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杨飞盖看着周身红色气流渐渐消失的钟未空,故意挑眉道,“小心了……迷路就要笑死人。”
“好。”钟碍月轻笑道,融化缓和的面容。
而杨飞盖说完,便飞身而起,带着钟未空急速离去。
九霄看了眼钟碍月和墨珠,也不知想着什么,也苦笑一声,抱着灵鉴飞身离开。
“济方城……”那最后到达,一直被忽略的黑衣蒙面人终于凑到了钟碍月耳边,轻道。
钟碍月的眉心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来:“屠。”
一个字。
墨珠的脸色便有些变了。
就算他不知道钟碍月究竟在策划着什么,另一件事,却是明显不过。
济方城百十万的性命,就会因这一个字,没了。
连那黑衣人都似迟疑了一下,才敛眉答道:“是。”
“怪我太狠么?”身边的黑衣人已然悄声离去,钟碍月看着墨珠,笑道。
墨珠一直看着钟碍月,好一会儿才用那个不带表情的冷淡声音道:“你怎么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甚至不是一个陈述句。
是一个肯定句确定句。
钟碍月看着他。
墨珠是没有表情,但他眼中的诚挚与认真就如针尖逼迫钟碍月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转开视线都做不到。
“也许……”钟碍月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有着一种怪异的似乎被喉间的什么东西阻住的声调。
他便顿下语声。
忍了忍。
却是一个微弯腰,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墨珠立时上前扶住,惊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钟碍月依旧微笑,一字一顿:“刚才逼自己涌出血来,这回是真的压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墨珠再次问道。
墨珠的眼里寒与火交相滚翻,一时五彩纷呈,忧惧层叠,死死盯住钟碍月。
而钟碍月煦如春风的笑容里,慢慢似刮起秋霜,扶疏寥落:“也许,是时候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回’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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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墨珠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壁画。
他一直在惊奇。
从走进这个洞穴开始。
从那被人精心掩护的洞口,沿着本有的石穴一路走到尽头,却赫然出现这个顺着山势雕凿的石室,显然是在原有洞窟的基础上扩建而成。
室中甚至石桌石椅石床石灯石杯石架石柜一应俱全。
只有六样东西不是石头做的。
一是石架上的泛黄书册,而是石床上的千年寒冰,三是石壁上的画,剩下的就是正站在画前的墨珠钟碍月与墨珠手上拿着的火折子。
墨珠正看向那画。
那画,很奇怪。
画着很多小人,却并不是讲述武功招式。
而更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第一幅,一个人打开了某种禁制,指挥无数僵尸般的手下为他作战。
第二幅,第一幅画中的那人似乎醉酒,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率领一众高手围住,展开搏斗。
第三幅,兵将终于打败了醉酒之人,另一人却突然插入,不知是杀是救。
第四幅,插入者为醉酒者顶了那将军一刀,而醉酒的人手中剑,也与那将军的刀一起,贯入了插入者的胸口。
第五幅,就画了一个石室,里面的摆设和这个石室一模一样。
两个人并排躺在寒冰中间,似乎沉睡了。
最后一幅画,更是诡异。
地图。
元嘉国的地图。
而地图上五个地方被圈起来,各自标着一些数字。
从数十依序翻倍到数百万。
连上了直线。
竟是一个,五芒星。
墨珠忽然吸了一口气,看着其中的三个角,念出上面标着的地名:“星源寺,比目寺,济方城……标注的数字,不就是丧命在那三处的人数么?那些伤亡,原来竟都是你策划的?为何?那接下来的魁……”
墨珠说到此,极少见地眼神颤抖,看向钟碍月。
这么一看,就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钟碍月也看着他。
这样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不带一丝喝止威严恐吓。
却也不带一丝怜悯动容退步。
“这石室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钟碍月答非所问,只轻轻一笑,这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命运的转折。前进的开端。劫难的威胁。
他回到了这个一切初始的地方,却有那么一些微惘然了。
然后自语般地说了句:“尸军,留不得。”
墨珠不明所以,却没有问。
他看得出来,即使问,钟碍月也不会回答他。
而此时的钟碍月看了眼寒冰,又看向墨珠:“这里,也是我找到你的地方。当时只有你一人睡在那里,我走进去细看好半晌,你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就像现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墨珠沉默,低头,也轻轻笑了一声。
“你问,你是谁,又问,我是谁。我说我叫钟碍月,你可以和我回家。你就很乖地看着我很乖地说好。”钟碍月的笑容很温柔,似是想起了久远前的乐事。
“那么,我是谁?”
