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衣衫,随意挽上的长发搭在肩上,很长很顺,火光斜斜散散照进来,泛着墨珠黑珍珠般的色泽,衬得尚未棱角的水润侧面轮廓分外好看。
晶莹秀美的眼眸,有常人两倍长的睫毛一下一下扇着,在高高的鼻梁下铺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九霄看得,忽然有些呆了。
又忽地心头一酸。
直觉地认定,墨珠想起的人,就是钟碍月。
“不知道。”诚恳又苦笑地,墨珠探手摸向腰际。
九霄也笑。
“现在拿出枯木花做什……”
九霄还没问完,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脸,有些白了。
他看见的,不是枯木花上镶的那串墨玉。
而是另一串,与那墨玉的形状和质地极为相似的,萦绕着盈盈柔光的透明珠玉。
正在墨珠的手上乖巧地绕折滚动。
“方才那一推,果然有动手脚。”九霄轻轻一叹。
他如何会认不出来。
“你想问的我已全部诚实回答,该轮到我问你了。”墨珠淡淡道,抽出枯木花,将两串玉石并在一处,细细观察。
“……看你刚才老实交代的分上。”九霄沉默一会儿,笑一声,缓缓说道,“听说你没有五年前的回忆。其实,我比你更惨,没有十年前的记忆。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这串透明珠子,就一直陪着我了。”
墨珠点头。
“第一次遇见你,就看见了镶在你剑上的那一串墨色珠子。我就想,可能,会有点关联吧。”
“所以你就,一直赖在我旁边了?”墨珠挑眉。
“哎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九霄笑得无奈。
“那你这十年,又在干什么?”
九霄的眼神黯了黯,笑道:“求学问佛,游历四方。”
果然。
想着,墨珠极轻微地一叹。
是如何也不愿意说出实情来了。
“明白了。”墨珠道,“现在,我要问了。”
“咦咦,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
“那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可不是我问的。”墨珠那瓷娃娃般的脸上便现出一抹邪邪的笑意。
“狡猾!奸诈!无耻!卑鄙!”
九霄还在一个劲报形容词的时候,墨珠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条,在那吵嚷声中慢慢念起来:“福寿茶庄欠银八十八两,吉祥酒铺欠银一百一十四两……”
他念不下去了。
因为他手中的那一叠纸条已经被九霄一把抢了过去,仍在刚被烧得又旺回来的火堆里,大叫:“我没听到我没听到!!”
墨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时常发生的场面,飘飘忽忽说了一句:“还有你那天落跑卷走的那些赌本,哎呀再算上他们该拿的钱。嗯,不知道会不会杀上门来呢?”
“该拿的钱……”九霄一阵冷意,结巴道,“那盘棋……你……不会是……”
“输了。”墨珠极肯定极冷静极潇洒地一抬下巴,接上。
“我没听到我没听到!!”九霄也不管那堆纸条烧没烧完,唰啦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转头就走,“你忘了我忘了大家都忘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先回去睡觉了晚安好梦。”
一闪身,就要遛掉。
忽是一声冷哼从身后传来,九霄整个人竟是一歪,斜向后扑倒过去!
“呜哇!”九霄一惊,才发觉是扑倒在墨珠身上。
被身下既不坚硬也不柔软却很舒服的特殊身体触觉一震,九霄一抬头就是近得离谱的那张脸,瓷白的肤色里透着不屑的冷淡,凤目一挑,便是墨珠都不自觉的妖艳惑众。
九霄忽地便是一阵心跳!
“忘了?怎么会。”墨珠竟还凑近些,睫毛都快刷到九霄的鼻子,轻笑,“你还欠我——四千三百七十七两。”
九霄愣愣看着,只觉鼻尖全是墨珠沁人的味道,脑子里竟有些嗡嗡的,全然不知道墨珠说了些什么。
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很好看啊。
墨珠看了眼九霄玉般盈润的脸颊绯红了一片,不免疑惑,倒也不再问。
心里却想着,莫不是九霄真的穷途四壁吧,怎生露出这种湿润得快要流泪的眼神来?是不是该再送他些银子?
这一下,就成了四目对视。
半晌,九霄才惊起要避开,却也不知扯了哪根神经,竟是直觉地不想离开。
更是恨不得再近一点。
“终于找到你了!!”忽地一声暴喝,打断两人各自遐思。
“让爷好找!!竟然还迷路好几个时辰!!”另一声暴喝,携着呼呼掌劲就冲了过来。
这是个,根本不容人思考的时刻。
而九霄,猛地窜上来一个念头——他要遇险了!
