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快了!
下意识地举剑一横直指剑端的钟未空,角度偏差之间,善若水惊见钟未空闪身同时,便是另一道人影另一道剑光,代替了钟未空原来的位置!
嗤的一声。
皮肉被撕裂。
血水涌现。
腥味四溢。
钟未空身影一晃,终于单膝跪地,血从那恐怖的胸侧伤口不断淌出,却是,嘿嘿笑了一笑,抬头。
他眼前,便是善若水一愣之后,重新勾起的嘴角。
善若水的脸色,却是苍白一片。
在他腹部没入大半支的紫色气剑,就握在杨飞盖手里。
“吓到了吧。”钟未空大大咧咧坐倒在地上,咳了几声,道,“杨飞盖的武功,突然这么高。”
“……柳清风,真是牺牲了个彻底。”善若水对着钟未空冷笑一声,“她用生命替你们拖下时间,却是将自己的武功,全部传给了你,用来抵挡生死门的磨耗。而你的武功却全部,传给了杨飞盖。”
钟未空啪啪拍了几声掌,赞赏道:“不愧是教主,这么快就猜了个精精确确。”
“而杨飞盖的第一击也是故意压制武功,便是知道我定是不信他已被你杀死,等待现下这机会才动手么。不错不错。”善若水道。
“这就是,你的遗言么?”杨飞盖笑,手中一紧。
紫色气流飞旋而上,将善若水的伤口再拉出数道血痕。
“动手吧。”善若水轻声笑起来,闭上眼睛。
那宣肆叫人不敢接近的傲气霸气却因这笑淡了大半。
似乎微微,带着些不甘无奈的忧伤。
整个人,便真的漂亮如同玉色的琉璃娃娃,让人不忍伤害分毫。
钟未空与杨飞盖,都似乎无声轻叹了那么一句。
红紫光彩,却立时再盛!
锋利盘旋的风鼓噪,死亡的气息纷涌。
下一刻,善若水便要人头落地!
却突然传来一声吼:“住手!!!”
那声音,如此熟悉,便教钟未空和杨飞盖的动作,齐齐一滞!
而黑金光芒,竟是骤然大盛!!
善若水的眼睛猛然睁开,其中精芒锐如兵刃!
不好!!
两人心头同时一震,抵挡攻势便要再次攻上!
却双双,愣在当下。
善若水黑色的发丝,滑过他瓷般容颜,荡漾空中。
拂在飘扬的华锦衣袖上,轻柔如风。
善若水,转了个身。
自他袖中而出那黑金缠绕之剑,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裂开衣帛,划开皮肉,割断筋骨,刺入急急扑过来欲挡在他身前的人胸口!!
来人,睁大双眼。
蜜色的肌肤覆了一层汗水,带起些微的诱惑色彩。
俊美柔润如玉雕刻的脸,所有的担忧惊恐转瞬被无边的惊讶与不敢置信取代。
然后他的眼神终于和缓下来。
苦笑一声,倒在了善若水的怀里。
第六十二章
“九……九霄?!”钟未空惊道。
而杨飞盖看着那张分明是成人九霄的脸,愣在当下。
“我还是比较喜欢九霄这个名字。”善若水道,对着九霄,“冷落秋这名字,让人不舒坦。却原来你真的继承长老称号,更叫我不舒坦。”
钟未空与杨飞盖齐齐一声:“什么?”
“那夜为了突出小屋周围单岫手下的包围圈,也为了阻止单岫的十数万大军,我只好动用尸军了。早就知道,定会被你怀疑呵。”醇厚许多的声音便自九霄的口中传来,“……之前的那些,你想起来了?”
他看着善若水笑,眼神柔和,如同诀别。
善若水摇头:“不多。但是剩下的,我让莫秋阑告诉我了。”
“是么……”冷落秋一笑,“我想起的,也不多。”
“何必接替周练成为长老。”善若水的声音也很柔和,如同情话,“你明知道,尸军不能留,而要彻底封印尸军,毁灭五城是不够的。最后,必要杀死作为长老的人。”
“我也不想啊。可是成为长老,生命便与异世界中的尸军联结。那一刻犹如重生,伤重将死也可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冷落秋叹息一声,“那次受了杨飞盖一剑,我本是活不下来,只是,放不下你。想想,至少在现在这一刻前能在一起,便足够了,这才用自己的血染了长老周练早就交给我的咒符。他知道,我必会,舍命救你。”
两人对视,俱是眼眸闪烁,璀璨绚丽。
这才是真正的,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善若水伸手一动,握住了杨飞盖一惊之下留在他身体里的紫色气剑。
只是轻微用力,便是吭蹦声响,留在外面的那一截紫晶剑体,顿成碎屑。
站在一旁的钟未空与杨飞盖,同时一惊。
——只要善若水愿意,打败他们两人,本是轻而易举!
