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慢慢往回看,似乎也能接受。
不过说到底,丁雪觉得,这件事对梁坤的冲击远没有另一件来得深刻。那时梁坤醒来,梁老爷子公司会议场上听到消息,赶来见他。父子隔着几步对望,老人家满头白发。梁坤当即红了眼眶,眼泪也很快流了出来。
明明记忆里的上一秒自己父亲还是一副闲云野鹤、精神矍铄的模样,闭眼再睁眼,眼前的父亲却蓦地白发苍苍,身形微偻。
那一阵,梁坤觉得自己对不起年迈的父亲,对不起很多人。
这份愧疚累积在心底,对人对事,便都有些变了。
最底下的一本相册,封面都看不清了。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还存着一张梁老太太在世时的照片。有背景、有布置,估计是家里特意请人来拍的。十分年轻的模样,眉眼熠熠,身姿婉转,蹲在摇篮边,握着摇篮里小婴儿的手,朝向镜头的笑容明艳,带着点少女的娇憨。看得出来,是被人如珠如宝地呵护着。
丁雪把梁老太太照片小心拿出来,另外存了,准备找时间给老爷子送去。
手头照片拣得差不多,丁雪翻了翻,翻回梁径的,她低头看着照片,对梁坤说:“我发现你现在对你儿子格外纵容。”
闻言,梁坤好笑,抬头道:“什么叫‘我儿子’。”
“不是你儿子啊。”
丁雪忍不住笑,摸了摸照片上梁径稚嫩的脸庞。
窗外绿意清冷。
暮色在朦胧的雨中一点点降临。
“梁圹又找你了?”
身后许久没动静,丁雪放下照片,起身过去,在梁坤身边坐下。
梁坤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丁雪。
写了好长一段。
丁雪一行行往下看,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梁培到底怎么了?怎么听他的意思,好像要判刑?”
“上次来不是还说把钱还上就好了吗?这又闹得哪一出。”
“嘴里没一句准的。”
梁坤摇头:“不清楚……要去问梁径。”
他心里也打鼓。
上次梁圹来找他,声泪俱下的,就说钱的事,官司一带而过。这会话术却翻了个个,让人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自己妻子,笑了下:“现在你儿子当家,你去问问。”
“你儿子的事,凭什么我去问。”
丁雪也笑,她把手机还给梁坤,仔细看了自己丈夫几眼,问道:“在想什么?”
梁坤拧眉,不作声,半晌道:“我就是觉得奇怪。梁径也不和我们说,我担心这件事闹大了……”
“能怎么闹大。犯法还有理了?”丁雪记得梁坤出事前的那顿饭局。如果梁坤没有在饭局上被气成那样,后面出事,也不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他两次求到我这里,应该是没有办法了……”
梁坤慢慢道:“如果事情有转机,他是不可能来求我的。”
“你看他这两次说的。先头说钱的事,现在又说梁培身体不好——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件事很严重,梁培要被收监。”
丁雪脸色也变得严肃许多。
“那晚饭的时候问问梁径?”
“钓鱼的时候我问了——他现在不得了。”梁坤好气又好笑。
说起这个,丁雪也来气。
瞧见妻子脸色不对,梁坤赶紧转移话题:“你儿子再过一个月二十九,快三十了。我三十的时候不也和自己老子对着干。”
“他又不是三岁,让面壁就面壁。”
说完,夫妻俩都愣了下,看着彼此,脑海里浮现同一个画面,下秒都笑起来。
丁雪:“你不说面壁的事我都忘了。”
“你儿子就三岁的时候怕你。”
梁坤不以为意,伸手揽住妻子肩头,随口:“后来就怕时舒了是吧。”
丁雪:“……”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丁雪嫌弃道。
梁坤莫名:“啊?”
他是真的没理解丁雪说他不正经是为什么。
三岁的时候,有一晚临睡,梁径打碎了东西。虽说不是故意,但还是被梁坤赶到角落面壁。梁径不哭也不闹,一声不吭就面了过去。时舒被舒茗抱下来的时候,梁家气氛还是蛮严肃的。她托丁雪帮忙照看一晚。时其峰出了点事,不知怎么送去了医院,她要过去看看。正巧家里保姆休假,只能托丁雪。
两家人刚认识不久,能有这“交情”,不能不说,时舒的功劳很大。
被舒茗抱在怀里的“小恐龙”打着哈欠叫“姨姨”。奶声奶气。丁雪简直爱不释手,接过来就亲了两口,全程都没和舒茗说上几句。舒茗离开后,她把时舒抱到椅子上坐好,转身去厨房准备热牛奶和水果,让他吃完就睡觉。
时舒坐椅子上晃腿,下巴搁在两手叠着的手背上一个接一个打呵欠。
慢慢地,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道视线。
时舒扭头。打哈欠的嘴还张着。
梁径盯着他,面无表情的,漆黑的眼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盯着他,就这么牢牢盯着。
丁雪端牛奶和草莓出来的时候,时舒指着角落里对墙站着的梁径,小声:“姨姨,哥哥在干嘛呀?”
