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白皙的手指,一遍一遍出神摩挲着,放在桌面锦盒中凤纹玉佩的主子。
心里面也是在叹气,她早就告诉过自己的主子,千万别爱上一个帝王。
帝王的心很大,大到能够装下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帝王的心又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能够让他付出真心的女人。
小主身为皇上的嫡亲表妹,身上留着和皇上有近一半儿相似的血,如果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帝王来看待,无论这后宫中有多少女人,自己小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都是独一份的啊!
谁也越不过去她,但是小主就是偏偏看不明白这一点儿,希冀着能够真心换真心,但是帝王有真心吗……
而且平心而论,这次确实是小主莽撞了,如果小主不是存了一丝想要试探小太子在皇上心里地位的私心。
于是,就那般直接地挥退储君身边跟着的所有人,想要强制性按照对待一般小孩儿那样,来对待太子。
但却没想到,太子如今还不到两岁,就能那般伶俐地将发生的事情给清楚的叙述出来了。
唉,一步错步步错,当着这么多奴才们的面,小主真是输的里子和面子都没了。
倘若那时直接大大方方地让皇上挥退众人,坦率地说想让太子殿下去床上滚一滚,睡一睡,沾沾储君的喜气,早日为皇上诞下聪慧能干的龙子,皇上如今儿子那么少,心中必定会欢喜非常啊!
缘何会闹成这般,主子竟然还敢直接顶撞皇上,拒绝回答皇上的问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皇上下不来台,可不就把人给气狠了吗?
这二月末过了,三月中旬就是皇上的万寿节了,而皇上如今让小主禁足一个月,难不成是让她连宫宴都不让参加了吗?
穗嬷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毕竟是从小就在一起玩儿的嫡亲表兄妹,皇上怎么会突然对小主这么无情,而且当初她还听家里的老爷说,这承乾宫的一应装饰摆件都是贵妃品级的。
小主年轻,不知道这些,但是她当年可是侍奉在孝康章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对这宫里的规矩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不同品级的宫妃,能够用什么样的装饰摆件,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如今这承乾宫正殿所有的东西,可都是普通妃级的待遇啊。
而且她那干女儿穗蓝,前几天也未见跟在太子身边。
想起这些,穗嬷嬷突然一愣,她好像好几个月都没有收到穗蓝的消息了。
难不成那丫头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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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康熙正在批阅着手中的折子,唯有梁九功一人侍奉在侧。
而后一阵轻轻的门帘声响起,梁九功抬起头瞥了一眼,见来人是魏珠。
康熙也从繁多的奏折中暂时脱离出来,点头示意魏珠说话。
梁九功是康熙明面上的太监总管,而魏珠如今则是负责和暗卫对接,传递后宫中的消息。
相当于,是他放在后宫中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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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主子的话,一刻钟前看压在慎刑司的大宫女穗蓝,交代完后事,趁着看管之人不注意,就撞墙,撞墙自尽了。”
魏珠快速说完,就赶紧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天然地比梁九功低沉许多,配上他一脸冷肃的样子,倒是极适合替皇上处理这些暗中发生的事情。
梁九功利索地将御案上的折子,给收拾整齐,摆成一摞儿搁在旁边放好。
然后在合适的位置上给桌面放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保证康熙能一伸手就能碰到。
“呵,有意思啊,扛了几个月都不说,怎么这表妹一入宫,她就说出真相,自尽了?”
康熙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当时在慈宁宫皇玛嬷就说了,那个大宫女穗蓝,可能是佟家的人。
但是因为皇玛嬷调查的时间过短,且因为自己亲政后,皇玛嬷就基本将前朝的势力还给了自己,因此没能查到更多具体的宫外证据。
但是毕竟是牵连到了自己的母族,他们祖孙俩就各退了一步。
自康熙九年,慧妃①去世后,宫中就没有科尔沁的女子了。
如今他答应皇玛嬷,允许让科尔沁再送一女入宫,先给嫔级待遇,入住咸福宫。
自己表妹佟氏,入宫的待遇也从贵妃级别,降至妃级。
而条件就是,皇玛嬷将她手中还掌握着的一批暗卫交给自己,这件事情就让自己的人继续查,皇玛嬷只需颐养天年即可,不能再插手了。
最终,为了科尔沁的火种能在这后宫中保留一息,皇玛嬷放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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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看着这张魏珠呈上来的,按有宫女穗蓝大拇指印的供词,铁证如山,康熙有些脸疼。
这让他不得不承认,皇玛嬷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自己的二舅佟国纲确实是个心中没有什么野望的人,但是自己额娘的三弟,自己的小舅舅佟国维可真是个胃口贪婪之人啊,一个皇帝外甥都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希冀着再来个皇帝外孙。
可真是敢想,莫不是还妄想着让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以后改姓“佟”不行?
