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未空眼神一跳,道:“啊我就说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若是那股药香还在,我早就该认出那个白衣人就是你了。”
杨飞盖但笑不语。
同一时,墨珠手微动,打开灵鉴公主的哑穴。
穴打开了,她却盯着那几个人扫视一圈,好半天才盯着钟未空开口道:“什么时候给我下了药?”
她那双古灵精怪的眼里,有着对自己一招不慎的懊悔,却全无惧色,只有一阵阵药性涌上的失神。
“还记得我最后为你泡茶时,壶盖碰着壶身的那一声响么?”钟未空歪头一笑。
灵鉴公主眼睛一眨,就明白过来,苦笑一声道:“把药放在那里么……我还真是没想到。”
“本想用你做我的救命稻草,拖一拖你哥,没想到用不上了。”钟未空道。
“可也让你的后援轻易地让我出现在这里。”灵鉴一哼,扭头道。
“你已经够聪明。”杨飞盖讽笑道,“挑了那个时候拐带人口,让等待在另一边的官克心恰好代替你们,被莫秋阑的人追得够呛。”
“不用担心单岫,他死不了。”笑的却是钟碍月,“那么容易死了,就不是单岫了。我都会丢脸。”
他这样一讲,灵鉴倒是真的松下眉头来,怪怪地看了钟碍月一眼。
——这世上的友与敌,本就不是谁规定的。
友可以是个人喜好选定,敌却通常是时势逼迫造就。
你可以与五湖四海各色人群结友,敌,却也最多只有那么几个。
或者说,即使有很多作对的人,看进你眼里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因为视作敌手,才会追赶他超越他直到打败他。
而如果那人本就不如你,放进了眼里也不会挂在心头。
放进眼里和不挂在心头并不矛盾。
前者是因为谦逊,后者是因为自信。
越是会成功的正在成功的已经成功的人便越是懂得这两个词的重要。
越是站在山顶便越是只能看到另一个山峰。
越是对于出类拔萃的人来说,敌人的尊严,便是自己的尊严。
所以钟碍月那句话,无疑是将单岫作为敌手,并且是很尊重的敌手来看待。
“男人的心思真是奇怪……”喃喃的一句,灵鉴又看回钟未空,“你又是什么时候看出我是谁的?”
“我从来没有看出来过。”钟未空抱胸一笑,“只是那日陪你去市集采买物品,暗中击退了二十八个监视的人。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总是有什么不同,后来才想起来,因为他们身上没有暗杀者或是监视者常有的阴沉气息,而是另一种,类似于保护的感觉。而且……”
突然说了这一句,众人看向钟未空。
“你的败笔便是你太像了。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真正的公主派头,只除了脾气有些坏呵。”钟未空道,“太像了,我便起疑了。南蛮只是边荒小国,即使金枝玉叶也难有这样细腻的皇室气质。所以你应该就是公主,不知是哪国罢了。但最可能的,还是单岫的十一妹,唯一未出嫁的灵鉴公主。”
灵鉴公主不做声了,脑袋低着,良久才似叹了一口气,道:“还是应该劝哥哥和静章王莫秋阑联手,才能制住你们……”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直到消失。
“……睡着了。”墨珠摸了摸她的鼻息道。
“莫秋阑……”钟碍月笑道,“这个敌人,才是最棘手的一个。”
“天下大权在握,迟早会起自坐皇位之心。到时群雄并起,生灵涂炭在所难免。权势地位,真的就那么重要么。”墨珠冷笑一声。
“……不是的。”钟碍月忽是沉吟一声,眼光放远,“他才是世上,真正最希望天下太平的人。”
这样一句就停住了。
众人各自有些惊异和茫然地看着钟碍月,钟碍月却是再没有开口。
他的神情,竟是有些忧伤和缥缈的悲悯。
一种只有此生宿敌才会有的深刻了解和惺惺相惜。
杨飞盖终于笑了一声。
他看向钟碍月。
或者说他一直都看着钟碍月。
这时便轻轻笑道:“你在想什么?”
钟碍月在沉思。
不需要抱胸支额撑下巴,就那么笔挺着腰杆站在那里,微低着头,敛着双眉双眸。
听见杨飞盖那一句话,便缓缓抬起头来。
“单岫的确很出色,从隐忍到崛起,甚至可说是这个时代最让人拍案赞叹的一个。但他还不够……现在的他,还不够。”
钟碍月说着,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最后一句的确定,眼中暴闪出摄人的精芒。
嘴角同时清淡优雅地勾起来。
一瞬光华。
第三十六章
众人心头,便是一震!