“你哥哥闯祸了,挨罚。”
“别管他,吃完就和姨姨睡觉去好不好?”
时舒睁大眼:“闯祸了?”
他嘴上这么关心,伸手去握杯子喝牛奶的动作却十分熟练。
丁雪看了眼自家儿子,发现梁径也正看着喝牛奶的时舒——明明前一阵,她叫他他都不应,骨头很硬的样子对着墙壁。
“嗯。要让哥哥学学时舒,时舒这么乖,从来不闯祸是不是?”
时舒不好意思,谦虚又诚实:“还是不要学了……”
“我昨天也闯祸了……”
“倒了妈妈的香水……”
嘴唇上一圈牛奶沫,时舒耸起肩膀不敢看丁雪,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小恐龙睡衣都跟着塌了下来。
丁雪心都要化了。
“这哪是闯祸。时舒是不小心的是不是?”
“不小心就没事。”
——明明她儿子也是不小心,只是因为做事不够稳重细心,梁坤责备的时候,她虽然不忍心,但觉得这样的教育是需要的。
梁坤从书房出来,见自家来了个小恐龙,十分可爱,也过去逗了两句。
扭头,他问面壁的梁径,语气十分严厉:“知道错了吗?”
时舒敏锐感觉到梁家的一丝紧张,低头咬着杯口一点点喝牛奶。
丁雪随即也察觉时舒的不自在。
她拉自己丈夫回房间,低声:“这么凶干什么……小人在呢……”
客厅只剩时舒和梁径。
梁径很快又转头朝他看来。
时舒被他漆黑的眼眸盯得脑袋发晕。
过了会,他朝卧室方向看了眼。
慢慢地,小恐龙端着杯子和一碗草莓下了餐桌,朝梁径走来。
梁径依旧盯着他,盯着他穿着睡衣却没穿袜子的白嫩脚腕。
临到近前,时舒小声:“哥哥。”
梁径身体还对着墙壁,脸已经完全转向时舒了。
“嗯。”
“要不要吃草莓?”时舒有些殷勤。
他是在别人家不自在,又有些不好意思,主人家挨罚,他其实有些尴尬。只是年纪小,这些细微的情绪大脑传递得不够准确,他只能做一点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事。
梁径看着他,视线忽然转向客厅一角,说:“去把椅子拿来。”
时舒扭头看向对角的一把带靠背的小椅子。
“哦。”
他以为梁径要坐,便蹲下来,准备把牛奶和草莓搁地上再去搬凳子。
“给我吧。”
梁径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和碗。
时舒心想,果然是要吃我的……呜。
慢吞吞搬了椅子过来,梁径也不坐。
时舒看看椅子再看看梁径,梁径把手里的杯子和碗还给他,轻声:“你坐下吃吧。”
时舒眨眨眼。
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受到类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震撼。
“吃完就去睡觉。”梁径又说了一句。
说完,梁径似乎很满意自己说的话,嘴角悄悄一弯,自顾自笑了下。
“哦。”小恐龙乖乖坐下。
这下腿着地,不用晃了。
两人一站一坐。
一个埋头吃吃喝喝,一个笔直站着,不声不响。
梁径闻到很甜的牛奶香气,还有草莓凉丝丝甜丝丝的气息。
碗里还剩最后两颗的时候,时舒抬头问梁径:“哥哥要不要吃草莓?我喂你吃一颗吧?”他是十分天真的,觉得梁径挨罚,是一点都不能动的。
梁径没想和他抢草莓,但时舒说喂他,他忽然就觉得“拒绝”是一种十分不友善的行为。
“好。”
梁径低头张嘴。
他一眨不眨,注视面前距离很近的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
他从小就被迷得神志不清。
以至于这么多年,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丁雪从房里出来找吃完的时舒去刷牙睡觉的时候,就发现小恐龙两手搂着梁径大腿,脑袋贴着,靠在椅子上睡得歪歪扭扭。
身后,梁坤乐了,看着自己儿子笔直的背影,只觉得稀奇。
这件事夫妻俩印象还是很深的,以至于这么些年,说起来就能想起。
隔着一条过道。
隔着两扇门。
时舒也抱着一碗草莓,只是这会的草莓他顾不上吃。他一手护着草莓不让它翻倒在床上,一手搂着埋在自己胸前的梁径后脑,嘴里低声呜咽。
第166章
饭桌上梁坤又问了梁培官司的事。
“我记得小沽河的项目一开始不是他们兄弟俩负责, 后来是怎么到梁圹手里的?”
