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未空的语速越来越快,直像是被逼着把心里全部的力量全爆发出来,直到喘起粗气。
此刻,他就这样喘着气,低着头,沉默。
而吞雷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表情隐在大帽子下面,依然是看不清晰。
“我只知道……”钟未空再次开口,缓之又缓拙之又拙还带着不稳地,扶着山壁站起来,“终于有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是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我终于想要和别人站在一起,以后会如何又怎样……我从来看不透钟碍月在想什么。也摸不透杨飞盖的心思。但看不穿又怎样,是不是同类又如何,只要想要去珍惜想要和他们站在一起就可以了。何况,他们愿意与我一道。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与我一道。原来我想要的,也只不过如此。我……”
想起什么,钟未空忽是一笑:“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也许真的可以不再逃避,让那过去的伤,成为我最无敌的武器。而且……其实,我讨厌沾满鲜血。即使习惯,也有股让人作呕的味道。所以厌恶左鬼,总是那一身的血。他人的血。”
说着,钟未空看着沾满自己的血双手,苦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骤地绽开张扬笑容,点燃夜风:“停不下来了。如果现在停下来,就一定会难过。已经不想停下来。那就,继续走下去。用真实的这个自己,一直往前,不要停下来。谁都,不能让我停下来……”
吞雷,终于轻轻地一声笑。
温热鲜血,便自吞雷的手腕滴了下来。
“我还知道……”钟未空抬起左手,拔下胸口树枝,往旁边重重一扔。又探入胸口,抓出一个圆圆厚厚的东西。
竟是那个,大叔送的椰壳荷包。
而钟未空终于看清,那荷包并不是普通制品。
从被树枝戳穿的破口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反两面的椰壳下各垫进了一层厚实的金丝甲。
就是这两层金丝甲,保护了钟未空的心脏,让那树枝只刺破了一层表皮。
一头乱发的大叔对他说,别轻易死了。
钟未空便笑起来。
然后他抬手,对着吞雷晃了晃手中破损得已看不出形状的荷包,扬眉说了一句:“你会倒霉一万年。”
吞雷,终于仰天长笑。
他身上的血珠,便跟着洒落开来。
惊散整个林子的鸟雀。
钟未空的右手,从站起便始终耷拉着未动。
也始终萦绕着盈盈柔光。
——而吞雷整个人,被困入一个庞大的六芒气阵!!
而这个“泠泠”正嗜人般地笑着,手中攥着一把匕首,而匕首尖端,正抵着钟未空的胸口!
“你也下去,陪陪刚死在你手下的蓝弟吧。”女孩那笑容有着神经质的抽动,道,“我早说过我一人之计便足以,可他说上回试探墨珠也不过如此……”
“她”停住了。
愣愣地瞪着钟未空。
瞪着钟未空始终不曾漂移的连深浅都纹丝不动的双瞳。
一直这样不带感情地看着“泠泠”。
——什么时候,换上了这样没有温度的眼光?
或者,本就一直是这样?
“泠泠”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钟未空说了一句:“话太多了。”
就只是这么一句。
然后“泠泠”,就炸了开来!
准确地说,是“泠泠”的头,在钟未空轻柔放在其上的手中,闷闷炸了开来!
却是连头皮都没有撕裂,只是整个脑骨错位,形成一个怪异吓人的形状,整个人跟着栽倒地上。
钟未空放在那脑袋上的手,犹自萦绕着盈盈旋转的优美流光,像是刚奏完一段华美的乐章。
已经侧头避开,脑浆和鲜血还是有一些站在了钟未空那苍白而优美的脸颊。
映着他冷邃点漆的眼,微微勾起的浅色唇角,触目惊心。
钟未空慢慢站起来,依旧毫不动容地转头。
却是一种剧烈至极的痛楚自手上传来!
他一声惊呼“啊!!”
骤地转头看去,钟未空便呆住了!
吓得呆住了。
究竟有什么可以让像他这样惯于残忍杀人的人害怕,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此刻,他的确是,被吓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骇人景象?!