“……不够莫秋阑放弃这么个大好时机冒险偷溜回城外暗布的军营,一待数日。”这一句,是杨飞盖说的。
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眼中渐起的光芒却完全不输钟碍月。
“所以莫秋阑要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一直在我面前上演他与单岫之间的针锋相对。”钟未空乌黑眼珠中的笑容也慢慢扬了起来,点亮夜空。
“让我们把矛头直指单岫和他确有其事的入侵。”墨珠的脸上,一抹艳色腾云而起,“也就是说……”
“他真正的最大的敌人,终于挑了这么个大好机会,向他出手了。”九霄双手合十呼声佛号,微笑着做下总结。
五人互视,不约而同地无声而笑。
“想必那人,已让莫秋阑焦头烂额。”钟未空嘿嘿一笑道,“能让那样自负的人好好愁一番,真让我舒心。”
杨飞盖扬眉笑道:“不论是谁,我们都得帮上一把。这机会,难得。”
“那么究竟,是哪路人马?”墨珠道。
一阵沉默。
“……西鸾。”钟碍月的温润嗓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傲意和难以察觉的跃跃欲试。
“西鸾?”九霄一愣道。
“西鸾国竟派人参加这次的祭祖大典,让我很是疑惑。却不想他们竟是从数月前开始便派了数批暗探深入我国,人数与范围愈加扩大。只是不确定,张庆颜,究竟为何。”钟碍月好似不经意地扫了九霄一眼,锋利得像是要透过他的身体,又同样地扫了一眼墨珠,口中却是缓缓道,“似乎西鸾皇室,正涌动着一股怪异的内乱气息。”
说完,一道黑影,便自他身边落下。
那落定的人却看着场中众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场中人,无一人看着他。
他们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钟碍月,好似完全没注意多了一个人似的。
沉默。
钟碍月,泰然自若。
——不论他在哪里站在谁的中间,只要他仍在微笑着,就依旧是世界的中心。
世界仍在运转。
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种默契,几乎在每个接触过钟碍月的人心上浮动着。
就如现在。
身后的十二人似乎甚是尊敬地向那来者低头一礼,钟碍月便笑了。
然后钟碍月对九霄道:“先将灵鉴带回去吧。”
九霄迟疑了一会儿。
也就是很短的一会儿。
扫了一眼感觉到什么而微凝起表情的墨珠,九霄微笑道:“好。”
他走过去,接过墨珠手中的灵鉴,突觉背上一沉!
同时一声闷哼。
九霄猛吸气回头一看,却是钟碍月惨白的脸,正跌靠在自己的背上,皱眉死咬嘴唇,却仍是一丝红线滴落下来。
“哥!!”
下意识地喊出那一声惊叫,钟未空猛扑上去,隔着面前被压弯了背的九霄扶住钟碍月即将滑落的肩。
然后一道迅猛得排空裂云的掌劲,便自九霄处以一个微妙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钟未空的颈侧斜斜劈了下去!
钟未空的眼骤地一惊一怔一瞪一惑一个不甘!
身体,滑了下去。
落在身边另一双手掌里,拦腰抱住。
“不是说了么,你很好骗。”钟碍月直起身体来,脸色仍不好,只是已经平淡得仿似刚才的一幕只是梦境,竟是笑起来,甚是开怀,“听你叫我哥,还是很开心。”
而九霄和墨珠只能呆呆地看着。九霄怀中的灵鉴公主,仍然安睡。
——也就是说,方才的九霄,仍是紧紧抱着她的。
既然他的手忙着抱人,又怎么出手击昏钟未空?
所以那一掌,不是九霄发出的。
是钟碍月发出的。
借着九霄的身体做掩护,还有钟未空一时顾不得其他的慌张,才击昏了钟未空,也驱散钟未空周身翻涌的红色光辉。
而钟未空,就落在了亦是愣了一愣的杨飞盖怀里。
杨飞盖微叹,便是无奈一声笑。
“稍稍用力了点,醒来可能有些疼。”钟碍月轻轻苦笑着继续道,“没办法,对付左鬼,不耍点手段不用点真力怎么拿得住。”
这句话挑明了钟未空就是左鬼流焰,但在场众人却没一个觉得惊诧。
武林中人,看到浑身带着微薄赤色焰流从空中飞过来的钟未空,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他们只是有些困惑,看着钟未空周身颜色,该是仍在化鬼状态,怎地没有传说中疯狂残虐的模样,而还是意识清醒的钟未空?