简直是混账至极!
康熙生气地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一把拂掉。
奏折、茶水、笔墨纸砚、瓷杯碎片混成一片,零散地洒落在地上。
吓得梁九功忙走到魏珠旁边,与他并排跪好。
那张沾了茶水,有些字迹被晕染得稍稍看不太清的供词,就轻飘飘地恰好落在低头跪着的两人面前。
大清入关后,将大元、大明当成两个错题本。
摸着前面已经衰亡的王朝过河。
吸取了大元的教训,大清的当权者意识到,他们若想坐稳这从汉人手中接过来的江山,还是得需要学习汉人的文化经典。
太宗皇太极接手汗位后,就积极在满人权贵中推崇汉文化、再到后来的先帝顺治、直至如今的皇上康熙,都是在努力学习汉人的治国、治家思想。
即便如今满汉矛盾仍旧存在,但已经比起前面几代的帝王来说,有所缓解了。
后来又从大明那里吸取了,后期帝王弱势、大宦官干政的教训。
这清宫中绝大多数的宫女和太监都是不能识字的。
但是梁九功和魏珠都是自幼陪在皇上身边的哈哈珠子②,说句不太适宜的话,他们可是皇上的发小,而且身为管事的太监总管,当然都是被允许识字的。
梁九功微微抬起头,视线不着痕迹地往供词上面瞅了一眼,就被那零星的几行文字给吓了一跳。
·
康熙元年,玄烨刚刚登基,那时太皇太后就以新帝的名义在紫禁城里进行了一次施恩。
放了大批年纪未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宫。
那时的圣母皇太后佟氏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大宫女给趁机放回了佟家,让她去自己侄女佟玉柔身边,教导她,以待日后侄女进宫后可以成为玄烨的妻子,陪他琴瑟和鸣一辈子。
那个大宫女就是如今又跟着佟庶妃进宫的穗嬷嬷。
当时在宫中办差时,偶然结识了一个在辛者库当差的十岁小宫女,由于两人出自同乡,穗嬷嬷得知那小宫女全家人都去世,只剩自己一人后,就对其十分照顾。
那时还是一个小小庶妃身边大宫女的穗氏,就觉得这小宫女很有眼缘,且性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于是就认她做了自己的干女儿,起名叫“穗蓝”。
回去禀报给自己主子,庶妃佟氏就求了当时还是皇后的琪琪格,把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调动到了自己的景仁宫。
但谁知道,那时不受宠的三阿哥竟然有朝一日,直接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那景仁宫的佟庶妃,也母凭子贵,一跃成为了这宫里的圣母皇太后。
可惜佳人福薄……
人算不如天算,几年后,新帝玄烨就娶亲了,皇后是四大辅臣之首老大臣索尼的嫡长孙女—赫舍里氏。
机缘巧合下,皇上以为穗蓝是自己额娘宫里出来的,是侍奉过自己额娘的老人,就把这个能干的小宫女调到了发妻赫舍里氏身边。
穗蓝性子是好的,而且为人肯吃苦,踏实能干,很快就从一个小宫女成长为了心腹宫女,还能够让元后赫舍里氏信任到临终托孤。
而穗嬷嬷有次不经意间谈起了先前伺候过孝康章皇后的宫人们。
有话说:
【注释1】
慧妃,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康熙帝的妃嫔,科尔沁冰图郡王额济音之亲叔额德台吉之子三等台吉阿郁锡之女(孝庄文皇后的堂叔额德的儿子)的女儿,也是康熙帝的远房表姑。与康熙嫡母孝惠章皇后亦是姑表亲。
博尔济吉特氏在康熙九年四月十二日(戊戌日)去世,五月初九(癸亥日)追赠谥号:慧妃。
慧妃与顺治皇帝的悼妃一样与康熙嫡母孝惠章皇后有姑表亲的关系。
康熙帝陵寝于康熙二十年修建好后,慧妃金棺奉安入景陵妃园寝(初称慧妃园寝、妃衙门)。慧妃是首个奉安入景陵妃园寝的康熙帝后妃。
《清朝野史大观》称康熙帝纳姑为妃,其来源可能即是慧妃之事。
《清宗室四谱》记载:“慧妃自幼待年宫中。”也就是说,慧妃是康熙帝的童养媳,自幼养在宫中,以待长大后与康熙成婚。
【注释2】
【梁九功自称“十三岁就已跟随主子”,康熙帝也说梁九功“自幼当哈哈住塞”。“哈哈住塞”,满语“haha juse”,意为“男童们”。汉文亦作“哈哈珠塞”、“哈哈珠色”、“哈哈珠子”。太监名前系以“哈哈珠子”之称,表明其自幼随侍康熙帝。梁九功虽然自幼跟随康熙帝,但在所见档案中,其名前除间或冠有“副总管太监”或“首领太监”之外,并未冠以“哈哈珠子太监”字样。这一点与太监魏珠、李玉、陈福等人不同。】
摘自《杨珍:康熙朝宦官新探》
本文私设,梁九功和魏珠都是自幼侍奉康熙的哈哈珠子太监。
第三十六章
碰巧被佟国维的嫡福晋赫舍里氏听到了,就趁着晚上佟国维从衙门办差回来,告诉了自家老爷。
佟国维惦记着自己那外孙皇帝的美梦,就越过穗嬷嬷,用着孝康章皇后在宫里留下的人脉,威胁穗蓝,要悄悄地把太子故意养废,否则就会在佟家结束她干娘穗嬷嬷的命。
穗蓝对赫舍里皇后也是有情谊的,但是心中自己的干娘的命,还是更重要的。
