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招来。
但是,他听不见。
也没有任何人听得见。
甚至没人看得见他的嘴形。
两道身影,顿时被弹开了老远。
光芒,便如突来一般骤去。
而墨珠和九霄的身体,还在半空。
却双双,讶然的一个吸气!
因为他们见了就在这紫色光芒消失的瞬间,两道甚至比光还快的身影越过了他们正于空中掉落的身体,直冲向杨飞盖!
那是,抓住“灭天雷”微妙至极的间隙而突入的攻击。
能抓住这极端空隙,不是武林榜上前二十者,焉能做到?
而且就在,杨飞盖自以为得手而松懈的刹那间。
两道黑色的诡异剑芒,便这样从天而降般,横在了杨飞盖的眸前!
直抵眉心!
杨飞盖的瞳孔,骤缩!!
——而就在这神也无力的瞬间,一个人,出现了。
就在那两剑掠过了杨飞盖的额前,削下几缕发稍的时候,杨飞盖突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很慢很慢。
慢到就在他还来不及退后来不及抵挡甚至来不及眨眼的那短短一秒里,一道撕天裂地的血色焰流,成为了人间的全部。
就那么一晃,世界,就变了色。
而那只指尖正幻出梦幻火红的手臂就自右向左横在杨飞盖面前。
仍半缠在手臂上的焰流尾部如同一条乖巧的丝带,轻轻飘曳。
细而不软的黑亮发丝滑过他的脸颊鼻尖,带着痒痒的轻柔触觉。
同时,一道温柔得如同情人低语的醇透声音,在杨飞盖右耳极近处响起,带着摩挲颈项的温热吐吸。
缠绵得,叫空气都暧昧了起来。
“喂,你还没睡醒么?”
听见的却是这么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杨飞盖猛然转头,惊愣地看着鼻尖对着鼻尖那张凭空出现的脸。
而那人就那么挑了挑眉,肆意绚烂又傲然地笑起来。
一切冷冽高不可攀便在那眼波流转里熔成一道浓墨重彩的艳色,于眼前恢宏展开。
叫杨飞盖不可遏制地,心头激颤!
这回,看守者装束的钟未空被铁链束在了刑架上,而刑囚模样的那人就着那一绕的动作挨在了钟未空身上,有意无意的凑近过去,贴得严丝合缝。
“看来,朱雨君说错了。”钟未空苦笑,“有人比我更快呀,是不是,杨飞盖?”
“说得对。”杨飞盖扬眉一笑,掩在故意打乱的长长刘海下的闪亮至妖的眼里却是满满的怒意和侵略,快要满盛不住,“将平日嚣张狂傲的小魔头动弹不得环拥在怀,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钟未空猛地心头一凉,道:“你……不会是……想在这里……”
“说得对。”杨飞盖道。还未等钟未空回话,掠夺的吻,覆了上去。
钟未空不可遏制地一阵战栗,已被不留任何余地抢占所有空隙,唇舌缠绕翻卷,夺去呼吸。
进退有序瓦解战线,压倒性地攻城略地。
狂躁的呼吸随着急剧攀升的体温点起周遭空气,漫溢起暧昧至极的颜色。
指尖嵌入掌心,钟未空努力在熟悉并有些不可遏制而起的快感漩涡里保持清醒,暗哑失笑道:“利用我羞辱我,就让你这么开心么?”
低低呢喃般的一句,含着融不开的忧伤。
杨飞盖猛地便是一震,突来汹涌的焦急狂躁无法诉说掺着害怕失去的漩流便涌上眼帘。
而钟未空还来不及去看,唇齿就被另一阵更紧更窒更激烈的抢夺掩盖下去。
直到裸胸相依时,钟未空突然趁着呼吸间隙有些颤抖地急道:“有人!”
“哦?”杨飞盖哼笑一声,却只牢牢盯着钟未空,眼神早已湿润,“那就让他看着吧。”
钟未空苦笑,而杨飞盖已然嘶啦一声扯下钟未空肩头的衣服。
冰冷的空气与杨飞盖热得简直不似常人的气息同时扑向钟未空裸露的肩头。
然后,冰冷的空气继续覆盖。
那片火般的灼热,却只在钟未空那片已泛起晶莹粉色的肌肤上停顿片刻,滑倒下去。
“我早说了啊,有人。”钟未空轻笑,暗自安抚下狂跳的心脏。
仍有些不自主颤抖的手解开从腰至胸的铁链,拉上衣服,深吸一口气,又看着倒地不起的杨飞盖轻道:“也许就是我说了,才会当是拙劣的借口而放松戒备吧。你说是么,朱裂?”
