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承认。出去。”
斯特莱克没动。
“我知道,你等不及要打电话给律师了。”他说,“但我觉得这事还有一线希望,只是你没注意到。”
“够了,滚出去!”
“尽管承认那晚发生的事会很不愉快,但还是好过成为一场谋杀案中的头号嫌疑犯吧。两害相较,你可以取其轻!你要是能坦白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场谋杀案中你就彻底清白了。”
这话引起了贝斯蒂吉的兴趣。
“凶手不可能是你。”斯特莱克说,“因为,如果你把两层楼上的兰德里从阳台上推下去,你就不可能在她坠楼的那几秒钟里把唐姿放进屋。我想,你把老婆推出去以后就径直回到卧室,爬上了床——因为警察说床上很乱,有睡过的痕迹——说不定还舒舒服服地盯着钟。我想,你应该不会睡着的。如果把她关在阳台上太久,你多半要犯过失杀人罪了。难怪威尔逊说她抖得就像小灵犬,多半就是之前冻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贝斯蒂吉胖胖的手指一下下地轻敲着桌子边。斯特莱克掏出笔记本。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吗?”
“操你妈!”
制片人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他伸出下巴,肩膀耸得老高。斯特莱克想,他那憔悴消瘦并吸毒的老婆伸出手哀求他打开窗户时,他多半也是这副样子吧。
“你麻烦大了!”斯特莱克冷静地说,“不过,到底要陷多深,全取决于你自己。
你可以否认一切,和你老婆在法庭和报纸上斗法,最后以‘伪证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被投入监狱。或者,你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合作,最后赢得卢拉家人的感激和祝福。忏悔的确不容易,但要想获得宽大处理,它能派上用场。如果你提供的信息能帮助捉到杀害卢拉的凶手,我认为,你充其量只会受到法庭的训斥。媒体和公众是不会关注你的,警方才是他们要谴责的对象。”
贝斯蒂吉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似乎在考虑斯特莱克说的话。终于,他怒吼道:“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死的凶手。威尔逊在上面没找到任何人。兰德里是自己跳下去的。”说着,他轻蔑地摇摇头,“她就是个愚蠢的瘾君子,跟我那个该死的老婆一样!”
“有凶手。”斯特莱克说,“而且,你还帮助他逃跑了。”
贝斯蒂吉正要表示不屑,却突然被斯特莱克脸上的表情镇住了。他眯起眼,开始仔细思考斯特莱克说过的话。
“我听说,你很想让卢拉出演一部电影?”
斯特莱克突然转变话题似乎让贝斯蒂吉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个想法而已,”他咕哝道,“她虽然怪,但也确实真他妈迷人。”
“你还想让迪比·马克也一起演?”
“他们俩要是一起出现,票房肯定大卖。”
“她死前你一直想拍的这部片子是什么样的电影?他们怎么说的,传记片?我听说托尼·兰德里可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让斯特莱克吃惊的是,贝斯蒂吉松弛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色迷迷的笑容。
“这事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真的吗?”
贝斯蒂吉似乎第一次在对话中占了上风。
“不,当然不是真的。托尼·兰德里很明显地暗示过我,等布里斯托夫人死了,他会很乐意谈谈这件事。”
“他那时候不生气吗?就是给你打电话谈这件事的时候?”
“只要好好操作,电影……”
“你跟托尼·兰德里熟吗?”
“我认识他。”
“怎么认识的?”
贝斯蒂吉挠了挠下巴,笑了。
“当然,他是你老婆的离婚律师。”
“到目前为止,他的确是。”贝斯蒂吉说。
“你觉得你老婆会解雇他?”
“也许吧。”贝斯蒂吉说,脸上的微笑变成自鸣得意的睨视,“反正就是利益之争。等着瞧吧。”
斯特莱克低头瞥了一眼笔记本,像个极有天赋的扑克玩家一样,不动声色地寻思着: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问下面这个问题风险有多大?
“我可以认为,”他抬起头,说,“你已经跟兰德里说过你知道他睡了合伙人的老婆么?”
贝斯蒂吉吃了一惊,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极为狂放粗野。
“你知道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雇了个像你这样的私家侦探。我还以为做坏事的是唐姿,结果却发现厄休拉跟托尼·兰德里搞在一起时,唐姿为她这个该死的妹妹做了不在场证明。看着梅离婚,那就真他妈好玩了。两边都是能干的律师。老家族企业要破产喽。西普里安·梅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无能。他是我第二任老婆的代理律师。我他妈可要好好看场戏,看看这些律师是怎么互相敲竹杠的。”
“你老婆的离婚律师被你抓住的小辫子就是这个?”
