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灯火,步履缓慢轻悠,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与空茫。
发丝与衣袂纠结着,轻扬风中。
他开始,唱一支歌。
火烛银花触目红
揭天吹鼓斗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
旧事惊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
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待工夫醉
未必明年此会同
那年那夜,左鬼流焰在火场废墟带着杨飞盖飞舞穿梭犹如嬉戏的画面,再次展现在两人心头。
这才是,真正的初遇。
其后的相逢纠结,钟碍月莫秋阑单岫墨珠九霄各色人物出场退场,到最后,也只剩了这一夜清风,满目灯火。
还有一道,消失在灯后的背影。
走得,头也不回。
“左右鬼契约已解,再加上我的功力,你便这样好好活下去吧……我想要而终是得不到的东西,此生此世普天之下,也只得一个你。”远远地,钟未空最后一句话传来,语风突然一转,便是气吞万里的傲气豪情,“但我要的东西,不屑于抢!你以为我为何要助你打下半壁江山然后拱手相让?因为——我要让这土地踏过我的铁骑,这天空镌上我的名号,我要让你坐拥天下,也对我,永世不忘!!!”
杨飞盖默默看着那背影消失的双目,终于闭上。
流下,两行泪水。
一场,美到极致的,诀别。
第六十三章
两年后。
又是一个,夏日炎炎的季节。
元嘉中部及北部受战火破坏严重,但在这南部地区,却依旧保存完好。经过一年修整,繁华更甚往昔。
长灵教早已解散,只是当时遍布大半国土的分舵别庄,大部买卖挪用,只有几处,被雷王指名保留。
就比如,这相思谷。
冷落秋以真实身份再回西鸾,即使有张庆颜大力撑腰,仍引起朝廷及民间极大震动。而一个月不到,老西鸾王驾鹤西去,冷落秋在一片置疑声中登上王位,却是铁血手腕肃清敌对,短短两年便使国富民强,隐隐有与中原元嘉国一较高下之势,成为上至朝臣下至百姓交口称赞的一代明君。
而莫秋阑,钟未空和善若水的行踪,一直未被人寻到。
但这两年最大的事,便是雷王杨飞盖率领钟氏大军一路攻上京师,莫氏亡国。
杨飞盖却并没有取下墨誉津的人头,而是让他带着他的百官与剩余的有限兵力重回漠北,做回北海王。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而这些,都不是为百姓最乐道的。
真正成为了这时代新的神话的人,却是那作为卧底接近莫秋阑,在济远城一招巧妙策反而击退北秦军马,促成钟莫鼎立局面,而后武力与智计并举推翻莫秋阑,再以与雷王并肩的军事天才扫荡大半江山,助雷王缴清内部叛乱,随后封印尸军为天下除一大患,至此功成身退隐秘江湖的焰王——钟未空!!
——————————————不妨月朦胧————————————————
茶馆里,一个衣装甚好,只是不免风尘仆仆的少年人正半趴在桌上,一边喘气一边猛灌凉水。
他叫包盛。
是江北一家不大不小正在开拓门路的绸庄的二少爷。
他抬头看了看斜对面那恢宏院落门前挂着的“相思谷”三个字,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会来到这里,自然是因为负了老爹包大老爷的期望,远道而来开拓货源走访卖家。
只是再一次,与目的地偏了十万八千里。
——从第一次尝试孤身上阵开始,就是这样了。
本来走得好好的,偏偏就会遇到山贼啊房屋倒塌啊有人寻衅啊殃及池鱼啊甚至暴雨啊山崩啊泥石流啊的一串恐怖事件,结果就会走到一个比原目的地更能赚上两倍多钱的好地方。
于是每次都能哄得老爹抚须大笑,期望非常,引来一片嫉妒。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但他还不会自恋到认为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福分。
而认为这都是他唯一跟着的叫做小历的仆从的缘故。
这么想,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就比如现在。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那个长相粗陋身材瘦弱的人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到了包盛的面前一步才停下,“我又踩到狗屎了!!”
包盛早已一跃而起,大叫一声:“结果如何?!”
