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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月朦胧_第1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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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

  而更像是在尝试去做另一个,更加焦头烂额的决定。

  但这天下间,又有什么决定,会在此时此地比那一场战事更为重要?

  他们想不出来。

  也就只能把这个疑问当作无端的意想,尽早抛开。

  而现在,钟未空负手看着挂在眼前的军用地图。

  视线从一条条山脉与河流间描画穿行。

  眼神有些茫然。

  更像是在欣赏着祖国大好河山,而不是一座前世今生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种茫然,渐渐扩大。

  他便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

  而当钟碍月的眉头也终于松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应在昏黄的灯豆里,很是平静。

  悠闲得近乎欣喜。

  简直要笑起来了。

  数个时辰之后,布置在钟未空营帐周围的所有暗卫与监哨,尽数撤离。

  本就未睡熟的钟未空听见异响,一股脑坐了起来。

  和衣而睡。

  变得终日懒散的眼里,竟是带上了一层复杂的光泽,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

  “早了。”自言自语,钟未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晃身贴靠在帐布边,侧耳细听。

  营内巡逻兵远远的脚步声,更远处对这篝火取暖的士兵闲聊声。

  还有风声。

  钟未空心里有些猜到了,只是不确定。

  不过有一件事不会变——逃离。

  当钟未空的身影穿梭在阴影间越行越远,背后暗处的两个人,才终于踏进光里。

  “走吧走吧,越远越好。再不要扯进这些麻烦事里了。”钟碍月轻笑道。

  “你真的,就这么让他走?”杨飞盖道。

  “他从来不该留。”

  “为什么?”

  “为我,为你,也为他自己。”钟碍月说着,转身,“也许未空并不知道,这个让他温暖的想要依靠爱恋的我,一半只是他的想象。而真正的我,就如你所说,最最无情。”

  “……想象?”

  “这么多年,我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象征。自由的象征。他心底里最幽深最不敢触摸得快要发烂又最想得到的,自由。”

  杨飞盖忽是低眉一笑:“也许吧。但他对你……”

  钟碍月停下脚步,打断杨飞盖的话:“我想说得只是,很多事情必须自己去发现也只有自己能去发现。在来不及之前。”

  杨飞盖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那个背影。

  一直追着那个敏捷得像是暗夜魅影的飘忽一片。

  钟未空已熟练地偷过一匹好马,跨骑上去。

  身前是月光,身后是月影。

  揽了一身风凉如酒甩下一世前尘随风,振缰昂首,绝尘而去。

  陷进了那个深蓝近墨浩荡迷离的夜里。

  一去不回。

  杨飞盖的拳,便这么握了起来。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松开。

  更深地嵌入。

  ——再次,头也不回。

  而身后的钟碍月,终于回头。

  一回头,就看见杨飞盖那种不甘追随另一人的视线。

  心里的沉痛与悲哀,刹那便叫钟碍月快要抖起来。

  他再也不加掩饰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个浑然不知的人,把整个身形轮廓映进脑海,深深保存。

  “我自然最最无情。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一个人。可惜……”

  极低的语调,浓重翻涌的眸色闪烁着,钟碍月终是带着那个恬静的笑意垂下眼睑,划着一道凄怆优美的弧线,转回头去。

  迈步,再也不留恋地,离开。

  这个夜里,便只剩下了,杨飞盖一人。

  那个飞速消失的背影,终是不见。

  身后的脚步声,也终是不再。

  然后他低头。

  发泄一般地运起身法,用最快的速度,向着第三个方向,飞掠而去。

第四十三章

  钟碍月走在回大帐的路上。

  本就在营中,那该是很近的距离。

  但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虽然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围着篝火的那片军歌,悲壮地围绕在这孤清寒夜。

  他的视线扫过所有角落,似是要将那细枝末节全刻进记忆中去。

  怀念,却并不留念。

  当钟碍月终于回了自己的大帐,里头一身将军装束,正焦躁地摞着胡须反复看着手中书信的人立刻回过头来,急急走到钟碍月跟前道:“真的么?”

  劈头就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钟碍月却是平静地笑一声,也是没头没脑一句道:“真的。”

  “你疯了!!”顾不了礼数地出口,高望山不平的情绪又激动几分,“这种关头,你要突然离开?”

  “抱歉。我知道这么做很不负责任。若按军令,便该枭首示众了。”

  “你还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作出这种不可理喻的决定?”