而墨珠,应该会带着他脱险的吧?
那估计就是,把他抱走!!
想着,竟是一阵紧张雀跃欢喜连连。
九霄一转头,就看见墨珠也是略微惊疑的眼神投了过来。
更是大喜!
九霄连忙直起身。
墨珠靠过去!
九霄张开怀抱,迎了上去!
墨珠伸出手!
九霄幸福地闭上眼睛!
“白痴你在干吗!!”墨珠一声怒吼,一记老拳挥了过去。
“嗷嗷嗷~~~~~~”九霄就拖着一道长长的鼻血被一拳打飞了出去。
突生此变,站在那里的来人也呆了呆。
“疼……”九霄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树干捂着鼻子泪光闪闪:“怎么出手这么重。”
“我会记得下次更重。”墨珠拍拍袍摆,站起来,看向来人。
那两人立刻回神,盯住九霄:“我们是段城林府的,老爷说,那三百两,你也该还了。”
墨珠一皱眉。
三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好。”
没想九霄一口应承,东倒西歪地走近两人,中间差些跌一跤,被墨珠飞身过去险险接住。
九霄无比怨念地看了看墨珠,叹一声,挣脱扶持继续前行。
走到两人身前,才将一把银票塞过去。
两人拿了银票,未料到如此顺利,面面相觑。
九霄再一叹,又交给他们一张五十两银票:“两位辛苦了。”
一人接过,面有喜色:“多谢爷打……”
赏字却被九霄截住,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还有这个,交给段城姜爷。”
那人接过信,抱拳道:“爷放心。”
说完,两人便告辞离去了。
留下九霄又是悠然一叹,万千思量地回头,略带凄然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墨珠,摇摇头轻笑,继续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这一回头这一笑这一摇头这一转身,却叫墨珠心头一揪。
那样惨惨淡淡,叹息一般的秋意。
墨珠缓缓坐到火堆边。
竟也不知怎么的,烦躁起来。
那头九霄继续走。
然后他抬起眼。
赫然看见一道刀光!
就这样横劈了过来!
“呜哇!”
九霄一个后退,绊到脚下石块,又是“呜哇”一声,跌坐地上。
那刀光,跟了过来。
第三声“呜哇!”,九霄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
正巧迎向,那紧追至喉前的刀锋!
两双瞳孔同时惊恐地睁大。
而那刀尖,从一个不可思议地奇妙角度滑了开去,堪堪避过九霄的咽喉。
一双惊恐的眼神自然是九霄的。
此时终于吞了口口水,把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压回去。
而另一双吓着了的眼正瞪着九霄,手中长刀已收回入鞘,喝骂道:“你又找死啊笨蛋!”
九霄忍了忍,再忍了忍,终于朝天吼道,“世道啊天理啊难道我被人踹了一脚是我的错被人横了一刀是我的错摔了一跤撞到被踢肿的屁股疼得我魂飞魄散还是我的错!!”
“说完了?”
“……怎么我遇到的,都是这种不好惹的人物。”九霄只好哀叹,“连保镖都欺负我。”
“谁是你保镖?”那二十二三岁,古铜色皮肤,浓眉大眼的青年不满道,“说了多少次了,我只是帮那老头个忙,照顾一下满世界乱跑的某个傻小子而已。”
“哦哦咦咦,能劳动西南地界最大官商世家李府的六公子,‘闵河十三剑’之首的李悦然充当个小小保镖,定是个超级实力派人物啊啧啧。”
“装蒜。”
“没办法,和蒜待久了就会沾上蒜味。”
“又怎么?”李悦然挑眉。
“第一次见面,你就戳穿了窗户纸灌我冷风,害我以为‘二老爷’派的人马又杀到,吓个半死。”九霄摊手叹道。
“切,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你怕?”李悦然也想起了那一幕,冷哼,“我早就怀疑,你从头到尾都在装傻。”
他想起来,这个人总是会犯一些莫名其妙又危险至极的错误。比如方才差点被他割断咽喉。再如见第一面时,打斗至一半,九霄突然便打了一个喷嚏,把他吓个半死,慌忙收回已贴上九霄眉心的刀。
这样一来,就暴露了是友非敌,也就打不下去了。
而李悦然虽不好斗,但每回动手便全力以赴,武功精进惊人迅速,成了西南方最惹人注意的后起之秀之一。
而他最厌恶的,便是斗至一半被打断。
第一次见面,李悦然是倒吊在檐下,透过一个小小的窗纸洞偷瞄进去,却在墨珠出门,而九霄出言挑明他的存在时,惊觉一股极强悍霸道的迫意从那小小纸洞爆射而来,逼得他落地。
那薄弱的窗纸,却没有被割裂丝毫。
那是一种,温柔的,却是从最深处彻底的毁灭,叫人忽然便是从心底里冒出排山倒海的森冷寒意。
当感觉到这一点时,李悦然的斗意便反常得首先被挑了起来,才有了那样的第一面。
却被一个惊险动作打断了。
所以他很不爽。
而眼前这个有时候傻傻的有时候奸奸的有时候多话得缠死人有时候冷静得冻死人的九霄究竟功力如何,他从来没有摸清过。
即使常常这样突袭试探。
而那种叫他兴奋的迫意,也从来没有再出现过。
“我没啊~”九霄眨眨眼睛。
“装傻和真傻你选择哪一个?”