贝斯蒂吉抽着烟,笑得极其猥琐。
“不过他们俩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还在等待一个好时机,再告诉他们。”
然而贝斯蒂吉似乎一下子又想起来,在他们的离婚大战中,或许唐姿现在已经掌握了更有力的武器。于是,笑容从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消失,只剩下一脸苦涩。
“最后一件事,”斯特莱克说,“卢拉死的那晚,你追老婆追到楼下大厅,把她带回楼上时,公寓外有什么声响吗?”
“根据你他妈那套该死的理论,只要关着窗,屋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不是吗?”贝斯蒂吉厉声说。
“我问的不是大街上的动静,而是你家大门外的动静。唐姿弄出的动静太大,我估计她什么都没听见。但我想知道,你们回到自家走廊上后,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吗?那时候你或许正站在走廊上,试图让唐姿冷静下来?还是唐姿叫得太大声,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她真他妈吵!”贝斯蒂吉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一点儿都没听见?”
“没什么可疑的声响。就只有威尔逊从门外跑过的声音。”
“威尔逊?”
“嗯。”
“他什么时候从门外跑过去的?”
“就是你说的那时候啊。就是我们刚进屋那时候。”
“你们刚刚关上门时?”
“嗯。”
“但你们还在楼下大厅时,威尔逊就已经跑上楼了,不是么?”
“嗯。”
贝斯蒂吉额头和嘴角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么,等你们回到公寓时,威尔逊应该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啊,也不可能再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吗?”
“没错……”
“但你刚关上门,就听见楼道上有脚步声?”
贝斯蒂吉没搭话。斯特莱克看见他正在努力整合信息,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听见……没错……是听见脚步声了。跑得很快。就是楼道上传来的。”
“很好,”斯特莱克说,“你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是两个人的么?”
贝斯蒂吉皱起眉头看着侦探,眼神渐渐迷茫,思绪飘回那段危险的时刻。“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所以,我以为是威尔逊。但不可能啊……他还在四楼检查卢拉的屋子……后来,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我给警察打过电话之后,听到他从门口跑过去……
“我记不太清楚了。”贝斯蒂吉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显得无比脆弱。“我忘了。发生了太多的事。唐姿一直都在尖叫。”
“当然,你肯定想明哲保身。”斯特莱克飞快地说着,把笔记本和钢笔塞回口袋,从皮椅里站起来,“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想打电话给律师的话,就请便吧。不过,你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回头咱们法庭上见。”
十三
第二天,埃里克·沃德尔打电话给斯特莱克。
“我给迪比打过电话了。”他说。
“然后呢?”斯特莱克问道,示意罗宾拿纸笔给他。他俩正凑在她的桌前喝着茶、吃着饼干,讨论布莱恩·马瑟斯刚发来的死亡威胁。在这封最新的威胁信中,他又说要把斯特莱克开膛破肚,还要往他尸体上撒尿。
“索梅给了他一件定制的连帽衫。正面是饰钉组成的手枪图案,背面是几行迪比的歌词。”
“只有一件?”
“嗯。”
“还有什么?”斯特莱克问。
“他记得还有一条腰带、一顶无边便帽和一对袖扣。”
“没有手套?”
沃德尔顿了顿,也许是在查看笔记。
“没有,他没提到手套。”
“这下就清楚了。”斯特莱克说。
沃德尔没搭话。斯特莱克静静地等着,心想:他要么挂电话,要么会再提供一点什么信息。
“罗谢尔·奥涅弗德的尸检,”沃德尔突然说,“在星期四举行。”
“好。”斯特莱克说。
“听起来,你好像不大感兴趣嘛!”
“嗯。”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觉得那是场谋杀。”
“是啊,但不管怎样,尸检也证明不了什么。对了,知道她的葬礼在什么时候举行吗?”
“不知道,”沃德尔有些生气地说,“问这干吗?”
“我想,我或许会去参加。”
“去干吗?”
“她不是还有个姑姑么,记得吗?”斯特莱克说。
斯特莱克觉得沃德尔几乎是十分嫌恶地挂断了电话。
那天早上晚些时候,布里斯托给斯特莱克打电话,告诉他罗谢尔葬礼的时间和地点。
“是艾莉森打听来的。”他在电话里对侦探说,“她真是太有效率了。”
“的确。”斯特莱克说。
“我也会去的。代表卢拉去。我应该帮帮罗谢尔的。”
“约翰,我觉得事情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这样。你会带上艾莉森吗?”