  “很重要的事情。”钟碍月淡淡说着,脸上的笑容,是真的敛去了,“重要到我事到临头,才知道原来更重要的事情。”

  钟碍月的笑容,是一年四季挂在脸上的。

  随时都会叫人如沐春风。

  而一旦他不笑,并且郑重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便是另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甚至低头的力量。

  纵使身经百战的高望山,也是一时无语。

  钟碍月已与他错身而过,迈开一步站定:“魁城此战,必是生死关键。而北方百里,交通轴心的申信城便是莫秋阑南下相争的虎口,一旦失守,则立纵莫军成包围之势困攻魁城。我军完矣。”

  “申信城镇兴城还有其他几个要城都已派重兵,只要本阵不出意外,该是不会出问题才对。”高望山开口道,又皱眉,“但太子这么一走,便是动摇本阵了……”

  “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而且,我也不是你们太子。”钟碍月轻笑着,走到床铺边,从被下拎出一个蓝布包裹。

  “竟连行装都准备好了……”一见之下,高望山黑了脸,沉默半晌,终于重重叹口气,“既然太子说到这个分上,那我也就不阻了。你的决定,我一向衷心佩服。这一次,想必是真有难处吧……那最后,我便要问清楚了,真正的太子在何处。还有你的真实身份。”

  “在济远城那晚我说的话,全部是真的。我本就是冒名顶替的无名孤儿,未空才是莫飞盖。而现在的杨飞盖,才是钟碍月。也就是你们的太子,日后可能的钟氏江山,真正的王者。”

  高望山眼里一震:“果真如此?那真正的钟未空呢?”

  “真正的钟未空,我就不知了。一时也说不清吧。”钟碍月笑道,“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三个的确是自小就被长灵教收养,为保安全才打乱身份。而我只是因为长得和未空,就是莫飞盖相似,才以钟碍月的身份被混了进去。而真正的钟未空却是一早被送往别处,分开抚养长大。

  “长灵教长老心机深沉,料知迟早莫氏会找上门来,便将我交了出去。当年会决定让我带着真正的钟碍月走,也即是赌一把莫秋阑的狂傲,不会对眼皮底下严密监视的人动手,从而留下性命。”

  高望山又开始摞胡须。

  他正在将那些往事理通顺。

  但就在他理顺的时候,钟碍月却突然,朝他直直跪了下去!

  “啊太子你这是做什么!!”高望山吃惊不小,忙弯腰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而钟碍月抬头笑道:“您又忘了,我不是太子。”

  “哎呀还管他你先起来!”高望山被钟碍月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性子折腾够呛,被腰带勒紧的粗圆腹部本就不适合弯腰,胡子抖着脸都急红道,“我老头子半百多岁,什么风霜没经过,还头一遭这么连着受惊吓,你就别再折我寿了!有事相求就直说吧!”

  “那我就说了。”钟碍月的脸色诚挚认真,顿一顿才再次开口,“这个世上,我想保护的人太多。但到这最后我才发现,也许我,一个都救不了。但至少我要保住,最想保护的两个人。”

  “你是指……”

  “我一直很高兴,在我的双手沾满鲜血之前,有那么两个可爱天真的孩子陪着我。有时候我会蓦然想起那些童年和少年时光,那些一同孤寂一同取暖的日子。”钟碍月定定看住高望山,道,“我‘暴病身亡’或‘意外遇刺’的事就由您来安排吧,位子自然由紫辰继承。紫辰他……不论执掌江山闲云野鹤也好,他的未来就托付您了。但对于莫氏之后的未空……我只希望,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候,您能出手一救。”

  高望山听到最后一句,皱了下眉头,面有难色,稍稍思索后,却是果断坚定的一句:“好,我答应你!”

