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堂汇合,便告辞离开。
侯府送他们一段儿,分开后,侯夫人带着世子夫人一同到女儿朱锳的屋子,才问儿媳妇:“施羽两个姑姑如何?可好相处?”
世子夫人道:“瞧着那位大姑母比小姑母严肃厉害些。”
侯夫人不置可否,却对女儿道:“施家重视女儿,待你嫁进施家,对施羽的两个姑母都得尊重些,尤其是嫁去陆家那位。”
“啊?”朱锳不解,“大嫂不是说,大姑母……”
她叫完脸一红,马上改口,“方夫人不是更厉害吗?”
侯夫人道:“原先只听说施家小女儿如何软弱,如今寡居,按理说该一脸苦相,可她喜笑盈腮,言谈自若,哪里是一般女子能做敢做的?”
侯夫人没说的是,她虽然没见过施晚意,可她这仿若回春的模样,以及施家惯常的做派,很有可能会归宗。
婆家届时住着一个寡居的姑母……
侯夫人叮嘱:“你只管我听我的,娘不会害你。”
朱锳乖巧地点头。
另一头,施家人连同施晚意和施春浓皆回施家。
施晚意和施春浓乘一辆马车。
“我有话问你。”
施晚意以为姐姐要问她先前想要说什么。
然而施春浓问得却是:“你是想一直留在陆家吗?”
施晚意意外,“阿姐怎么忽然问这个?我在陆家过得不错……”
“你姐夫说,最好离开陆家。”施春浓即便不清楚具体缘由,也表现出对方既清的信任,“他如此说,定有缘由。”
施晚意手指轻划座下的棱边,忽而笑道:“阿姐,我在亭中想说,除非闹到难堪,否则你大概是离不开方家的,不如重新审视你和姐夫的关系。”
施春浓皱眉,“好端端地,怎么说起我?”
“最近没听阿姐说要和离。”施晚意笑盈盈道,“我的事我心里有数,阿姐也要有数,将来才不会因为走错了而后悔。”
“我要有什么数?你也要劝我安分生儿育女?”
施晚意瞧出她不高兴,否认道:“不是孩子,是姐夫。”
施春浓:“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最直接的是,一个已经存在,一个还没出现。
施晚意两手撑在座上,腿放松地伸直,没有以劝说的语气说话,闲聊道:“以前听人说女子成婚是第二次投胎,投不好胎,后半生便完了。”
“我并不完全赞同。”
她现在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例子。
寡妇,要是按照世人所想那般过活,凄惨才是应该的。
施晚意啧了一声,“绊脚石和垫脚石,不都是石头吗?能二次投胎,怎么就不能三次四次?事在人为。”
施春浓惊讶,“你打算改嫁了?”
“……”施晚意霎时无语,“这只是个指代。”
“哦。”施春浓略显遗憾,“可惜了,你要是愿意改嫁,爹娘肯定许久不会有功夫理会我。”
施晚意抽抽嘴角,主动捡起她们岌岌可危的姐妹情,倾身握住姐姐的手,真诚地说:“阿姐,感情可以变,选择可以变,你千万别变。保持住,完全能立于不败之地。”
施春浓莫名地看着她,“说话为何奇奇怪怪的。”
施晚意兀自肯定地点头。
施春浓越发糊涂,“你……”
“吁——”
马车骤停。
太过突然,施晚意的姿势重心不稳,一头扎进施春浓的腿上。
“唔。”
鼻子磕到施春浓的膝盖,一酸,施晚意的眼泪当即便涌出来。
施春浓马上捞起她,“没事儿吧?”
施晚意手捂鼻子,含泪摇头,哽咽:“无事。”
施春浓转头喝完车夫:“怎么回事儿?”
“回娘子,前面突然蹿出一个小姑娘,惊了马。”
施晚意鼻子还酸,鼻音略重地问:“什么小姑娘?”
外头,一头干黄稀薄头发的小姑娘被护卫拎在手中,听到她的声音,立马扯开嗓子喊:“娘子!救命!求您了娘子!”
这声音,施晚意有些耳熟,掀开马车帘侧头看出去,一看清人,“是你?”
小姑娘见到救星一般,满眼希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下流,“娘子,求您救救我娘。”
模样瞧着极可怜。
施春浓问:“你认识?”
施晚意颔首。
施家其他马车离得都不远,前面也听到了喊声,施老夫人回头,“怎么回事儿?”
齐筝挑开纱帘要去询问,施晚意的护卫便过来禀报:“老夫人,大夫人,我们娘子织坊里有些事,要回去处理,不能回施家了。”
织坊里的事,想来也不大。
齐筝便道:“让大娘子到这来吧。”
施春浓的马车留在了施家,她不能半途下,得先回施家才行。
不过这时,方既清从施家的方向过来,向长辈们行完礼,便去后面接走了施春浓。
方家马车上,方既清随口问:“春娘,二娘如何说?”
