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关心道:“三弟妹别怕,我为了方便养病,从瀛洲带回来个大夫,别看年轻,医术极好。”
戚春竹一僵,呼痛的声音都轻了一瞬,巴巴地看姑姑。
老戚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着痕迹地瞪她一眼,但也得为她收拾残局。
握着戚春竹手腕的手向上一托,待她借力站好,便对施晚意道:“她就是一惊一乍,无事了,不用请大夫。”
施晚意装模作样地打量戚春竹,似是确定她确实没大事了,才嗔道:“瞧瞧你,不就是几件新衣服吗?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会缺了你的,放心,今日便送过来了。”
戚春竹暗自咬牙,垂着头白她,就又听到施晚意说:“不过大夫还是要看得。”
霎时,戚春竹急急地望向老戚氏,万一查出她没事儿装病,还哪有脸了!
施晚意保持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新的一天,依旧从讲礼貌开始。
第18章
戚春竹装肚子疼在先,施晚意这个长嫂关心她是应当应分。
她的婢女亦是随了她,极有眼力见儿,脚底生风,着急忙慌地回去请了大夫,戚春竹正骑虎难下,她拉着人已经冲到正院。
外头一禀报,戚春竹露出紧张色,老戚氏却是见都不见,直接对施晚意冷淡道:“府里有常用的大夫,稍后自会派人去请,你回吧。”
施晚意见好就收,且她也坐累了,便施施而起,向老戚氏告辞。
她临走前,似笑非笑地看了戚春竹一眼。
脑子里也没想什么,单纯故意的。
戚春竹受了影响,咬嘴唇巴巴地看着老戚氏。
老戚氏冲庞嬷嬷一摆手,待她跟上施晚意出去了,才没好气地白一眼戚春竹,“慌急什么!敢做还不敢当吗?往后要么别做,要么就装到底,别教人一眼就瞧出来。有我在,你不承认,她能奈你何?”
戚春竹低头,“我、我这不是怕大夫看出来吗……”
老戚氏戳她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倒是提前给我使个眼色,怎么就先露怯?”
戚春竹理亏,讨好地笑。
老戚氏转向方才施晚意做的位置,眼微眯,“我是婆婆,礼法上永远高她一筹。”
游廊下,庞嬷嬷束着手跟在施晚意身后,肃然而刻板地问:“大夫人,给各家的节礼可有准备好?今年春节祭祀,要为大郎君设供,老夫人交代,不可轻忽。”
施晚意当她说话是耳旁风,悠悠地走,仪态分明不出格,可愣是透出股晃荡的感觉。
庞嬷嬷这时道:“另有一事,您如今新寡带丧,平常倒也无妨,可年节时候回娘家,多少有些不吉利。”
施晚意倏地停在月洞门前。
庞嬷嬷也驻足,一丝不苟道:“老奴也是遵从老夫人的意思,事事为大夫人着想,以免您有思虑不周之处。”
陆侍郎说“督导”,她们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还嫌她晦气了……
拨云见日,晨光照进月洞门,洒在施晚意的脸上。
施晚意眯上眼,刚要冒头的怒气瞬间消了,她对陆家来说,是挺晦气。
“还有,大夫人容老奴多一句嘴。”
施晚意神情舒缓,“嬷嬷不就是来多嘴的?”
庞嬷嬷一滞,仍然尽职尽责地按照老戚氏的吩咐“多嘴”:“大夫人,您到底是孀居,府里住着个如此年轻的大夫,恐怕不妥。”
说着便看向坠在后头大夫苏木,先前府里都不知道东院住着这么个人。
苏木今年刚加冠,模样不算出众,可胜在清秀干净,而且一心钻研医术,人有些呆,发现众人的视线,慢吞吞抬头回视,满眼茫然。
施晚意不禁一笑,“小苏大夫,烦你白走一趟。”
苏木听施晚意如此说,忙摆手道:“父亲交代我一定要听夫人的话,夫人不必客气。”
听话什么的……
施晚意不正经的脑子自然憋不出什么好东西,笑眯眯道:“小苏大夫,我给你在京城开一家医馆吧?”
她不止将人带进府里,还要给他花钱,谁能奈她何?
庞嬷嬷大惊,仔仔细细打量着两人的神色。
而苏木一脸的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夫人心善,带我进京游学已是恩惠,不能再麻烦夫人。”
“怎会是麻烦?”
这种一掷千金让年轻俊秀的小郎君吃软饭的感觉,怎么是麻烦呢?
施晚意表面正人君子,心里爽着呢。
“就按照我说的办。”施晚意根本不避讳庞嬷嬷,大大方方地说,“让小苏大夫蜗居在倒座房本就有违待客之道,况且以小苏大夫的医术,这医馆定不会亏,到时我请两位医术高超的老大夫来医馆坐堂,小苏大夫能与人交流医术、精进医术,我也能得个好大夫,是我占便宜。”
“您实在过誉。”可苏木单纯,心动直接写在脸上。
施晚意拍板定下,便让婢女带着小苏大夫离开,然后转向庞嬷嬷,“小苏大夫不日便会离开府里,庞嬷嬷可满意?”
