖巧的小十三,兄弟俩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汗玛法后,不禁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转到了胤禛和恪靖身上。
并肩站在一起的兄妹俩瞅见俩哥哥投来的目光,也都眨了眨眼睛回应了一下。
这一趟五台山之行,他们兄妹四人可是吃“瓜”吃到饱了,他们福全王伯打乱计划匆匆上山,证明驿站里肯定也有“大瓜”等着他们来吃,尝到“吃瓜”乐趣的四人此时一颗心早已经插上翅膀“扑棱棱”地飞到山脚下面了。
辰时四刻,皇家一行人身披大氅和厚实的压风斗篷离开了清凉寺。
小七、小八俩人被大姐和二姐牵着走,小九、小十、小十一、小十二四个小的腿脚走不快的都被裕亲王带上山的带刀侍卫抱在怀里朝前走。
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只露出一双清澈大眼睛的双胞胎一个趴在他汗阿玛的怀里,一个窝在自己额娘怀里。
兄弟俩都正好奇地拽着足足缠了两圈,才挂在他们俩胖乎乎胳膊上的手串。
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胤祥正喜滋滋地摇晃着怀里的手串,像是找到新玩具了一样,美眸中也不禁闪过一抹笑意。
谁能想到出来这出来一趟,小哥俩竟是得到礼物最多的人,一到寺庙里就凭着“佛缘”拿到了安悟主持送的藤球,行森大师赠的平安符,以及他们汗玛法委托他们汗阿玛转交而来的贴身手串,这可真是让她意外啊。
“玛玛,珠珠,次。”
小胤祯甩了几下佛串就有些玩腻了,用白嫩的小手捏着褐色的檀木珠子要往康熙嘴里塞。
康熙忙将双唇给抿紧,脑袋使劲儿往后仰,心塞不已地躲避着天真小儿子送到口中的“馈赠”,这般一闹,倒是也没功夫为离别伤感了。
行痴老和尚站在清凉寺门口目送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待他们的身影全部消失看不见,雪面上空留一串串浅浅的脚印时,他才转身迈过门槛返回寺里,径直往自己师兄行森大师的禅房走去。
动作轻巧长着鸳鸯眼的漂亮白猫甩动着毛茸茸的尾巴,从覆盖着白皑皑雪花的墙头上快速跑过,带下来了不少白雪。
没一会儿就在雪地上踩下来了一溜的梅花印,小跑到了一间禅房门口,从未阖严实的门缝里将胖乎乎的身子挤进去,站在门口将粘在皮毛上的雪花尽数给甩掉,才抬起脑袋,迈着优雅的猫步朝着盘腿坐在东墙玻璃窗下的小和尚跟前走走去。
“呀,猫猫施主你来啦,小僧已经把给你准备好的番薯和素包子放到你的盘子里啦。”
穿着红色小袈裟正闭眼盘腿坐在玻璃窗下的蒲团上默念佛经的智空,突然感受到正有一团毛茸茸、温暖的东西蹭着自己的腿,忙睁开眼睛,伸手将趴在自己腿上的白猫给搂在自己怀里,用右手顺着它的背毛温声笑道。
“喵喵喵喵喵~”
白猫舒服地在自己铲屎官怀里边蹭边叫着。
智空像是听懂它的意思了一样,搂着猫猫从蒲团上站起来,瞅了一眼飘着雪花的窗外自顾自地说道:
“你说那群贵客已经离寺了?”
“喵!”
白猫用前爪挠了挠头顶上的折耳朵。
“那我们就去找两位师兄上早课吧。”
智空抬脚走到不远处的方桌前,端起放在上面盛着番薯和素包子的小盘子,搂紧怀里的白猫“咯吱”一声推开木门,冒着风雪,往后面的禅房走去。
他才刚走到行森禅房,站在门口正想迈过门槛进去,就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了两位师兄交谈的声音。
“师兄,当时皇上遇刺的时候,你说星象有异,紧挨着紫微星身旁的小帝星后面又隐隐有一颗王星要转成帝星了,如今又有一对双子福星降下来了,这皇家的星象目前又是如何的了?”
