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离开。
杨飞盖看着那个被折腾得一头黑气的背影,伸手拍拍椅背,吃吃地笑了起来。
垂眸,掩去那一抹伤色。
——————————————不妨月朦胧————————————————
钟未空一个挺身直坐起来。
气息微微紊乱,眼神不安。
他的确是在补眠。
只是没睡着。
应该说,是睡不着。
从钟碍月帐里带出来的那种焦虑和隐约的不良预感一直在他的脑袋里留连不去。
杨飞盖之后的一通搅,似乎又在字里行间,应证了那种预感的正确。
钟未空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看见杨飞盖那种招牌式的睡脸了。
也很久没见杨飞盖在看一相遇便不离手的各式医书药典。
而且杨飞盖说,抓紧时间逗逗你。
为什么要抓紧时间?
是不是他也,感知到了什么?
这些念头如同蚊蝇之声,在将睡未睡的清静时刻格外喧闹,叫人烦躁。
终于刮成一阵风雪乱舞,让钟未空打消了再次尝试睡眠的念头,呆呆地坐起来。
多年的杀手经验下,有很多貌似无理的直觉都极可能成为保命的关键。是必须仔细推敲的念头。
钟未空终于,叹了口气。
也终于,开始想了。
即使想要抛却左鬼流焰的身份武功地位搁置黑道第一人的智慧谋略手腕只是想尝试普通人的悠闲生活,那预感压迫着他,提醒他,也许就要错过了,就要来不及了。
所以连带着那些不愿意想的或者刻意略过的事情,都必须好好想一想了。
维持着那个单手抱膝的姿势一刻钟后,钟未空霍地起身下床,一如既往迅速利落地穿戴好衣物。
一路躲过巡夜士兵,走到钟碍月帐边。
帐里灯火仍在,人影也仍在。
轻松一口气,钟未空绕过几个弯,停下脚步。
杨飞盖的帐里,却是一片黑暗。
此时,夜已深了。
绝大多数营帐都熄了灯火。
钟未空低头。
拳握得死紧。
再松开时,目光,却是盯着另外一边。
那个钟碍月远远眺望注视的山头。
山头的那一边,就是“相思谷”。
但此刻钟未空心里记挂与全速飞掠而去的地方,却不是相思谷。
而是相思谷不足五里处。
——自一年多前被莫秋阑大举攻破后便移至此处,长灵教总坛。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也是为了就近采集红羽樱栾,同时也以红羽樱栾对长灵教人的毒性而成为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个所在,极其隐秘。
一直处于被教内通缉中的钟未空自己,也并不确定那一处是否真的就是总坛所在。
但他在之前几天的察探里发现的蛛丝马迹,还有现在的担忧,一再地加重他的恐慌,以致冷汗淋漓。
心急如焚地用最快速度自树林间穿行,将搜索范围越圈越小。
直到站在那个只能容一人进入,并且掩藏极其良好的山谷入口。
钟未空吸了一口气。
然后,提气猛冲进去。
直到冲破那阴暗潮湿藤蔓勾曳的狭道,面前豁然开朗的一片整齐建筑。
一路上,没有遇到长灵教人任何拦阻。
如入无人之境。
因为,他遇上的人,都死了。
不是被他杀死,而是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横尸交叠。
钟未空的心,却是更加沉重慌张。
他确定,这里,就是总坛。
死的,也的确都是长灵教众。
似乎是根本没准备好做出反击,便被一路击溃。
这个总坛的房舍排布,和钟未空记忆中的总坛甚是相似。而他听着四周隐约的犹在进行中的杀戮声,似是突然受到了从心底里泛上的某种感召,脚步一错,朝着祭坛方向疾奔过去。
祭坛,也依旧是相似的,九或十层高的样子。
但钟未空分不出来,究竟这个,是九层,还是十层。
因为,全堆满了尸体。
堆积了满满的整个台阶。
新鲜的接近壮丽的,血液与悲哀。
钟未空,就停在那台阶的最下层前,抬头仰望。
祭坛最高处高高矗立,本该鲜明的旗帜,在这子夜颓废了所有色彩,只剩那远远传来的猎猎作响,成为了唯一的声音。
却不是唯一会动的东西。
最高台阶上,旗杆下的铁栅旁,尸体的塔顶。
那白衣飘扬的一动一静,仿似被时间遗忘,那样缓那样慢那样需要耐心等待。
而等你一眨眼,那包裹在黑夜白衫中吞世的冷艳笑靥,就似要飘失不见。
钟未空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人整日里挂的这个笑容,不是懒散不是悠闲不是戏谑不是无畏而是目空一切的讥嘲。
而那人就带着那个笑靥静静转过头来,看着钟未空,惊喜一闪而过,却只沉冷道:“你为何来。”