那颗骨骼错裂的脑袋,正朝着钟未空的脸恶狠狠地笑着,已经蹦出眼眶的眼珠半挂半荡着盯着钟未空,那牙齿饿兽一般地咬住了钟未空的右手,已然撕裂大半筋肉。
深可断骨。
“你只有……右手可以使出‘流光走焰’吧……呵呵哈……那现在,你要如何……”
钟未空在此人脑中内暴的那一记“流光走焰”已让他全身瘫死,而那本该受伤最重的头颅却成了此刻他唯一能动的地方,正扯着那个玉石俱焚的笑容和嗜人的眼神,一边咬着钟未空的右手,一边阴森地呢喃。
痛!!
钟未空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字。
那是撕心裂肺剜入骨髓千刀万剐叫人浑身颤抖的痛。
而此时那牙齿,真的咯啦一声,咬断了钟未空的手骨!!
头颅,终于不动了。
但那牙齿,仍死死咬住。
钟未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左手,捏住那人下颚,猛一使劲。
顿时一阵血腥四爆开来。
那本就勉力支撑不散的整个头骨就被钟未空掀了起来,裂成块块细小碎末,搅和着脑浆与血水,喷了钟未空一身。
而钟未空,缓缓缓缓缓缓地,站了起来。
整个右手掌,霎时鲜血喷涌。
用左手疾封右手穴道,钟未空抬头向天。
那天阴沉着,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夜色昏沉。
他淡淡地苦笑起来。
“没时间了。”钟未空看向东边,那个和钟碍月约好的地方,似乎想起什么,忽是笑得疲惫温柔无奈,“不要告诉我,你又迷路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经意地,回了头。
他知道,身后的济远城,已经变成无妄的战场,一座今夜火城和明日的废墟。
他猛然就接到了一道视线。
在那城中央的最高塔楼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是一直等着他回头?亦或只是远远观战?
钟未空不知道,而其实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个地方,寻找着那个身影,然后默默看着看着,直到钟未空回头,察觉自己的视线。
钟未空的冷汗,就这样覆了一身。
似乎比右手重伤所带来的痛意更叫他通体寒冷。
因为那个人,明明只是很静很静很静地靠在那最高塔楼顶层的墙壁上,很轻很轻很轻很轻地微笑着,却分明让人觉得那整个人很狂很狂很狂很狂很狂地近在咫尺。
莫秋阑。
而莫秋阑的唇,张合了起来。
无声地张合。
似是对着钟未空说了,一句话。
钟未空的眼神,剧震!
他豁然转身,也不管伤口不管背后那视线,只管朝前狂奔!
钟未空明白什么叫难过。
却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难过。
他的心脏不知为什么也不知被什么压迫得缩成一团,揉进五脏六腑里,喘不过气。
他看懂了,莫秋阑说的是什么。
猛一咬牙,他脚尖点地,全速飞掠。
而莫秋阑也终于收回视线,微不可见地笑了起来。
带着戏谑和自嘲。
转身。
——“你不过是个,杀人娃娃。”
——————————————不妨月朦胧————————————————
钟未空的心,平稳下来。
他看见了,前方不远处那块大石。
大石上一个扭曲十字形的裂痕,老远便能认出来。
这就是,生死门的入口了。
但让他安心的原因,却是因为看见了,大石边的一个人影。
钟未空的脚步,停住了。
“还以为他在这里等着,急急忙忙赶过来,原来他比我还磨蹭啊。”他笑起来,看向那个披着黑色长袍,被大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人,叹了一口气,“今日贵人多,阁下,又是哪位?”
一派轻松地说着,钟未空全身的真气却是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
右手的伤处早已麻木,此时便怪异地抽搐起来。
不需意识,连这个身体自己都感觉到了那前所未有的强烈压迫与危险,自动最高戒备。
穿着黑色长袍的那个人,转过头来。
其实钟未空看不到他转过“头”来,而是转过“帽子”来。
隐约在帽下黑暗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
“你说呢?”
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嗓音,让钟未空怔了怔。
钟未空再看去,不禁吸气。
就是那个不久前见过一面的,与杨飞盖身形酷似的人么?