“哎呀,不说话也知道是我,小师父真是越来越厉害啦!”一张堪称艳丽的脸,从牢房门后探了出来。
“那你要怎么,跟他交代?”钟未空终于看向朱裂,一笑。
“……”朱裂有些忐忑地看着钟未空,似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他去清剿长老人马的时候,你们四个都不在。而这么些天,也全无动静,为何?答案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你们四个,早就是杨飞盖的人了。”
朱裂飞快抬头看了眼钟未空,又低头咬唇。
“你杀了教中派来追杀我的数人,本该受重罚,却至今安然无恙。那时候就是,杨飞盖保下你吧。”钟未空的笑容更深,很有些决绝,“代价,就是作为他的眼线,来监视我,是么?”
“我是想……”
“保护我。”钟未空打断朱裂焦急的辨白,微笑,很是“我明白”的神情。
眼神,却是冷透到骨髓里。
朱裂咬唇,低头,什么话也没说。
钟未空已经转身:“带他回去吧。”
“那你去哪?”
钟未空一声笑,没有回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好好想想,他醒来之后,你要怎么开脱。”
说着,钟未空的身影已经隐没在阴湿地牢的阴影里。
“小师父……”朱裂的低唤在空荡的牢房里来回荡漾,终至无声。
朱裂缓缓转身,半跪在昏迷在地的杨飞盖身边,看着杨飞盖微皱着眉头的侧脸,阴沉地轻笑一声,道:“要是我趁你现在被我迷晕杀了你,也就不用担心你醒来会杀了我吧。小师父,也就不会这么迷茫困惑了吧。”
阴恻的话语在糜烂与潮湿交织的牢房里响起来,似是带起一阵杀意的利风,逼意凌人。
“不过么……这样做的话,小师父也不会放过我吧。”
朱裂忽然轻快地笑起来。
苦笑。
夹着故作轻松的无奈与疲倦。
“会不会到了那个时候,小师父才能发现,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呢?不过么……”朱裂扶起杨飞盖,缓步迈出去,“我只要知道小师父对我来说最重要,这就够了。”
朱裂的轻功承自钟未空,不过几个飞身起落,便已掠过百里。
避开护院众人,直接从窗口翻身而入,朱裂刚将杨飞盖放在床上躺好,就听见身后一道笑声:“终于回来了。”
还带着一声轻松的舒气声。
“谁!”朱裂一惊猛转头,手上已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出鞘的半长兵器。
“不用紧张。”那人和缓的声音继续道,“是我。”
“……枫?”朱裂一愣。
“呵,真是波折连连,他发现我放跑钟未空,却没罚我,而是思考片刻后就立即冲了出去,放话叫我在他房里继续扮作他,等他回来,却是这副样子,真教人担心。”枫看了一眼杨飞盖,道。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出你担心他。”
“如果是钟未空出手,必不会下杀手。如果是你,那就更不用忧心了。”
朱裂笑起来。
两人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平时聪明过头的人,一旦笨起来,那还真是叫人没办法。”枫道。
“就是就是,都看不下去了。”朱裂道,转身就要走。
“你要回去?”
“我正探查莫秋阑的情报,却偶然发现吞雷的身影并尾随而去,又坏了他的好事,留在这里定会被他劈了的,渣都不剩。”朱裂指指床上杨飞盖,笑道,“我还是早溜为妙。”
“的确,不过在你走之前,总得把那迷药的解药给我。”
“怎么,你要让他早醒来抓我?”朱裂一挑眉。
“是必须让他早醒。”枫站起来,走过去,“马上。”
朱裂皱眉,嘴上哼了一声:“又有什么花样?”手上却已从怀里探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枫。
而枫手里也多了一样从怀里掏出的东西。
是一封信。
“钟碍月,或还没有死。”枫轻道。
下一刻,他就怔住了。
朱裂也怔住了。
因为他们同时看着枫手中那封信,而那封信就在枫说完那句话之后,没了。
两人一惊,俱是扭头看向床边。
只能勉强辨清那封信就是往这个方向被空气“抽”走的。
而那封信现在,就捏在一个人的两手间,安静地平摊着。
朱裂觉得,他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阵凛冽的寒意与惧意。
——是因为杨飞盖的突然醒来让他开始害怕自己可能受到的惩罚,还是因为杨飞盖此时看着那信时分明半分表情也无,却比冰还冷比霜犹寒,叫人莫名升起随时会被他撕裂的感觉?