“装傻。”九霄想也没想。
“那不就对了。”带着嘲讽的笑声,李悦然打个哈欠,转身就走。
“诶诶?!”九霄一愣,蹲到地上,拍拍脑袋继续哀鸣。
“真可怜的墨珠,被你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唬,也没发现那三四百银票都是你最后那一扶从他腰间摸走的。”李悦然道。
“好说好说。”
“那两个人就没这么好说了吧。”李悦然轻哼,“你又玩什么把戏。”
“没什么啊。只是在信里告诉姜爷,我欠他的五十两已交给了带信去的人而已。”
“姜爷……哎那两人估计定是会把五十两花个精光,要被姜爷打断腿了。”
“是他们自找的。”九霄眨眨眼,“我又没说是打赏他们的。谁叫他们打扰我和墨珠难得的花前月下。”
“那信封是故意不写名字吧,好让你根据罪行轻重交给不同的追债人,分别惩罚……对了忘了说。”李悦然突然停下来,却没有回头,“老头叫我带个话。”
九霄顿时安静了下来。
“‘二老爷’和老头都派人追过来了。而‘二老爷’的人马,似乎已经和这个国家里某个极为庞大的势力勾结上,请你一切小心。”
九霄沉默,突然缓缓地冷笑一声。
“还有一点,我要问你……”李悦然终于转过身来,皱着眉头。
“什么?”九霄也凝起眼神。
——有,更糟糕的事情?
然后李悦然扬眉不屑道:“我说‘六老爷’,明明金山银山等着你,为什么老是欠下一屁股债叫墨珠替你付帐?凭你作为……”
“嘘……”九霄微微愣了愣,听到此处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回头看了看背后深沉的黑暗林子,似乎看见了那个仍然冰着一张暴殄天物的脸烤火的某人,狡黠笑道,“佛曰,不可说~”
第二十七章
一双鞋,轻忽地停下来。
踏雨而来却依旧干净的鞋面,在着地的短短时间里,便污浊一片。
被雨血泥浆浸染,污浊一片。
那血已经蔓延得,仿是将那尸体的所有血水都倒了出来。
不大,甚至可说是细小的伤口,鲜花一般镶嵌在那尸体的胸口。
钟未空看出来了。
他急奔而来的呼吸,又急促了两分。
极近的距离下,极为亲近的,同时功力十分高强的人,才能制造出来的伤口。
他想起莫秋阑说过的话。
天玑白童颜,是由与他不会防备的极强的高手,于身边一击致死。
钟未空蹲下来,看着那张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死灰的脸。
七殇之一,司位摇光的——“千肠手”郭东。
钟未空的心,沉了下去。
郭东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为了救出钟碍月,七殇的其他几人也都出现在了济方城里,钟未空是感觉得到的。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还什么行动都没有开始,已经有一个人,惨遭毒手。
那个杀人者,究竟是谁?
与郭东机亲近者,大抵也与钟碍月极亲近——难道也是七殇之一?
如果那样的话,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钟碍月?
钟未空的拳握紧,回想起了方才听见的那一声低吼。
钟碍月的低吼。
使得钟未空从大叔门前急急赶了过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可以想象到,钟碍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这最亲密的战友和弟兄,横尸在自己面前。
如何被杀,是不是在钟碍月面前被杀,钟未空不知道,或许也没必要知道了。
他只需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被笼罩在另一种恐惧中,随时有性命之忧。
而钟未空的眼光,突然闪了一闪,迅速往那脸颊伸手过去。
微微激动地,嘶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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