施春浓恍然,施晚意根本没回答她的话,顿时气道:“胡诌八扯一番,原来是糊弄我!看我回头不教训她!”
方既清脑中不由响起姜屿说过的话——
“日后二娘若是欺负了姐姐,也请师兄莫要见怪。”
方既清:“……算了,二娘知道便好,左右施家在,她也有后路。”
姜屿想让人回娘家?哪有那么好的事?
还是晚些吧。
作者有话说:
不能出屋了,留个作话督促一下自己,明天日万。
第56章
小姑娘上了施晚意的马车。
这是她第一次进马车。
和主家娘子同乘一辆马车的夫人气势吓人,她不敢随便坐,就跪坐在马车中间,手脚无处安放,不敢动,不敢乱打量。
鼻子里全是香味儿,脑海里清晰地记得,两个人的裙裾上刺绣极精美,座上的软垫是最软最细腻的棉布,座下抽屉柜门的拉环都带着漂亮的雕纹……
先前孤注一掷来找施晚意的勇气,变成忐忑。
她不知道施晚意的马车其实没多奢侈,只觉得整个马车里,若有贵贱,她一定是最低贱的一个。
这样的想法,让她抬不起头来。
施晚意送走施春浓后,便吩咐马车转道。
而后,她才看向鹌鹑一样的小姑娘。
前两次在织坊见面,这孩子浑身灰扑扑,头发短短地覆盖在头上,几乎瞧不出男女。
这次之所以能瞧出是女童,是因为稀薄的头发梳了个不伦不类的垂双髻。
至于衣服,还是先前那样不合身,也几乎没长大多少,依旧那么瘦小。
她母亲在织坊做工几个月,似乎根本没惠及女儿。
施晚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地回答:“招儿。”
招儿。
施晚意垂眸时看见她颈侧似乎有红痕,微微侧头仔细看,“脖子上是我的护卫弄的吗?”
招儿使劲儿摇头,“不是不是……”
她反驳到后来,害怕地冒出哭腔。
不是她的护卫……施晚意凑近了一些,皱眉,“又挨打了?”
招儿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猛然想起来意,跪着求道:“娘子,能不能救救我和我娘,我们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边求边磕头,头敲在车厢底板上,咚咚响。
“别磕了。”施晚意抬手捏住她的肩,制止。
招儿疼地缩肩。
施晚意一顿,稍稍拉开她的衣领。
肩头没有全露出来,那一小片肌肤,已经不是青紫,越往肩头越是泛黑。
动手的人根本没在意她只是个孩子!
施晚意紧紧攥着她的衣领,看着那片刻后,动作克制地拉上她的衣领,说话的声音含着冷意:“你没有跟文娘子或是云先生说吗?”
上回施晚意看见她的伤,没有直接管,却也跟安排在织坊当总管的陪嫁婢女说过,如果织娘们有事求过来,可酌情庇护一二。
招儿咬嘴唇,“先生说过我可以留在织坊跟她住,但是我娘还要回去,我不能一个人住在织坊。”
施晚意问:“你娘怎么了?说说吧。”
招儿呜咽道:“我两岁我爹就病死了,我娘成了寡妇,没有儿子,祖父祖母以前使唤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还打骂我们……”
“好不容易娘在您的织坊找到活儿干,本来以为能赚钱,日子会好过点儿,可他们……他们……呜呜……”
招儿抬手臂,来回擦眼泪。
施晚意拍抚她的背,见她没止住不说,反倒越发控制不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便轻声道:“我可以等你哭完,你娘能吗?”
招儿霎时一动不动,猛吸了两下鼻子,然后抽噎着把话说下去:“他们抢走我娘的工钱,又想让我娘嫁给我二叔,还、还用强。”
施晚意目露严肃,道:“胆敢用强,便可以报官了。”
招儿撸开袖子,抽泣,“我拦着,他们就打我,我娘、我娘说,让我认命……呜呜……”
她哭得比刚才还要伤心,“我不愿意认命。”
施晚意看着她手臂上斑驳的伤痕,沉默。
汉人重视伦理纲常,一般来说,讲究体面的人家不会让寡妇再嫁给亡夫的兄弟。
但这并不绝对,且不说贵族中多少腌臜,民间有些人家娶不起媳妇,不愿意另出聘礼,不想财产被分割,或者是不想干活的人流失,就会起这种心思。
如今大邺鼓励寡妇再嫁,鼓励生育,可新的秩序还未重建完整,沿袭旧俗的同时,钻空子的人比比皆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又有可能涉及到宗族,更难断。
而且招儿娘的态度不明确,更是容易吃力不讨好。
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她完全没必要理会,但施晚意还是问清楚了招儿的家,吩咐护卫走一趟,然后叫马车去仁心医馆。
“先去看看你的伤吧。”
招儿已经麻烦她,怕这样的小事儿惹她烦,连忙道:“娘子,我的伤没事,真的没事……”
“大夫说你没事,才是没事。”施晚意已经决定,并不改变,直接岔开问道,“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
招儿复又惴惴道:“我在织坊里听说您家里过大礼的日期,昨日就从家里跑出来,一路问一路找到这儿。”
“昨日?夜里宵禁,你在哪儿?”