但是明面上她不能对太子殿下如何,而那顾嬷嬷又是自幼陪伴在噶布喇嫡福晋舒穆禄氏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后来被舒穆禄氏送到先后身边。
那是个陪着主子(舒穆禄氏)从普通大臣家走出来,没有底蕴,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乍然富贵,上头又没主子压制,身边有几个人捧着,给点儿小小权势就会膨胀的妇人,为人还极为胆小、愚蠢。
太子的膳食都是她们两个人负责的,穗蓝就以怕太子吃撑积食生病,皇上问罪她们为由,俩人一拍即合,索性就克扣胤礽的伙食,让他顿顿吃不饱。
穗蓝是想一步一步来,先让太子因为饮食,身体长得慢些,小孩子本就体弱不太好养,等到以后再慢慢捧杀,而那顾氏只是个害怕担责的,想着太子少吃些,只是哭闹而已,也不会生病,却没想到计划没实施多久,后来就遇到了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赫舍里庶妃……
让两人齐齐落马,如今还这么早,就将佟家的那份野望给暴露出来了。
·
看到那供词最后,穗蓝说的:“黄泉之下,无颜见皇后,唯有一死,用鲜血冲刷自己的罪孽,唯请皇上宽恕自己那毫不知情的干娘穗氏……”
太子自从出生后,一直住在乾清宫,梁九功和魏珠对穗蓝也是认识的,还都彼此说过话,共过事。
如今看着她落得个这么下场,心中一时间难掩复杂。
这穗蓝或许是看到佟家人欺骗了自己,未答应自己让干娘穗氏好好地安享晚年,而是又被送入了这吃人的后宫,所以才心生嫉恨,最后反水,说出一切,希望皇上能让自己干娘有个省心的晚年吧。
康熙看到这幅供词,心中也是有些唏嘘不已,他幼时也是见过额娘身边的这个大宫女穗氏的。
当时自己和二哥福全都养在阿哥所,穗氏三五不时地会替额娘,跑来给自己送些额娘做的衣服、糕点。
当年他刚登基时,整日都是在像一块海绵般跟着师傅孜孜不倦地学习,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地吸纳师傅肚子里的墨水,就是希望能够早早地扛起这大清江山,也没注意额娘身边的宫人调动。
那次在表妹身边见到老了许多的穗氏,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当年的亲切的,未能想到终身未嫁的穗氏,最后竟有个全心全意为她的干女儿。
毕竟都是伺候过自己额娘的老人,即便心里知道穗氏与此事无关,但是康熙还是有些不想再见到穗嬷嬷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迁怒,保成是自己和赫舍里氏唯一的血脉,是自己唯一的嫡子,他绝不容忍任何人朝他伸爪子。
“梁九功。”
“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去趟承乾宫,挑一处环境好、适合养老的皇庄,将穗嬷嬷送去吧。那大宫女的身体清理好后,也送去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奴才遵旨。”
梁九功站起来简单将地上乱糟糟的东西给理顺,然后又重新给康熙上了一杯碧螺春,就有眼色的告退离开,去承乾宫传圣上口谕了。
他瞥到魏珠还在场,就知道皇上还有其他事情了。
伴君如伴虎,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有些事情皇上让他知道,他就知道,自己若是好奇心强,可是会被砍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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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安静下来后,康熙闻着鼻尖淡淡的茶香,渐渐稳定了心神。
让魏珠站起来回话,又开始询问他另外的事情。
“朕让你查那乌雅氏,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康熙端起杯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问道。
魏珠听到皇上问起这个不起眼的官女子,就有些头大。
他让暗卫盯那乌雅氏大半个月了,把她的资料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咋看咋觉得,这就一普通官女子,实在是不知道,皇上到底认为她哪里不妥。
他硬着头皮回话道:“回主子的话,奴才无能,这乌雅氏安分守己,奴才没能查到她有任何不妥之处,请主子见谅。”
“没有什么不妥,才是最大的不妥啊。”康熙放下手中的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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