“是该让他停一停了,维持在左鬼状态极耗真元,已经是这样的身体,再撑下去怕就真成鬼了。”墨珠道。
“方才你不让他跟着对付秦语方,不就是怕他真气使用过度么。”九霄了然轻笑道,“要是你不击昏他,怕等下他还是要缠着你和你一道去的。”
“哦?去什么地方?”杨飞盖看着周身红色气流渐渐消失的钟未空,故意挑眉道,“小心了……迷路就要笑死人。”
“好。”钟碍月轻笑道,融化缓和的面容。
而杨飞盖说完,便飞身而起,带着钟未空急速离去。
九霄看了眼钟碍月和墨珠,也不知想着什么,也苦笑一声,抱着灵鉴飞身离开。
“济方城……”那最后到达,一直被忽略的黑衣蒙面人终于凑到了钟碍月耳边,轻道。
钟碍月的眉心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来:“屠。”
一个字。
墨珠的脸色便有些变了。
就算他不知道钟碍月究竟在策划着什么,另一件事,却是明显不过。
济方城百十万的性命,就会因这一个字,没了。
连那黑衣人都似迟疑了一下,才敛眉答道:“是。”
“怪我太狠么?”身边的黑衣人已然悄声离去,钟碍月看着墨珠,笑道。
墨珠一直看着钟碍月,好一会儿才用那个不带表情的冷淡声音道:“你怎么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甚至不是一个陈述句。
是一个肯定句确定句。
钟碍月看着他。
墨珠是没有表情,但他眼中的诚挚与认真就如针尖逼迫钟碍月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转开视线都做不到。
“也许……”钟碍月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有着一种怪异的似乎被喉间的什么东西阻住的声调。
他便顿下语声。
忍了忍。
却是一个微弯腰,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墨珠立时上前扶住,惊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钟碍月依旧微笑,一字一顿:“刚才逼自己涌出血来,这回是真的压不下去了。”
“你,怎么了。”墨珠再次问道。
墨珠的眼里寒与火交相滚翻,一时五彩纷呈,忧惧层叠,死死盯住钟碍月。
而钟碍月煦如春风的笑容里,慢慢似刮起秋霜,扶疏寥落:“也许,是时候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回’一个地方。”
——————————————不妨月朦胧————————————————
“这是……”
墨珠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壁画。
他一直在惊奇。
从走进这个洞穴开始。
从那被人精心掩护的洞口,沿着本有的石穴一路走到尽头,却赫然出现这个顺着山势雕凿的石室,显然是在原有洞窟的基础上扩建而成。
室中甚至石桌石椅石床石灯石杯石架石柜一应俱全。
只有六样东西不是石头做的。
一是石架上的泛黄书册,而是石床上的千年寒冰,三是石壁上的画,剩下的就是正站在画前的墨珠钟碍月与墨珠手上拿着的火折子。
墨珠正看向那画。
那画,很奇怪。
画着很多小人,却并不是讲述武功招式。
而更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第一幅,一个人打开了某种禁制,指挥无数僵尸般的手下为他作战。
第二幅,第一幅画中的那人似乎醉酒,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率领一众高手围住,展开搏斗。
第三幅,兵将终于打败了醉酒之人,另一人却突然插入,不知是杀是救。
第四幅,插入者为醉酒者顶了那将军一刀,而醉酒的人手中剑,也与那将军的刀一起,贯入了插入者的胸口。
第五幅,就画了一个石室,里面的摆设和这个石室一模一样。
两个人并排躺在寒冰中间,似乎沉睡了。
最后一幅画,更是诡异。
地图。
元嘉国的地图。
而地图上五个地方被圈起来,各自标着一些数字。
从数十依序翻倍到数百万。
连上了直线。
竟是一个,五芒星。
墨珠忽然吸了一口气,看着其中的三个角,念出上面标着的地名:“星源寺,比目寺,济方城……标注的数字,不就是丧命在那三处的人数么?那些伤亡,原来竟都是你策划的?为何?那接下来的魁……”
墨珠说到此,极少见地眼神颤抖,看向钟碍月。
这么一看,就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钟碍月也看着他。
这样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不带一丝喝止威严恐吓。
却也不带一丝怜悯动容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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