庞嬷嬷眼神闪动,欲言又止。
今日是难得的暖日,施晚意因为小苏大夫,心情更是好了几分,也不急着回东院,转进花园里散步。
庞嬷嬷说什么,她也不接茬,溜溜达达,什么都能赏玩一会儿。
花园中铺了一条石子路,下人扫的干干净净,她微微提着襦裙踩在边缘一条凹凸不平的石子上,脚底下疼,嘴上偏跟其他人说:“我这身体,养得好,都不觉着疼。”
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
荷花池的积雪已经漫过池岸,岸边的柳树上挂着雾凇,施晚意在亭中揪着柳枝一压一弹,簌簌雪落。
婢女们就开始吹捧“美景”以及造出“美景”的人,主要是人,句句情真意切,神情好像施晚意有天大的本事。
庞嬷嬷:“……”
她跟东院的人,实在是格格不入。
一圈儿花园逛下来,婢女们哄得施晚意笑容越发灿烂,庞嬷嬷越发沉默。
待到一行人终于回到东院,早膳已经备好。
陆姝早起锻炼,去请安又走了个来回儿,坐在桌边闻着味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听门开还没见人就抱怨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转过头,看见庞嬷嬷,胖脸上惊讶,“庞嬷嬷?”
庞嬷嬷恭敬行礼。
“庞嬷嬷怎么来东院?”
庞嬷嬷道:“老奴协助大夫人管家。”
陆姝不关心这个,催着吃饭。
施晚意更不关心,净了手便坐下,一心一意全在早膳上。
她每日膳食都色香味俱全,还要兼具养身,大夫亲自把关,极为仔细。
这几日加上了陆姝,桌上多添了几碟菜。
菜精致量小,母女俩全都是胃口好的,基本都吃得完。
好不容易她们吃完了,陆姝离开去上课,庞嬷嬷便道:“大夫人,今日老夫人和二娘子出门赴宴,您需得将账盘点出来,晚间老夫人……”
施晚意抬起手,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角泛着泪,水润润地望向庞嬷嬷,“可是我身体虚,有午睡的习惯,否则要头疼的。”
庞嬷嬷坚持:“老夫人那儿……”
施晚意扶着头,弱柳扶风地娇声道:“诶呦~好像已经开始疼了,诶呦~”
庞嬷嬷:“……”
施晚意两根细指头捏着庞嬷嬷的袖子,晃,“我全仰仗嬷嬷了,嬷嬷疼疼我嘛~”
庞嬷嬷脸颊颤动,“大夫人,您莫要为难老奴……”
施晚意也不嫌自个儿恶心,变本加厉,越发娇滴滴,“嬷嬷~”
宋婆子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庞嬷嬷就没见过这样儿的,控制着神情,依旧无语。
施晚意当她是默认,也不等她答话便起身回内室。
而她往炕上一歪,婢女便熟门熟路地搬出各种零食来,还为她准备好了话本。
堂屋里,庞嬷嬷只能看着她灵巧的身影消失。
宋婆子这时才出声道:“庞嬷嬷,随我来吧。”
庞嬷嬷跟着她,来到二院堂屋,一进去就看到三个婢女一人坐在一张书案后,左手算盘拨得飞快,右手蘸墨书写不停。
“这是……?”
宋婆子没为她解答,径直领着庞嬷嬷到一张空着的书案前,请她坐下,而后吩咐婢女们:“老夫人派庞嬷嬷来协助娘子管家,账拢好了,便拿给庞嬷嬷看,府里有事,也请示庞嬷嬷。”
庞嬷嬷瞬间呆住,反应过来便要起身,“不是……”
只是屁股刚离了座儿,便被宋婆子重手按了回去。
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婢女们皆面容平静,向庞嬷嬷恭恭敬敬地行礼:“烦劳庞嬷嬷。”
庞嬷嬷:“……”
肩膀上的力道使得她动弹不得,内心的荒唐使得她无力反驳。
怪不得大夫人起得早,换了别人,活儿全由别人干,只需要吃喝睡,也精力充沛。
宋婆子重重地拍了拍庞嬷嬷的肩,“我们娘子最喜欢老骨头,庞嬷嬷过来,东院必定好吃好喝地招待。”
庞嬷嬷被拍得一侧肩栽歪,侧头抬眼看宋婆子,“老夫人若是知道了……”
宋婆子没感情地说:“老夫人若是知道庞嬷嬷跟我们娘子沆瀣一气,日后恐怕要怀疑庞嬷嬷的能力。”
“我何时……”
庞嬷嬷话还未说完,婢女们便一拥而上,极亲热地端茶倒水,捏肩揉腿——
“嬷嬷放心,咱们日后见着嬷嬷,必定是恭恭敬敬、亲亲热热的。”
“是极是极。”
“嬷嬷能不能多带两个能干的姐姐来,我们一并亲热着……”
“这是个好主意!”