再下一刻,钟未空的心,冻住了。
因为他分明见到了,紫色的光。
盈亮的温顺的萦绕的波动的紫色的光。
而对面那个人的袍脚帽檐,也跟着轻缓飞扬。
不——该说是,那紫色的光,就是在那袍脚帽沿的飞扬中,从袍子里阵阵透了出来。
从那个人的身体里,透了出来。
美不可言。
钟未空的冷汗,滴下。
他很清楚很明白很熟悉这种近似虚幻的场面。
一年多前的自己,就常常会环绕着这种美艳危险的气息。
只不过他的,是火焰般热暖的红。
而对面这个人,却是冷柔得多的紫。
两者,都不是真的暖真的柔。
而是披着暖和柔的撕裂。
那是,心底的恶魔被释放时才会点燃的光芒。
所以钟未空一瞬间便知道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的右鬼——吞雷公子。”钟未空苦笑一声,道。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意识非常清明的人会是他的右鬼——当他自己解开咒封化鬼的时候便会失去自我意识,全依本能行动,嗜杀暴虐,一如鬼怪。
而这个只听过名号的人,看去一点都不像自己那样的魔物,这样围绕着紫色环光平静对话,更像是某个暗色神祗,冷傲优雅内敛压迫。
但钟未空无比确定,对面那个人,就是吞雷。
而吞雷微昂起脑袋,赞同地哼了一声。
“那你现在,是要帮我,还是杀我?”钟未空负手笑道。
却在负手向后的同时,他左手凝气,隔空打开右手被封的穴道。
“你说呢。”
吞雷,依旧是这么一句。
身上的紫色光焰却是刹那暴涌,连整个夜空都似乎染上了那绚丽光华。
“动手前,没有什么要说的么?”钟未空道。
“当然有——”吞雷轻笑,袍下的手,扬了起来,“不变成左鬼,你,会死的哟。”
当吞雷静静吊起嘴角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那一头。
等那一声静静的笑发出来的时候,吞雷已经在钟未空的眼前。
几乎是,碰到了鼻尖!
钟未空仍然看不见吞雷的眼睛,却已经完完全全地感觉到了从那黑暗中爆射而出的亢奋疯狂挑衅的视线,胶着在自己的双瞳里。
连呼吸,都喷在了自己脸上。
暖暖的,痒痒的。
钟未空浑身,便是一个激颤!
那是,正常状态的自己所无法企及的速度!
只能疾退!
却被逼得退无可退!!
而吞雷,竟已退了回去!
钟未空的脚步,终于站定。
眼,仍无法置信地看着那道黑色的人影。
一道血色,从钟未空的额角,缓缓淌了下来。
“为什么放过这个,杀我的机会?”钟未空轻笑道。
“只是好奇。”吞雷轻道。
“好奇?”
“为什么明明会死,还是不肯变成左鬼?”
“因为……”钟未空苦笑一声,淡淡道,“如果要死,我也希望是作为自己死去,而不是那个恶魔。”
吞雷似乎愣了愣,然后有些不可遏制地,颤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无声而笑。
笑中那急促的气流窜动格外诡异。
而吞雷的人影,转眼又至钟未空跟前。
“你放过的机会,就会变成我的。”
钟未空的声音。
却是从吞雷的背后发出!
而此时钟未空的左手,已经扣向吞雷的咽喉!
吞雷便消失了。
钟未空同时一个翻折得像是被掰成两截的转身,躲过一记暗招,急追而去!
这回,变成了吞雷疾退。
钟未空明白,现在的状况,只能速战速决,一击致胜。
这个样子的他,赢不了吞雷。
那个家伙,太强了!
于是气流暴涨,钟未空一式浮光掌就要击出。
吞雷那帽下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钟未空眼神一闪,却已经来不及了——面前的吞雷,再次消失!
又不是消失。
而是,被人猛力一推般突然改变了疾退的脚步,转而猛冲而来!
而钟未空,来不及停下脚步改变方向运起身法,只能朝吞雷继续冲过去!
——那是怎样迅疾灵妙的速度?
飘若黑羽,轻胜白雪,偏偏势宏如天外雷霆。
竟连流焰公子,都看不清摸不透捉不到防不了。
若说左鬼流焰是绝对的快,那右鬼吞雷便是将快与慢拿捏到极致。
而那一进,生生打断了钟未空的步调,切开了浮光掌的气劲,借着钟未空本就快至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掌击出!
钟未空的瞳孔,骤缩。
口中顿时喷出大片血珠,整个人弹飞起来,重重坠地。
然后他吃力地支起身体,用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腹部。
随即闷闷地哼笑一声。
——很多时候,坏事并不如看上去那样不好,甚至有时候其实是件好事。
就好比受伤。
如果你受到一击,如果只是受伤流血,并无大碍。而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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