钟未空看着他。
怔怔震震地看着。
却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狂乱。
然后提起轻功,猛然冲上去。
踩过已不去管他究竟是头还是手的物体借力,猛冲上去。
钟未空的眼睛,从没有离开那个同道同样焦灼胶着的视线。
钟未空飞到了最高处。
落定,迎着那道松散又精锐带着些惊喜与莫名担忧的视线,听见自己清晰道:“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然后,一把,抱住了杨飞盖。
死紧死紧,用掉全身力气仍似不够:“我还以为,你死了。”
呼吸很急促,拥抱里带着颤抖,就好像死了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底下那一片。
那是个,匆忙,紧窒,慌乱,却依然温暖的拥抱。
杨飞盖一愣。
眼里的空芒却是在刹那松动,似被点亮,又转而轻笑一声低头,遮下那暗淡下去的眉眼。
连尝试回抱一下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而钟未空已然一把将杨飞盖推开一臂,又一把勒起杨飞盖的领口,怒目怒道:“你真以为,我是白痴吗?!”
“诶?”杨飞盖一愣。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理你么。那是因为,我怕看见你就会想你的事情,而一想,就会得到麻烦的答案。”钟未空声调不稳,眼里是一层层复杂漂移的哀伤,苦笑一声道,“朱裂说得对,的确是想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么……”杨飞盖了然一笑,柔声道,“想出结果了?”
钟未空直直看着他。
杨飞盖毫不避退地回视。
钟未空终于开口,缓缓道:“济远城那晚,我差点变成左鬼时的那一段记忆,也不是全忘了。而你带我回去后对我说了一些话,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三年前决定回到长灵教,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与左鬼状态时与我共度半段缠绵的,右鬼吞雷?”
杨飞盖仍然直视钟未空。
只是全身无法察觉的僵直,又随即放松。
终于叹息一般笑了一下,杨飞盖眸里温柔又苦涩得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磅礴的冬雨。
慌乱寒冷沉重荡涤。
“是的。”
杨飞盖说,是的。
钟未空微微仰起额头。
却是有些松口气般,勾起嘴角。
然后一拳,就挥了过去!
杨飞盖蓦地吃痛弯腰,不可思议地抬头。
越来越恢复原本凌人的疏远孤傲之色的脸,放大在他眼前:“别以为一拳了事,老子的气还没消。记得留条命,等老子日后讨债!”
——朱裂说对的,还有一件事。
钟未空全盘思考的结果,便是即使他很不愿意也不习惯去思考关于感情的事,他还是不得不承认,那夜看到钟碍月与杨飞盖相拥而激起的惶恐哀伤,有那几分,竟是因为杨飞盖。
而回头细想,杨飞盖的那些心思,也便了然了。
而此时杨飞盖怔了怔,竟是噗地笑起来,眷恋又窃喜地将那在他视线下越加张扬的一片红晕细细看一遍,低头掩饰。
“还有时间笑?”钟未空哼道。
但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说的速度也加快。
甚至是,焦急起来。
但杨飞盖仍是捂着腹部笑,完全没有动的意思。
虽然他也听到了,那些从东南方急速靠近的脚步声。
其中一道,特别熟悉。
“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冲上来给个最后拥抱,我真是佩服你的思维。”杨飞盖终于开口道,止不住的笑意,“忘了么,我差点杀了你。”
“我的帐里只有还没来得及清算的,从没有忘掉的。”钟未空一嘻道,神色却是又紧了数分,“钟碍月提起相思谷的时候,我就在担心他会不会顺路清剿。既然你没在营中被他逮住,就是福大命大,现在他又折回来清剿,你还是快走吧,留命要紧。”
钟未空不愿意伤到任何一边,只好夹在中间,有些带着逃避的手足无措。
而杨飞盖忽然有些疑惑怪异地看了一眼钟未空,带着些恍然道:“所以你现在来,就是怕钟碍月动手,总坛出事?”
“是。”
杨飞盖忽然扬眉一笑:“也怕我这个右鬼就在总坛,跟着出事?”
“……嗯。”
“哪边更怕些?”