“嬷嬷~”
庞嬷嬷一瞬间如同入了“盘丝洞”,教蜘蛛精缠得严严实实。
宋婆子掸了掸衣袖,转身离开“盘丝洞”,顺手还合上了门,隔绝了声响。
随后,她返回施晚意的屋子,对教话本逗得发笑的施晚意道:“娘子,庞嬷嬷已安置妥善。”
施晚意一听,赞许道:“还得是您。”
宋婆子认真地说:“咱们以前断没有这么不要脸,都是娘子调|教地好。”
施晚意反驳:“……您胡说,我皮子嫩着呢。”
宋婆子脸上是“您说得都对”,口中是“都是老奴的主意”。
施二娘子是纯洁的天山白莲。
第19章
吏部常老尚书的嫡曾孙百日宴,宾客盈门。
吏部的高级官员及其家眷尽数前往,与老尚书及其长子、长孙有交情的人家也都赴宴送上贺礼。
老戚氏母女和施家人便在宴上碰见了。
陆侍郎特意交代,让老戚氏借着施晚意回来,和施家缓和关系,起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两家并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是以老戚氏不得不堆着满脸笑,主动带着陆芮上前与施家人问好:“亲家,许久未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施老夫人颇冷淡,连正眼都懒得给。
齐筝不想施家成为别人的谈资笑话,见老戚氏脸色有些难堪,便上前与她客客气气地寒暄:“我见老夫人也是风采依旧,这是您家二娘吗?看着是个剔透的姑娘。”
陆芮对外,极为乖巧,抿嘴笑了笑,福身拜见过施老夫人和齐筝,便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
老戚氏笑容仍旧带着几分僵硬,点点头,看向齐筝身后的两个小郎君,客套道:“施家这两个孩子一转眼也这般大了。”
施羽和施翊不热络却也有礼,上前拜见老戚氏。
老戚氏神情自然许多,慈祥地问:“婚事可定下了?”
家里只要有适婚年龄的孩子,便免不了此问。
像常老尚书家的百日宴这种宴席,还有可能碰到陆家人,若不是齐筝想着该给长子施羽相看媳妇了,施家婆媳俩很可能不会出现。
而施家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极有余的人家,比不上皇室和大邺的顶级世家、勋贵,可单稳妥、家世简单、家风不错、长辈好相处、郎君品貌也不错这几点放在一起,就让不少有女儿的人家都惦记着。
因着陆芮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来之前,老戚氏与陆芮也提过一嘴各家的郎君,此时她一闲问起这话,陆芮便忍不住悄悄打量施羽。
施羽相貌自然是好的,比陆芮方才见过的好些个郎君都好看。
她一个小姑娘,哪能在齐筝面前藏住神色。
就算她是个好的,齐筝也半点儿不想再跟陆家有其他联系,是以回了老戚氏的话,便让施羽和施翊去寻友人玩儿。
老戚氏本就想得多,当即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恰巧这时候,施春浓带着婆婆方老夫人出现。
方老夫人是个干瘦的老太太,年纪比施老夫人和老戚氏都小,看着却跟施老夫人差不多的岁数,且穿着一身好衣裳,也有些小家子气。
但施老夫人见着她,完全不似对老戚氏那般疏离,热热情情地说话。
两厢一对比,老戚氏一口老牙几乎咬碎。
再待下去,老戚氏恐怕要失态,便借口有相熟的人,带着陆芮离开。
偏偏越是在意,越无法忽视,无论施家人走到哪儿,跟谁交际,老戚氏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
而但凡她们眼神飘过来,老戚氏都备受煎熬,若是别家的女眷看向她,她也如芒在背。
一场百日宴下来,老戚氏都没能替陆侍郎好好与吏部的官眷们应酬,只咽了一肚子气,终于忍到回府,一进屋便砸了一个茶壶。
而后咬牙切齿道:“让庞嬷嬷回来见我。”
两刻钟后,庞嬷嬷从东院的账本中抽身,出现在正院。
老戚氏免了她那些虚礼,直接问:“你在东院有何发现?”
庞嬷嬷人老成精,早在路上便已经想好如何禀报,能够免去老夫人的责怪。
她隐去被大夫人按着算账管事的事儿,只报别的。
“回老夫人,东院全都由大夫人的陪嫁把着,头一天老奴没机会发现更多,不过……”庞嬷嬷露出几分怀疑之色,“老奴发现大郎君随身带去瀛洲的侍从,没有一个回来的……”
老戚氏脸色更加阴沉。
庞嬷嬷眼神闪了闪,试探地问:“您看,是否需要悄悄审问三郎君身边的下人?”
“三郎避而不谈,老爷也下令封了口。”
老戚氏当然派人问过,只是要么不知情,要么不敢说,她一无所获。
可越是如此,越引人怀疑。
她甚至怀疑长子的死……
老戚氏指甲抠进扶手,隐隐作痛,稍稍冷静下来,“可还有别的事儿?”
庞嬷嬷想了想,说了东院那个清秀的小苏大夫,还有施晚意要给他开医馆的事儿。
“嘭!”
茶杯狠狠砸在桌腿上,四分五裂。
老戚氏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一句话,“狗男女,一定是他们害了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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