“你这数月来暗中扩大长灵教,就是猜到有了新的长老,要告诉那个继任的长老你还活着,引他出现却不得。”杨飞盖看着善若水,道。“作为长老的人,一旦教主意外死亡便会随即立毙,所以你方才与我们周旋,只是为了用自己的死亡来引出真正的长老?”
善若水笑了一声。
“即使我不是长灵教长老,也照样会来。我做不到钟未空可以果决站到杨飞盖的对立面,也做不到朱雨君逼莫秋阑停下来。”冷落秋却是看着善若水,接道,“我只想在你旁边,能多久,就多久。”
久久无言,善若水抬手拍了拍冷落秋的脸颊,缓缓笑起来:“我知道。够了。我很开心。”
善若水眼里浓重的忧伤,此时看去,便是温柔一片。
冷落秋便笑起来。
却也只能艰难地抽动嘴角,眉头皱起来。
脸色,早已苍白一片。
善若水指尖微动。
插在冷落秋胸口的黑金之剑便缭绕出一阵朦胧的色彩。
“不要紧。”剧痛之下全身痉挛的冷落秋慢慢伸手,抚平善若水眉间的皱纹,泪水却滑下来。
善若水便那样倾城绝艳地笑了一笑:“记得,我喜欢你。”
黑金之色缭绕在两人周身,美丽恍若异世。
终于,随着胸口的剑化作飞灰,冷落秋缓缓倒了下去。
“可以问了。”善若水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
“还是请教主从头讲起吧。”杨飞盖轻叹一声,道。
善若水哼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那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说起来,相遇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冷落秋总是冷冰冰的,想逗着玩而已。却越来越发现,他聪明又可爱成那个样子,放都放不下了。一起参加那个牢什子武林大会,也就只是想和他抢抢他那么想得到的东西罢了,没想到我得了那串生灭,事情便闹成了西鸾与我国的国家争斗。我若说我没有得天下的野心,那必是假的。但当时与西鸾多方作对,将他们耍得团团转,更多的只是不想冷落秋回去。可惜后来越走越偏……
“我厌恶所有接近他或他接近的女人,却错杀了他的未婚妻,之后便更怕失去他,设计让西鸾国政大乱,甚至不惜杀死从小便照顾失去生母的冷落秋的乳母瑞国夫人,然后便是一次醉酒,强要了他。这叫他怎么原谅我,我怎么原谅自己?天真地以为,得了这天下,吞并西鸾,他便会敬仰我无法离开我,于是我解开了被历代教主奉作禁忌的尸军封印,这才发现,尸军的恐怖,根本不是我所能掌控的。”善若水苦笑一声,“却在还来不及处理尸军的当口,莫秋阑漠北大军攻下中原,发疯般地找上门来,那夜我酩酊大醉,却是冷落秋冲上来替我受了那一剑。那一剑,本不致死,只是,我以为他不会原谅我,是来杀我的,于是与莫秋阑的剑同时,我的剑,也刺入了他的身体。”
说着,善若水伸手抚上闭着眼睛的冷落秋胸腹一角。
隔着衣服也能摸到那个明显不过的伤疤,善若水便笑了起来。
凄苍一片。
“莫秋阑发疯?”钟未空一愕。
“那也是,我造成的。”善若水道,“我想吞并北方莫氏所掌控的地带,于是趁着刚继任长灵教主,故意找到莫秋阑和莫秋意来接任左右鬼。我知道莫秋阑对莫秋意有意,本是打算堕鬼式后再找机会让两人知道对方身份,来挑起莫氏皇族内乱,只是不想,莫秋意竟被莫秋阑诅咒而死。这一下,事态便迅速扭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钟未空与杨飞盖面面相觑。
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多事情,而这一切,又都是有着这样的关联。
而始作俑者,便是面前的——善若水!
“他当时,真的是快死了。”善若水一笑,指尖滑过冷落秋苍白的唇,“于是我带走他,不惜动用连我也只有五成把握的‘九息还丹术’,将功力甚至思维记忆尽数凝聚入丹,让我俩陷入长眠中,在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里缓慢自行修复身体创伤,而将封印尸军之法,画在了我们所在的石室山壁上。只是,这样做必会有两个缺陷。一是强制抽离武功及魂魄会对身体造成损害,让骨骼肌肉萎缩,便似返老还童一般。二是醒来之后直到功力自丹尽数恢复之间的记忆,会在恢复的那一刻,全部消失。”
“反正他死了,也不用担心他会回到从前,再恨你。”杨飞盖道。
“死了?”善若水竟是一笑,很惬意的样子,“谁说的?”