“她一直说她想去。”布里斯托说,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宠溺的感觉。
“那到时候见。我想跟罗谢尔的姑姑谈谈,如果她也去的话。”
斯特莱克告诉罗宾,布里斯托的女朋友已经知道葬礼的时间和地点,罗宾显得有些生气。她一直在努力完成斯特莱克的指示,结果却被艾莉森抢了先。
“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争强好胜啊。”斯特莱克乐了,“别愁了,也许她是比你多了点先机。”
“什么先机?”
斯特莱克没搭话,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怎么了?”罗宾有些生气。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参加葬礼。”
“噢,”罗宾说,“好啊。不过,为什么呢?”
她希望斯特莱克说点扮成情侣会更自然之类的话,就像去瓦什蒂时要拖上个女人一样。然而他却说:
“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儿。”
等他清楚详细地把要她做的事解释一遍后,罗宾彻底迷惑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
“或者说,我不愿意说。”
罗宾早已不再用马修的眼光看待斯特莱克,不再想他是在做假、炫耀,还是试图显得更聪明。现在她对他很好,也觉得他不会再故作神秘。不过,她还是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仿佛生怕自己听错一样:“布莱恩·马瑟斯?”
“没错。”
“那个老是威胁要杀掉你的人?”
“嗯。”
“但是,”罗宾说,“他怎么可能跟卢拉·兰德里的死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斯特莱克说,声音显得无比真诚,“现在还没有,但难保以后不会有。”
三天后,罗谢尔的葬礼在冷冰冰的北伦敦火葬场举行。这是一个毫无特色又无比压抑的地方。从深色长椅和光秃秃的墙面,到颇具抽象特色、满是菱形马赛克的窗户——一切都显得那般小心翼翼,看不出它们到底是哪个宗教的装饰。一个暴躁的牧师坐在硬木板凳上,把罗谢尔的名字念成了“罗塞尔”。头顶,绵绵细雨落在华丽的拼贴格的风窗户上。斯特莱克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镀金的小天使和圣人石膏像,滴水嘴和旧约圣经里的天使,以及缀着宝石的金色十字架。他也理解所有那些或许会带来庄严宏伟之感的东西,对来世许下的坚定誓言,对罗谢尔这种人的生命价值的追认。这位如今已香消玉殒的姑娘,曾匆匆地在这“地上乐园”走了一遭:有人施舍过她名设计师的作品,她曾对名人嗤之以鼻,也跟英俊的司机开过玩笑。而她对尘世的渴望,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七个送葬者,以及一个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牧师。
整个场面显得俗艳而冷漠。大家都有些尴尬,并痛苦地发现他们都不怎么了解罗谢尔的一生。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坐第一排的资格。就连那个胖嘟嘟的黑人老太太,也坐得离焚尸炉有三排远,跟那具廉价棺材保持着距离。她头顶针织帽,脸上戴了副眼镜,镜片很厚。斯特莱克想,那多半就是罗谢尔的姑姑吧。斯特莱克在招待所见过的那个有些谢顶工人也来了。他穿着开襟衬衫和皮夹克,身后是个面带稚气、西装笔挺的亚洲小伙子。斯特莱克想,那小伙子应该是负责罗谢尔那组门诊病人的精神病医师。
斯特莱克穿着他那身旧海军服,罗宾则黑裙配黑外套,是之前参加面试的打扮。两人坐在很后面。走廊对面是布里斯托和艾莉森。布里斯托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在清冷的光线中,艾莉森身上湿漉漉的双排扣黑雨衣微微泛着光。
廉价的红色幕帘打开,棺材慢慢地滑出人们的视线。这位溺水身亡的姑娘被大火吞噬。焚尸炉后面,沉默的送葬者看着彼此,纷纷露出尴尬的苦笑。之后,众人都在周围逗留,努力克制着急于离开的不得体行为,免得让场面显得更加寒酸。罗谢尔的姑姑给人一种古怪而反复无常的感觉。她先说自己叫威妮弗雷德,接着又带些责备地大声宣布道:
“我们在酒吧里准备了三明治。我还以为会来不止这点儿人呢。”
然后,仿佛受不了任何拒绝似的,她率先走出了火葬场,朝街头的红狮酒吧走去。其他六个送葬人连忙跟上去。细雨中,他们都微微低下头。
那家邋遢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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