“从那狗屎的形状颜色角度高度及新鲜程度判断,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往高处进发!!”小历气也不喘一口说完。
“快走!!!”包盛立即扯着小历冲了出去。
刚冲出去不到十五步,两人就听见刚才的茶馆里一阵嘭通哄乱。
回头一看,桌椅翻倒刀光剑闪,原来是江湖寻仇。
“幸好早出一步,否则就又要殃及无辜了。”包盛拍拍胸脯。
小历拍拍他的肩,笑道:“过去啦。”
包盛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这个跟了他一年的人。
虽然这个动作做了不下百遍,他还是得出同一个结论——就是他从小历那又似奸诈又似傻冒的笑容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包盛一叹,也抬手拍了拍小历的肩:“附近最高的地方在哪?”
一个半时辰后,包盛就在半山腰的农家睡了个口水直流。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人对酒独酌。
“来了,就坐吧。”他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看着山色,抿了一口酒。
已经踩到亭子阶梯的小历停顿也无地继续走,大咧咧坐到他身边,笑道:“你还没死啊,枫。”
枫终于转过脸来,笑:“你也没死啊钟未空,同喜同喜。”
“消失了这么些年又突然出现,来探望你哥么?”
“路过而已,见了他那副样子,又不忍心就这么立刻走了。”枫苦笑一声。
钟未空看向山顶,略微苦涩道:“他……在那里?”
“是。”枫道,“每年此时,他都会在那里。”
“我怎么听说,他的身体……”
“已到极限。”
钟未空凝眉:“不可能……”
“你真以为,解开契约便可保你俩性命无虞,将你的武功全传给他,就能让他的身体恢复如前?你只记得他是右鬼,化鬼状态时消耗功力巨大,对身体的损伤的巨大,那你可还记得,他的诅咒,是下在他自己身上?”枫一哼,带着些许鄙夷些许叹息,“若不是这样,他又何必苦苦钻研医典,而钟碍月又何必亲自为他调药又手把手教他医术?”
钟未空一个撇头。
枫一笑:“你还记得啊,那你也该是早猜到才对。堕鬼式上所下的诅咒,本就是最最负面的力量,致残夺命也是寻常。两重损伤加在一起,你以为,传他功力便可恢复如前了?难道没想过,过强的功力有可能达到反效果,让他本就难以支撑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钟未空咬唇,一圈血轮。
“哥早知自己没多少日子,何必还要那样费尽心力掌握长灵教大权,继任雷王打天下?若说一开始是为了实现他自己,那之后,就是为了你了。你是什么身份,叛教出逃,长灵教是决不会放过你的。而这天下,也是哥错以为,你想得到。而当夜我放你离开,便是看准哥要闭关,谁知他想都没想,直接追了出去。你可知,那次闭关,其实是他保命的最后机会?”枫说着,提了酒壶站起来,看向另一边广阔山色。
身后一片沉默。
“你若不是看出哥身体的异状放心不下,又怎会一直逗留,需要我推一把?两个傻子,分明放不下,又何必装大度装清高。这两年,他想明白了,你也该想明白了,到底,舍不舍得下彼此。今夜,哥会在山顶‘凌云亭’办一场便宴,许多百姓都会参加吧。”
说完,枫转身离开。
山风,起了。
入夜。
包盛挤在人堆里,对着手里小历塞给他的一只大梨,张开嘴。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想吃水果哪里不能吃,还要爬这么高……只看见一堆人头了,雷王在哪啊……”睡意朦胧地说着,包盛转头看向小历,却见小历目光炯炯地透过人群空隙,看向凉亭中众人。
小历,也即钟未空眼里,那个一袭白色薄衫与周围众人侃侃笑谈的俊美容颜,消瘦了那样多。只衬得那双眼愈加精髓闪亮,却染上一层渺远的孤清。
也衬得那几声间或传来的咳嗽,更紧地揪起他的心脏。
“小历?喂!看雷王看呆啦?!那也是,听说从京城到民间的所有妙龄少女都将他作为心中如意郎君,多少人投怀送抱……”
包盛突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小历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又阴恻测似乎带着怒意地瞪了他一眼却是忽地粲然一笑,直叫那张不好看的脸也一瞬光彩动人,结果就这么笑着暴了一句:“狗屎!”