朱裂不知道。
枫也不知道。
但他们的感觉,是同样的。
也都只能默默地或者说紧绷地站在那里,看着杨飞盖狭长的双眼飞快地掠过信上的字。
然后,便听见杨飞盖一声冷笑。
“子时?那不就,快到了么?”
杨飞盖说着,缓慢却有力地撑着床沿坐起来,似是又瘦些许却是强韧更甚以往的裸臂便被遮在垂下的袖子里,淡淡目光锐利地扫过床边两人。
而那两人看了一眼杨飞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只觉寒意从脚底窜上,直冲脊背,飞快地低头,静默。
直到杨飞盖的嘴角再次扬起来:“我们,也该开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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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未空的脚步,一直未停。
刚出镇兴城两三里,就听见前方一阵喊叫。
——而通常,半夜里的喊叫,不是做恶梦,就是喊救命。
很不巧,这次是后者。
也很不巧,现在的钟未空脑袋里有些浮躁混乱,心情欠佳。
更不巧的是,那堆拦路抢劫的人正好堵在钟未空的前路上。
钟未空眉毛一扬,速度未降丝毫,掠身过处,还没人来得及惊讶或叫嚣。
扑通数声,那七八者盗众便相继扑倒在地。
钟未空的速度,仍然没降。
笔直往前而去。
“钟哥哥……”
猛闻此言,钟未空心中一动,骤然收步。
那是个,他不记得的声音。
转头看去,那个小男孩眼泪鼻涕一大把地抱着手里差点被抢走的包袱软倒在地上,旁边一个老人有些颠簸地扑过去安慰他。
那声音,就是这个小男孩发出的。
视线,却不是看着钟未空。
钟未空更加疑惑。
那一老一小他都不认识。看来也都没武功,那方才自己那样快的速度,即使武功较高者也只能辨清他的轮廓而已,这个男孩,是怎么知道他就是钟未空的?
“……的东西,只有这个,你们不能抢……”
钟未空便明白了。
看来是,另一个姓钟的。
刚要转身,又听得身后那老者道:“俊儿这样勇敢,你钟碍月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夸奖你的。”
钟未空的身体,剧烈一震。
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直直看向那男孩手里抱着的包袱。
看起来,也就只是个极普通的包袱而已。
钟未空止不住,一步接一步,直到变成小跑变成轻功急掠,落在了那老小的身边。
一个时辰后。
一处简陋农舍的窗口,探进一个蓬乱的脑袋。
“小空空啊你果然在这里!”大叔压低了雀跃的声音,看着就坐在窗边对着昏黄灯豆,呆呆看着手中一张纸的钟未空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终于有些回神,钟未空抬头道。
而此时大叔正费力地攀过窗口翻进门来,好半晌才笨拙地落地:“跑到李家大宅一看,墨珠和九霄竟然都不见了,只好回来找你。卜了一卦发现你还挺近,就找过来了。这是谁家啊?”
“哦,刚认识的人家。”钟未空放下那张纸,垂眸只道,“真是神奇,可以被两兄弟各从强盗手里救回一次。”
不是真兄弟就是了。钟未空心道。
“咦?钟碍月也救过他们么?而你也救了一次?这么好玩。”大叔兴奋说着,不经意看向钟未空刚放在桌上的那张纸,“这是——”
那是,元嘉国的地图。
而地图上五个地方被圈起来,各自标着一个数字,从数十开始翻倍,直到数百万。
五个圈,连上了直线。
五芒星。
“好像是钟碍月原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半途又折了回去,行囊却留在他们的马车上了。衣装很简单,或是打算隐居去吧,就在他死的那个晚上,多讽刺。要是他就这么一去不回头,兴许就活下来了。只是这纸上画的东西很是奇怪,星源寺,比目寺,济方城,魁城……”半晌不闻大叔回话,钟未空抬头,“怎么了?”
却见大叔的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钟未空讶道。
“……不,没什么。”大叔牵强笑道,“这个,还是不要管它了。”
钟未空沉默一会儿,冷冷道:“你这不等于就是告诉我其中有隐情么?”
大叔也不说话了,低头皱眉。
而钟未空已经站了起来。
神情冷冽,锐利如电地盯着大叔。
很冷静很冷静的样子。
周身气息狂卷。
却是直如罗刹。
“那……好吧。”大叔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总是,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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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纯白精绣紫边的靴子,踩在泥石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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