“……”
“更怕我死吧?”杨飞盖凑过脸去,带着狡猾的步步紧逼。
钟未空往后不着痕迹地一退,脸撇向一边,低头咬唇。
带着疑惑急躁,还有被人看穿的恼羞成怒。
“这种时候,还问这种问题,我也很敬佩你的思维。”这么一句甩了出去,钟未空故作轻松地抬头看过去。
而杨飞盖的笑意更甚,微仰着脸,洋溢着酸甜混杂的味道,也不再问,却道:“要是能诚实回答就好了。”
“快走吧,没时间了。”钟未空听着周围的脚步声,担忧道。
而杨飞盖仍自顾抱臂而站,低头轻叹:“真的是,没有时间了。”
那语调淡淡怆然与心满意足,竟听得钟未空心头一惊。
这么短短沉默间,就是真的,没时间了。
一人轻若飘羽的衣袂声,便自钟未空的身侧划过,落定在两人身边。
钟未空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仍带着那清冽笑意的钟碍月,刚要开口,却被钟碍月打住。
钟碍月并没有向着他,也没有看着他。而是伸手拍了拍杨飞盖的肩,道:“辛苦了。”
——辛苦了?!
为什么,钟碍月要对杨飞盖说,辛苦了?
钟未空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钟碍月温暖的动作,还有杨飞盖竟是回应一般,另一个水到渠成本应如此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朱裂的确说得对。
钟未空不是笨人。
其实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当他真的摒弃心障开始思考,就能很容易地一针见血抓住关键,继而打通前经后络一把扯出所有真相。
特别是在危机关头。
就好比是现下。
钟未空蓦地看见杨飞盖的白袍下摆,斜斜一抹朱红。
所以当他的眼眨了眨,再眨了眨之后,睁大双眸!
钟碍月此时看向钟未空。
忧伤担心地看向钟未空。
那是想要安慰的眼神,却找不到安慰的途径。
他也看出来,钟未空想明白了。
只是还没有接受。
所以钟碍月什么也没说,转身缓缓走开,只道:“结束了。”
这样一句打招呼似的话,却似是在钟未空心上砸下一记天雷,终于唤回元神。
“结束了……”钟未空低头。
好半晌,猛抬头,目光犹如一把尖利钢刀直视杨飞盖:“并不是,侥幸没有在营中被逮住,也不是钟碍月回来清剿,而根本就是你和钟碍月的合作?凭着你右鬼的身份,得以轻易发动突然袭击……你就是钟碍月的先遣军,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带人杀的,是么?”
钟未空的声音,一点也不响,说得也不快。
却是一字一句石头里蹦出来一般,冷硬无情。
杨飞盖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很好。”钟未空缓缓看向钟碍月,“你下令屠了济方城,以为就我不知道?还有星源寺周边百人,比目寺周边千人,无辜的人,你也不放过……长灵教,对任何一朝的统治者都是太过不安定的存在,不如趁早肃清敌对势力,让合作伙伴执掌教中大权,是么?”
钟未空突然想起很多人来。
长灵教对钟未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回忆的地方。
有的,也基本都是些没有意义去回忆,或者回忆了也没有乐趣甚至只会难过的日子。
但在这一刻,他莫名地便开始回忆起来。
那一张张匆匆划过留不下多少印记又确确实实在他曾经的年月里出现过的脸。
他的师兄弟师叔伯或者只是打杂的服侍的各色人物。
印象中本就没有色彩的那些脸依旧没有色彩,只是忽然活动起来般,告诉他,他们都死了。
死在那个曾经差点杀了他,但就在方才,他还为那人的生死担惊受怕的一个人手上。
还有那个,轻轻松松靠近,轻轻松松说了一句辛苦了,又轻轻松松离开的一个人手上。
“真的,那么重要?权势,名利,成就,皇位,对你们来说,真那么重要么?打啊杀啊,就不累么?”钟未空低头,声音低低地传上来,强忍的压抑,“为了完成你们的野心,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利用,包括我么……”
钟碍月和杨飞盖站在风里,各自瞥向一边,却没人动,也没人回答。
“我也是,你们随手利用的,杀人娃娃?”
这样一句说着,两人心头一震,看向钟未空。
而钟未空,也在此时,抬起头来。
是,笑着的。
同时,泪流满面。
也是同时,一道突现的红色幻光,霍然耀眼冲霄!
那道光芒,自钟未空的指尖,携狂风骤雨之势摧肝摄心之戾,锐不可当地扑向咫尺之遥的,杨飞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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