“不知道。”钟碍月坦诚而答,“我只是知道,你定是和长灵教主善若水或者冷落秋有着什么重要的关系。”
墨珠眼神一冷。
“西鸾国和我国宿怨已久,三四十年前钟氏依旧执政时便已断绝往来。二十三年前的那场武林大会,却突然放出消息,拔得头筹者便可得到一串消失人间百年的天珠。黑白相间,光芒璀璨,玲珑剔透,像极百年前西鸾国与我国交战时,西鸾被我军攻入国都而掠走的那镇震国至宝‘生灭’。”钟碍月道。
“善若水拔了头筹得了的那串天珠……又出现在我所在的这个石室中。”墨珠白瓷的肤色又白了几分,冷道,“你便以极可能与善若水冷落秋有渊源的我为筹码,与长灵教做了笔交易,将杨飞盖带到身边。”
“不错。”钟碍月承认得不带一丝犹豫。
“怪不得。”墨珠苦涩一哼,“那么长灵教的人与我的接触,你根本就是了然于心。”
“那也不是。我与他们互相并无好感,合作的交易罢了。只是如果没有我的默许,十个长灵教我也不会让他们在我的府邸来去自如。”钟碍月的笑一向很清淡,也一向很坚定。
“……那又为何不让他们直接带我走?”墨珠道。
“你这么乖,我怎么舍得让你走。”钟碍月道。
墨珠的唇角抿起,看向一边。
他自然知道,留下他,便是钟碍月对于长灵教最好的筹码和自保的手段。
但听到那么个借口,心里,还是开心的。
“奇怪的是只有那串黑色的被留了下来,那些白色的珠子却不知何处去了。”钟碍月道,“该是被另一人取走了吧。若是有人拿了那串珠子来找你,你或许可以探得些身世和过往。”
墨珠想起来九霄身上的那串。
其实从方才钟碍月说到黑白相间的时候,他的脑里就已经猛地跳出那串晶莹透明的珠子,还有九霄那张笑得纯粹的脸。
都分不清哪个更璀璨一点。
现下听到钟碍月那样说,便不自觉缓缓无声而笑。
九霄说他也是不记得十多年前的事,那语气和表情都那么认真诚挚。
若九霄说的不假,那他们俩身上发生的往事,一时半会是挖不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我贸然惊醒了你,才让你忘记了过往。忘记与被忘记,都是件很难过的事情。”钟碍月沉吟道,“所以我不会扔着你不管。一定不会。”
“你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信。所以你让钟未空去莫秋阑的身边,也是想让钟未空知道自己的身世?”墨珠道。
“呵,不错。只是没想到,莫秋阑并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每个人都有选择人生的权利。知道了,才能选择。”
墨珠看着钟碍月,忽然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
——若墨珠觉得感叹,他会低头,会缓缓舒气,会微微皱眉,会沉默良久,却从来不曾叹息。
而他现在,叹息了。
钟碍月便有些愕然。
“若是你也能这样和杨飞盖说话就好了。偏偏每次都收住话头,让人觉得你对他格外冷漠。”墨珠道。
钟碍月又愣了愣,竟是苦笑一声:“竟是这样么……”
“就是这样。”墨珠道,“我想杨飞盖也早察觉到了。只是他察觉不到你这样做只是怕自己表露太过关切,反而克制过头,让人觉得你在疏远。他快要被钟未空抢走了,你也这样放着不管么?”