  “那就,谢过高大人了。”钟碍月神采一笑,一揖到地。

  高望山有些颓丧有些担忧地坐在钟碍月平时坐的椅子里,看着那个孤清绝拔的背影,掀幕而去。

  ——甚至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却依然长成的那样闪耀优秀,即使身不由己无力回天,也坚强无怨走在自己之路上的人。

  高望山终是在那快要熄灭的灯火里一声长叹:“从头到尾被牺牲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啊……”

  钟碍月隐藏身形,绕出了守卫森严的营地。

  而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早在树林掩藏下等待他。

  裹足衔环的马,已有些不耐烦地喷着鼻息。

  “走吧。”钟碍月对下车迎上来的老人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对着他笑的小孩道,利索地钻进马车。

  轻轻斥声,马车,便背向营地,渐渐远去。

  钟碍月坐在没有开窗的马车里,和身边布衣小孩笑闹一会儿,对着车棚外的老者道:“张老,这回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反正我们爷孙俩也顺路。”老头带着紧张的声音传进来,压低声音,又笑,“老头子活这么多年,送人逃亡还是头一次。恩人您日后要自己多加保重,虽不知您惹了什么祸,得罪军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走吧,越远越好……我,也要走了。”钟碍月笑道,低头,从未有过的舒心,“终于可以用真实的自己,来看看这个人间。”

  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突然从营地方向传来躁动声响,让一车的人惊了一惊,摈息听去。

  “怎么了?”老头惊惴道。

  “……不,没什么。”钟碍月一愣之后,摇头轻笑,“大略是我的一个朋友,正惹是生非助我畏罪潜逃吧。”

  他笑得很舒心。

  也很感激。

  他有足够理由认为,钟军大营里突起的打斗噪乱声,是高望山为了掩护他逃走而布置的。

  可惜,他错了。

  ——————————————不妨月朦胧————————————————

  杨飞盖一路急奔。

  完全没有目的地地往前往前再往前。

  等他突然回神时,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高地上。

  虽说是高地,也就是郊外一片未及开垦的草原。

  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之前被乌云遮掩的月亮,也终于穿了出来。

  清冷的光芒,便迎头罩了下来。

  突然被笼在那光里的杨飞盖,终于停下来。

  他认出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再走几步,便是钟未空常常整日整日坐着看远方看天空看脚边的所在。

  杨飞盖就这么站着,很久的时间里,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块早就没了人影的地方。

  然后他坐下来。

  不知多久,忽然便是一阵催心裂肺的咳嗽,不由得躬起身子。

  血腥味,缓缓扩散。

  杨飞盖面无表情地蜷起身体,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也像极原本那个该在这里的人时常做的动作。

  风声刷过草野,带起一片连绵的悉嗦声。

  宁静,浮躁,随遇而安,年华流转,亘古不换。

  当杨飞盖再抬起头,便是另一种冷漠的无谓的轻笑。

  带着种类似这样便足够的安慰。

  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缓缓走向极近处那个仍留着某个坐痕的草地。

  草软,一旦被人坐过,总会留下一个不小的被压折的凹痕,扁平一片。

  更何况是钟未空几乎天天坐很久的同一个地方。

  杨飞盖走近,轻笑一声,玩笑地用脚踢了踢那被压实的草堆。

  脚尖伸到草堆下,将草拨弄起来。

  自然的,压弯的草一时半会儿也直不起来。

  但已经足够时间让杨飞盖看到一样东西。

  当他眼里一跳,慢慢弯腰仔细查看,便看清了,那是什么。

  他的表情,震惊!

  转头查看四周,果然看到掩藏在草丛下的,看似乱七八糟的石头和树枝,甚至还有些杂碎的瓦片。

  他看懂了。

  他当然看得懂。

  因为他是右鬼,长灵教的右鬼吞雷公子。

  而这些错落排布的东西所代表的含义,所有长灵教人都看得懂。

  那是,钟未空留给长灵教的信息——钟军大营的布防!

  极为机要的,钟军大营的详细布防!

  甚至连守卫松懈的部分和易于攻破的捷径都表示了出来!

  杨飞盖手上的青筋一暴。

  他的心脏跳得很响,快要震痛耳膜。

  因为他译出了,最后的那个信息。

  今夜子丑交接时,攻入大营!!

  也就是说,短短时间里,钟未空已经联络上了长灵教除了他右鬼吞雷的势力而仅剩的,长老周练的势力!

  并且约好,今夜袭营!

  周练势力并没有被自己杀绝,这一点杨飞盖知道。

  至少在那一晚攻入总坛时,长老周练本人侥幸并不在内。

  而周练,是与莫秋阑早有合作的。

  若是周练今夜袭营,就意味着莫秋阑很有可能同时行动,一内一外两面夹击,一战决胜!

  再以下,杨飞盖就不敢想了。

  他离本营已经够远,远得听不见可能正在进行的杀戮。

  他万万没想到,钟碍月挑了这么个时间放走钟未空,而钟未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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