包盛立即吓醒大半,左右巡视地面,几乎惊叫道:“狗屎在哪什么形状我们是该立马下山还是再往上爬不对这里已经是山顶啊啊~~~~”
这一叫,周围的人,齐刷刷转头过来。
钟未空偏头皱眉手扶额头:“白痴……”
然后他的身形就僵住了。
身边的包盛还在猴跳。
身后投来的一道视线,却如针般锐利,从包盛身上一划而过,落到了他的身上。
钟未空立即紧张起来。
放在额上的手,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心头的那种矛盾的心情,便汹涌了起来。
喜悦的,也是担忧的。
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却是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思念熊熊燃起,还未来得及阻止,钟未空便是抬眼一望。
四目对视。
周身一切喧闹,尽化无声。
杨飞盖,终于笑起来。
长浓的睫毛抖着,难掩其下翻覆的春水眸色。
那种自心底激越而上的狂喜,便自那眼里流淌出来,越过人群越过视线越过一片轮回兜转沧海桑田,落进钟未空心里,生根发芽,钻入最深的空隙里,拔脱不得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陷越深。
杨飞盖,站起来。
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围人群带着疑惑地为雷王让出一条路来。
钟未空眼神闪烁地呆呆站在那里,无力挪开视线。
山顶的人,很多。
这样一让,便让许多后面的人推搡拥挤,有的甚至只能站到离山顶悬崖很近的地方。
“哇哇哇,雷王怎么向我走过来啦!真的好英俊哦!!”
包盛一语,惊醒了钟未空。
迅速低下头,钟未空懊恼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大脑迅速运转,思考逃脱之法。
杨飞盖一愣,料到钟未空的想法,立即加快脚步,可说是直接挤入人群,逼近过来。
“哎呀不要挤了!”
“要掉下去啦!”
这么一来,站在边上的人们抱怨开来。
“雷王到底要干吗啊?”包盛说着,回头一看。
身边已经没人了。
钟未空已经迅速挤进周边人群里,随着推搡的方向越站越远。
“退开!!”杨飞盖指着钟未空逃遁的方向终于一声大吼。
旁人大惊,唰啦啦让出一条道来。
此道一出,只剩了包盛空落落一人站在中央,正看着杨飞盖奔来的身形不知所措,却是一个晃眼。
杨飞盖错过他的身边,直往前扑去!
包盛不由得一转头。
就听见熟悉的一声:“别挤我呜哇哇~~~~~~~~”
“小历~~~”包盛看见钟未空竟是被人群挤得脚一滑跌下山谷顿时大惊,一吼之后就看见那个擦身而过的白色人影也追着跌了下去,不禁立即改口,“雷王~~~~~~~~”
砰砰通通稀里哗啦。
两人就在头顶一片惊叫声里卷着抱着滚到谷底,跌了个结实。
四目相对,只隔一张薄纸的距离贴在一起。
俱是心如擂鼓。
“滚!!”钟未空恍然回神,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不亦乐乎的杨飞盖,蹭地站起来。
杨飞盖被推得跌坐一边,也不气恼,只是,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第一次见面,便是你故意掉下来,我也跟着你摔吧。”
眼里,便是钟未空惊呆当场的侧脸。
钟未空,正愣愣看着周围的枝桠。
暗香,浮动。
萤火,飞绕。
灯盏,摇曳。
两人身边,便是悬挂于枝的,那些瑰丽灯火!
与离别当日一模一样,花海般的瑰丽灯火!
昨日,重现。
“惊喜么?”杨飞盖站起来,搂过钟未空,一把撕下钟未空脸上的人皮面具扔到一边,盯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这些便是你走的时候留下的。我都好好保存了。”
“你本就算计好我会跳下来?”钟未空语气闷闷的,带着喜悦的无可奈何。
“两年时间,足够我将所有都算计好了。”杨飞盖凑近钟未空,绽一个蛊惑的笑容,“怎么也不能放你跑了。”
钟未空吸一口气,眼波流转,黯然微笑道:“我们中间的那个人……”
“钟碍月送的这灯火,真的很美丽。”杨飞盖打断他,道,“但站在这中间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们两个。要是你不在,再美丽的场景,也没有意义。”
钟未空一震:“你……”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我想要的即使得不到也不会再放手的东西,此生此世普天之下,也只得一个你。”说完,杨飞盖将钟未空的反驳堵在喉间,启唇探入。
不容分说地抢占掠夺,忽又转为如水温柔。
辗转厮摩,心防顿破,便是爱欲纠缠间,绝堤而出的思念,几欲窒息。
滚落在地,长发散乱,衣衫半敞。
湿润眼中熊熊燃起,对融入彼此一同熔化的渴望。
灯火飘忽,流光飞舞。
泛红轻颤的躯体,纠缠裸呈。
肢体触碰,一片轻车熟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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