“能怎么办,抢回来?”钟碍月自嘲一笑。
“你何时变得这样畏头畏尾,实在不像那个指掌风云的你。你喜欢他,至少可以尝试一下,就这样放着是何道理。”墨珠说着,语气有点急促。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钟碍月道,“我想要的,必要到手。所以五年前才顺着莫秋阑的要求将紫辰带到身边。其中,怕有大半是为了自己吧。”
“那你……”
“我为了紫辰,负过一次未空。未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代价,便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互相温暖互相疗伤的人。”钟碍月转身走开几步,对着洞口最深最暗最无边无际无助无奈无妄的夜空,轻笑一声,很是温柔也很是惨淡。
墨珠忽然便升起一股冲动,想要去抱抱这个人。
这样一个,孤单的人。
“有很多事,我必须要完成。可是快没时间了。所以我带你来这里。”钟碍月继续道,“而且你错了。我不是喜欢他。”
墨珠一愣,看着身前那个腰杆笔直的背影。
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凄惶疲惫的背影。
斑驳的血色水色雪色。
好像那衬着背影的星空里有大片大片的流星划过一般。
“是爱他。”钟碍月温润好听的声音低沉地传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爱他了。”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放手。”墨珠的声音似乎有些抖,“为什么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你定会后悔。”
“你又错了。”钟碍月的声音,竟是在笑。
低低沉沉温温柔柔,似乎在对着小孩子说话。
“的确不能,什么都不能。”他继续道。
“为什么?”墨珠急道。
“因为……”钟碍月微昂起头,扬起眉眼,看着那一处破天裂地壮阔恢宏的黑白交接。
黎明,到来了。
沉暗的夜色被毫不容情地打破,仓惶后退后退后退,被那霞色攻城略地,洪涌覆盖。
光明之神扬手一指,天地变色。
这是个,如此感彻心肺的场面。
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而墨珠的心,彻底冰住了冻住了结住了什么血液内息思维全部运转不了了。
因为他听见了,钟碍月在那黑白一瞬时说的话。
清晰深刻犹如优美石雕。
“我,大限将至。”
第三十七章
当钟碍月带着墨珠走出石穴下山的时候,天煞十二罡早已等候多时。
十四人在晨光里一路疾驰,返回城中的临时住处。
突然的,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幽幽暗转起来。
断云过雨,花前歌扇,梅边酒盏。
但年光暗换,人生易感。
西归水,南飞雁。
叹息一般。
卑微,绵长,悠远。
浮生若梦,似水流年。
行至半途,还未出林子的众人听见这笛声,均是惊愕着,放慢步伐。
“这乐声,好熟悉。”墨珠低声道,皱眉思索。
他却突然发现身后的钟碍月已经骤地刹住脚步,正眼神震恐地有些失神地站在那里。
“怎么……”墨珠问,还没说完,就被钟碍月一声似在强忍着某种巨大恐惧的低吼打断。
“快走!!”钟碍月低吼。
钟碍月的脸朝着墨珠的方向,眼神却有些散失,双拳紧握,身体绷得犹如惊弓之弦。
墨珠一惊,就要上前。
“快走!马上!立刻!!”钟碍月重复一遍,声调都有些僵直。
墨珠和十二罡都迟疑了,紧张担心又不解地盯着被他们围在中心的钟碍月,全身的警戒却是同时提到最高,甚至微微渗出冷汗。
——钟碍月,是很少会重复说一句话的。
或者说,不会重复表达同一个意思。
二方才,他说了三遍。
那程度就好比在说,快走。不然就死。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多年来,钟碍月如此表达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到底是什么,会叫他们一心崇敬的钟碍月担忧至此?
墨珠与十二罡互视一眼。
他们不是很清楚,这“快走”是指的叫墨珠快走,还是叫墨珠和十二罡快走,还是大家一起快走。
但钟碍月那句话,是对着墨珠说的。
而且钟碍月现在的表情,分明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不再说话。
对于墨珠和十二罡来说,即使刀山火海,也愿意跟随钟碍月。
这么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共识。
墨珠一声“好”,就折身离去。
而十二罡依旧站在钟碍月身边。
“为什么,不走。”钟碍月垂眸,咬着牙挤出的字句。
“公子,怎么了?”十二罡中一人上前问道,却突然住了口。
骤然窜上的惊惶与恐惧,就在那一刹那,撅住了十二人的心口。
冰封的冷意,如同要将他们的呼吸泯灭。
他们看见了,在冬的背景里冬的晨风里僵直着似乎已经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笑而终于转过脸来的钟碍月眼里,真正的冬的混沌冬的寂灭冬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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