听到这话,智空不禁停下要敲门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趴在他怀里的猫猫则用一只爪子从盘子里扒拉下来红皮番薯,用两只爪子抱着番薯慢慢低头啃着,嘴边的几根胡须随着它进食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有话说:
第二百四十八章
在夜观星象准确度这方面,五台山清凉寺中的行森大师是佛家出了名的人物。
智空几个月大的时候,抱养他回寺庙的师父就圆祭了,可以说他自打襁褓起就是由几个师兄轮流抱在怀里听着诵读佛经的声音慢慢长大的。
如今八岁出头的他心思就已经很细腻了,敏感的觉察到他和行痴师兄跟着灵慧大师游历在外时,自从师兄知道皇上一群人要来五台山祈福时,似乎就有些不太对劲儿,等到真得见到皇家一行人后,就变得更古怪了。
此刻还是头一回听到行痴师兄谈起皇家的人,智空心中也不免升起几分好奇,低头用右手食指挡在嘴边,冲着正舒服地趴在他怀里吃蒸番薯的猫猫施主做出了个“嘘”的噤声动作,白猫也像是明白智空的意思般,几口将软糯香甜的番薯给吃完,用舌头舔了舔爪爪,紧跟着用毛茸茸的爪爪洗了洗脸,才又优雅的探出猫爪子从小盘子中将素馅小笼包也给扒拉下来,低下头继续抖动着耳朵啃着。
一人一猫就这般和谐地站在雪花纷飞的屋檐下听起了两位佛家大师的墙角。
屋外呼啸着拍打玻璃窗的怒吼北风声,簌簌的落雪声,以及禅房大厅墙角炭盆里不时爆裂的木炭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完全掩盖了门外细小的动静,使得行森大师和行痴大师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站在门外的小师弟。
盘腿坐在东墙边玻璃窗下蒲团上闭眼默念佛经的行森老和尚,听着与他并肩坐在一块儿的行痴师弟,一声接着一声询问他星象的事情。
待将一篇《金刚经》完整地诵读结束后,他才睁开饱经沧桑、眼珠都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仰头看着窗外如同鹅毛般翻飞的白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道:
“行痴师弟,前几年老衲夜观星象时,只是说了句紫微星周围隐隐有冲天的血气,怕是皇上要经历一次死劫了,你就匆匆忙忙离寺下山往京城里赶。”
“如今你已经修行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忧心着皇室星象,难道在你心底最深处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放下那些年轻时的过往吗?”
行痴听到行森的话,不由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要转动一下戴在右手上的佛串,可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到上面轻飘飘没有一丝束缚的感觉,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已经将自己盘了多年的檀木手串赠给那俩双生小孙子了。
没有檀木手串,他索性微微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也如自己师兄一样,抬头望着飘雪的窗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道:
“师兄,老衲年轻时对不住的人那般多,身为君王对不住江山百姓,身为夫君和儿子又对不起紫禁城的那些故人们,欠下那般多的债,多到这辈子都偿还不清了,老衲怎么会能完全将那些岁月给抛开呢?如今面对故人们,能够做到这七分淡然已经是老衲尽全力才达到的境界了。”
和智空差不多,打小就跟着师父出家当了和尚,几乎没有俗家经历的行森大师,静默不语地认真倾听着自己师弟向他吐露心声。
时隔多年又重新见到了故人们,行痴老和尚心里也有很多复杂难言的感受,这些情绪不足以对故人们讲,他就边说边用手掌撑着地面,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抬起手摩挲着面前窗台的棱角继续往下道:
“不瞒行森师兄,老衲关心皇室星象其实和在后山种地是一样的补偿心理,都是希望能够在后半生有限的时间里,再尽力多做些事情可以对青年时犯下的过错弥补一二。”
“如今天下好不容易结束内乱,太平下来了,只有皇家安稳不出事,这民间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你说如果当时皇上和储君遇刺时,没有身负凤命的贵人相助,那么此刻民间会不会又是一番生灵涂炭的场面?”
“眼下老衲苦于探究皇室的新星象也是打心眼儿里希望皇家内部可千万莫要再出现大动荡了,自古以来一众王星环绕着冉冉上升的一颗帝星哪才是顺遂的帝王传承局面,若是两颗帝星撞在了一起,可真真是祸不是福呀!”
“再者,不管怎么说那些孩子们终究算是老衲的孙辈,我们流在身上的血是相同的,人年纪越大,心肠就会越软,越容易心疼小孩儿,这样于公于私来说,老衲都不忍心看到他们以后兄弟相争。”
“如今老衲明明都已经知道皇室星象有异,怎么能做到装聋作哑,完全视这种潜在危机于不顾,除非老衲前面二十多年的记忆尽数如山间雾气般,太阳一出来,就完全消散变成空白了,这样可真是成为无牵无挂的室外高人了……”
行痴老和尚用右手捋着自己下颌上的灰白胡子,望着窗外被寒风吹落四处飘零的枯叶,有些心凉,又略微带些自嘲的自顾自低声喃喃道。
他低沉沮丧的声音也像是一缕被人手搓得极细的棉线般穿过玻璃窗,隐隐约约钻进了站在门外的智空小和尚耳朵中。
“身为君王”、“紫禁城的故人们”、“皇子皇女们皆是老衲的孙辈”,这几个关键短句连起来,智空清澈的眼睛不禁瞪得越来越大,和怀中溜溜圆的猫瞳有一拼了,小心脏也忍不住“扑通扑通”直跳,向来稳重的清凉寺小师叔祖,怎么都没有料想到,他人生第一次偷听师兄们的墙角就听到了这般惊人的消息,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行痴师兄的俗家身份竟然是先帝顺治,这来头可真不是一般大啊!
他深吸了两口气,又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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