招儿垂着头小声回答:“我躲在别人家墙根儿底下。”
施晚意瞧她小小的一只跪坐在那儿,看起来才五六岁大,前两次都没听她说过太多话,此时听她说话颇利索,忽然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招儿呆愣地回答:“我、我九岁。”
都九岁了?怪不得。
可才九岁的女孩儿,样子看起来那么怯懦,上一次为了上课,拽住她的襦裙,这一次又一路找到施家来求她帮忙。
很勇敢,但是莽撞。
施晚意看一眼小姑娘红肿的眼,“你应该先去织坊,如果我的护卫手下不留情,当你是刺客,你现在很有可能手足异处。”
她故意说得严重,给小姑娘些警醒。
招儿满眼骇惧,嘴唇苍白,颤抖道:“织坊里好多人都说,我娘要是生个男丁,我们母女就好过了,文管事也说,这事儿不归织坊管,不准我找麻烦。”
施晚意眼微眯,随后又平静下来,望向车窗外。
招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咬着唇不敢出声。
两个护卫骑马,脚程快,施晚意他们还没到医馆,便赶到了招儿家,敲响李家门。
招儿姓李,家在常安坊,是京城里常说的贫民区。
由于战事,都城人口稀少,官府规定平民宅子不能超过两进,也不能盖过多屋子,是以城南地广人稀,百姓甚至能在家中种几垄地。
招儿家便是如此。
而招儿家,实际是她去世的父亲赚钱建起的房子,她父亲一去世,她的祖父祖母完全是翻脸不认人,拿她们母女当外人。
这种人,也最是欺软怕硬。
李家“新婚”的二儿子打开门,一看见威风凛凛的两护卫,当即便软下骨头,哆嗦地问:“大、大人,小、小的犯什么事儿了吗?”
两个面相尖酸刻薄的老人出来,也是气儿都不敢大声喘。
护卫冷声问:“杜织娘可在?”
“在,在!”李家二儿子点头哈腰地请他们进来,毫不犹豫地推卸道,“大人,她犯的事儿,跟小的无关。”
老太太去屋里找杜织娘了,老头儿连声附和:“对对对,她跟我们家二儿子没有关系。”
杜织娘被老太太扯破布一般扯出来,听到他们这话,面如死灰,见到护卫们的衣衫,眼里出现一丝光亮。
护卫扫一眼她形容,问道:“杜织娘,可需要我等帮忙报官?”
杜织娘神情呆呆的,对他们的话反应迟钝。
护卫便看向这家二儿子,凛然道:“欺奸从重。”
李家老夫妻和二儿子吓得面色惨然,老太太疯狂拉扯杜织娘,“什么欺奸,没有的事儿!你跟他们说!没有,你是自愿嫁给二郎的!”
杜织娘一脸的逆来顺受,任摇任拍,默默垂泪。
护卫又道:“你女儿冒着危险拦官眷马车,若是虚告,后果严重,你可要想清楚。”
杜织娘瞬间抬起头,“我……”
老太太一听,下手越发狠,连打带骂:“扫把星!你敢!你们母女俩,克死我一个儿子不够,还要合起伙来害我另一个儿子吗?!”
“你说,是你自愿的!”
李家父子也都凶狠地看她。
杜织娘教她一吓,满脸泪,哑巴似的光张嘴出不来声。
护卫便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道:“杜织娘,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太太又惧又急,抱住杜织娘不让她走,撒泼耍赖:“不行!你们凭什么带她走!你们敢随便抓人,我们就去报官!”
李家老头也怕大儿媳真的告二儿子“欺奸”,颤颤巍巍地扑倒在护卫们前头地上,呼喊起来:“这是要逼死人吗?”
唯独李家的二儿子,吓得呆傻,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他们不蛮横,是不想给自家娘子惹事端,哪会被一家子刁民难住。
外头有百姓探头围观,一直发言的护卫理都没理撒泼的老夫妻,对另一护卫道:“不必纠缠,去县署报官吧。”
那护卫冷睨李家人一眼,转身就走。
李家老夫妻慌了,连忙求杜织娘——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你就算不为招儿爹考虑,也得为招儿的将来考虑吧?”
“你是要逼死我们吗?”
“你快说啊,你就是自愿的。”
“儿媳啊,爹娘求你了……”
老夫妻俩当着护卫的面儿,话越说越软和,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杜织娘从没见过他们用这么软的语气对她说话,不可置信地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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