“什么?”这回杨飞盖和钟未空齐声道,
善若水将怀中冷落秋的身体扶正,旁边两人这才看清,原来方才对话同时,善若水就一直往冷落秋的命门输入真气!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他会提前醒来,离开我们所在的山壁石窟。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终于听到,他说喜欢我。而我也终于说出来,我喜欢他,这样就够了吧。当年我为了他的爱剥夺了他的自由,那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爱,就,还他自由吧。”善若水静静道,笑得很清很柔。
“你要做什么?”钟未空惊道。
“将‘九息还丹术’反一反使用而已。”善若水说着,双手疾出,连封冷落秋三十二道大穴,“消耗我的功力,让他尽早恢复武功。凭他当年只比我差一点点的功力,保个命绰绰有余,否则,我也不会对捉弄他这样有兴致了。其他人,我随便玩一下,就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多没劲。”
两人愕然,随即莞尔。
这种说法这种语调,的确是传言中的善若水才会有。
还有,九霄。
又同时一个面面相觑。
这两人一醒来,忘掉自己的过往,却是不约而同地,变成了对方的性格。
若不是生命里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又如何做到这地步?
钟未空忽然想到什么,道:“你不是说,灭尸军就必要杀他么?”
“‘长老’必须消失。但如果他不再是了,就不用死了。马上,我就要开始卸任长老的仪式。这仪式只有教主代代相传,原本也只用于犯了大错罪当判死的长老身上,所以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必要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才能结束。所以方才,我要一剑贯穿他。哼,我这样对他,已很温柔。”
善若水说着,周身竟形成一圈气罩,金芒暴盛!
钟未空和杨飞盖不禁一笑,对这个竟原来是这般古灵精怪的教主不知该做何感想。
同样的奇怪想法,却又立即浮现两人脑海——若是这个人的话,果真是可以一呼百应,镇服天下的吧。
“我已经通知了‘仁义礼智信’那五个小子,等我进行仪式完毕离开,他们也会来到这里带走他,不必担心。”善若水道。
“那你呢?”杨飞盖皱眉,“你的功力消耗……”
“我的?”善若水一挑眉,很有些奸诈,“谁说是我的。”
钟未空一愣复一笑:“……是莫秋阑的。”
“而你的,还是你的。”杨飞盖也叹笑一声。
“答对了。明日,我就会解散长灵教,然后隐遁江湖,不再出现。冷落秋,也是时候,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里去了。”善若水道。
“甘心么?”钟未空道。
“……我会用‘九息还丹术’,其实是自私的。也就是希望,也许一起醒来一起忘却,就可以好好从头开始一遍。虽然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有些曲折,不过结果,还是一样。已经很好。我从来不是个容易甘心的人,但这一次,我甘心了。”善若水沉默半晌,又笑道,“你们走吧。你们之间的问题,也该解决了。”
钟未空与杨飞盖互视一眼,默契地依言转身。
山路崎岖,两人拖着伤体,走了好些时候,才终于下了半山腰。
一路无语。
直到钟未空停在一条岔道,说了句:“跟我来。”
没有任何异议地,杨飞盖跟着他走。
山路,骤宽。
枝桠,骤分。
盈盈灯火,闪烁如歌。
那是——灯。
很多很多很多盏,灯。
花灯,荷叶灯,跑马灯,八角灯,宫灯。
各种花色各种样式各种材质,每一盏都漂亮得令人惊叹的灯笼,挂在两边枝头。
轻曳地微微摇晃,划起一道道恍惚明亮如同精灵夜宴的火光。
似乎就着那一晃一荡,唱起了催眠曲般的小调。
这是一场,缤纷错杂又温柔若水的流光幻界。
华丽花火下,一排叹息到痛至心扉的永别钟声。
“漂亮吧。”钟未空笑。
“……很漂亮。”杨飞盖惊喜道,紧紧握住钟未空的手。
钟未空就笑起来,回握着,拉着杨飞盖走进那一片灯海,坐在了最中央的空地上。
“知道要来这里,我就捎了个口信给森雪,叫他在我们来的那天把这些灯挂在这里。本是想先带你来看的,结果阴差阳错绕了一圈,现在才来。”钟未空道。
“很漂亮。”杨飞盖看着身边人映在一片辉煌游曳中的侧脸,眼神闪亮,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
“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