丁雪站起来给他俩盛汤,闻言,看了眼夹菜吃饭的梁径。
“梁圹拉拢下面的开发商。当时爷爷顾不了国内,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件事闻叔也知道。”
时舒扭头瞧他说话, 想起来自己印象里好像也有这么回事,便朝梁坤点了点头。
“哦……”
梁坤想了想, 还想继续问, 便听自己儿子不咸不淡道:“爸,这件事您别管了。我已经和庄叔说了,他不会再来找您。”
“梁径,是不是很严重?梁培不会进去就出不来吧。”丁雪把汤搁他俩面前,问道。
时舒也朝梁径看去。
梁径没说话。
他握着勺子舀了两下汤,抬头对丁雪笑道:“妈, 这汤怎么有股药味?”
丁雪坐下后和梁坤对视一眼, 知道他不想说, 没好气道:“吃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梁径:“……”
时舒赶紧低头大口喝汤。
饭桌一时安静不少。
落地窗外, 庭院深深。外面下着朦胧雨雾。听不到雨声。
暖黄色的壁灯映出一片渐浅的光晕, 映着潮湿的鹅软石小径。
屋子里却十分亮堂。
餐桌没有中午那会丰盛, 时令蔬菜倒是不少。
时舒埋着头,很快喝完一碗汤。
梁径瞧着他好笑:“这么好喝?我觉得味道怪怪的。”
隔着餐桌,丁雪很不客气瞪他:“你就有的喝吧。”
“这里面都是最温补的中药材。你爸朋友千里迢迢送来的, 平常你爸都不见得有的喝。”
“时舒,碗给我。”丁雪想着再给他盛一碗。
时舒立马伸手递碗。
梁径拦下:“妈, 他再喝饭就不要吃了。”
还没说完, 饭桌下, 小腿被人踹了一脚。
梁径:“……”
他扭头注视若无其事低头吹汤舀汤的时舒, 半晌凑近低声:“不会坐?”
语气是有点吓他的,但盯着他瞧的眼底全是笑意。一双眼打量认真喝汤的时舒,忽然伸手揪了下他的耳朵。
下秒,小腿又挨一记。
见梁径没立即松手,又是一记。
梁径:“……”
梁径都要气笑了。
“也不是我要追根究底。”
突然,梁坤道:“只是这件事如果真那么严重,你最好和我们商量商量。”
说完,他抬头看着自己儿子,面色严肃:“知道吗?”
丁雪见他这样,又有些想替梁径说话。
“儿子心里有数,是梁培不知死活——”
“梁培再不知死活,这个节骨眼,既然求过来了,就得好好处理。不管不问,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梁坤正色道。
“出事?他这些年出的事还少吗?”
丁雪想起来就来气,对梁坤说:“你忘记今年夏天,老宅遭的‘贼’了?你当他们姓梁,他们心底里认不认你还不一定……”
“什么认不认的。我说的是这个吗?”
“说到底不就是这样吗……”
对面眼看要吵起来。
时舒低头,对梁径超小声:“说句话啊。”
梁径觉得自己好像很便宜。
他看他一眼,没说话,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搁嘴里,嚼了嚼。
人前不动声色位高权重的,这会吊儿郎当跟什么似的。
时舒:“……”
“——嘶。”
桌下,小腿被狠狠踢了一脚,嘴里的险些没咽下去。
这声挨痛刚好被对面夫妻俩听见。
梁径瞪着时舒,察觉对面的视线,才转过头说道:“爸、妈,梁培这件事真插不了手。”
说着,他看向梁坤,神情也严肃许多:“爸,您是知道小沽河的项目有多大,前前后后那么多钱投进去。”
“就这么大笔数目,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梁坤不说话了。
从梁径的话里,他大概知道梁培不是吞了一点钱,不是一点还上就可以无事的责任。
这件事比他从梁圹那得到的信息还要严重。
“那就算了。”
过了会,他对梁径说。
“只是梁圹你也别撂手。他拎不清的,找时间和他谈谈。”
“嗯。”梁径应道。
吃完饭,照例小两口洗碗。
和高中那会南棠家里一样。
梁坤路过远远瞧见,好笑:“不有洗碗机吗,搁这用什么功。”
水池底下摸着老婆滑滑的手的梁径:“……”
脸微微红的时舒:“……吃饱了站一会……”
不远处,丁雪望着窗外雨雾蒙蒙,叹气:“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放晴。我菜园子都洇了。”
梁坤好笑,走过去跟她一起朝庭院里看:“是下了一天了……”
周末两天回来,丁雪还想着带时舒去她收拾好的菜园,只是天公不作美,不知道明天天气会不会好转。
收拾好厨房,时舒上楼回房间。
这会,他才终于有时间去玩实习生推荐那款的游戏。
现在的游戏市场更新迭代太快,虽说流行的玩法数来数去也就那几样,但要做出新意、脱颖而出,获得市场认可,也不是件易事。
梁径在楼下书房和梁坤谈公司的事。
安溪机场项目父子俩都很重视,尤其眼下到了准备运营的阶段,加上年末,梁坤还是想多问问。梁老爷子现在是没什么精力了,梁坤有心让老爷子安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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