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
杨飞盖一愣。
几乎同时的,玉调气红了脸刷啦一声站起来,把面前的所有东西都扔了过去,一边指着钟未空大喊:“别再让我看见你!!”
“妈呀好吓人!”钟未空惊惧地叫了一声,脸却是笑得灿烂一片。
玉调多少有点功夫,这样一扔还真越过无数人群,样样飞到那两人旁边或头顶。
杨飞盖终于一笑。
两人左飞右跳上接下捞,不一会儿就怀抱一堆水果糕点。
玩得,不亦乐乎。
而玉调跳脚扁嘴,郁闷不已,干脆把桌上剩下的东西全扔了过去。
“要扔也要扔得准一点嘛。”钟未空刚抱怨完,抬头一看,吓得后退三步,“我的亲娘啊这是啥!”
“快走!”杨飞盖一个躬身,窜了出去。
两人便在一阵盆林筷雨中大笑着溜之大吉。
“现在去哪?”杨飞盖道。
钟未空正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糊混道:“先去找大叔吧,几日后的祭典我想要他来主持。”
“好……咦,下雨了?”
“耶噫真的耶。”
“不想被淋湿的话……”杨飞盖忽然一句道,眼看向不远处,“其实我忘了告诉你,小小真功夫,我也是有的。”
钟未空疑惑间也跟着看过去。
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个在集市上调戏过玉调的富家公子,正携了几个仆从,匆匆赶往两人刚离开的那处宴席。
他身边的仆从正打开一把上好布面的伞,撑在那贵公子头上。
钟未空和杨飞盖便是默契地相视一笑,各吸一口气。
杨飞盖大喊“踩花!!”
钟未空接道:“大道!!”
那个贵公子便差点滑倒,回头一看。
那两人正笑得一脸耍你没商量。
“又是你们两个!!”贵公子也是一声吼,一下从侍从手中夺过伞,又在那手忙脚乱鼓捣了一阵子,转身向着那两人呼啦一声扔过来一个长条状不明物体,喊道,“还你们!”
钟未空随手一接,抓在手中。
一把伞。
钟未空撑开那伞,失笑。
一把满是漏洞的伞。
“这么快速度就搞出了这么多洞眼,真是辛苦你了。”钟未空叹道,“这伞面可比我扔给你那把高级多了。可惜呀可惜。”
那贵公子转身就走,身后的侍从慌张地再撑开一把伞追上去。
钟未空也把那伞撑在了两人头顶。
雨水顺着那些漏洞,仍旧哗啦啦往下流。
两人相视,再次大笑。
第二十五章
脚步踏在厚实落叶上,发出松软清脆的响声。那片似浓又淡的迷雾挡在眼前,叫人看不清林中实景。
“佛道大师的师叔祖果然不同凡人,竟可随手摆出这样一个庞大的雾阵。”杨飞盖笑道。
“小心点,这雾阵名为如意,不同寻常,心中所想会在雾中呈现出来,让闯阵者越陷越深,困在其中。”钟未空道,“心无旁骛,只要想着要见大叔就可以了。”
看着钟未空微微凝重的神情,杨飞盖便点头道:“好。”
同是凝神,心中只想着见到大叔,两人发现未进多深,便是一个简朴的木屋出现在不远处。
“原来这么近。”杨飞盖道。
“一旦心有杂念歪念邪念便会被雾阵缠住,错过这木屋而进入更深林中,到时要脱出就难了。”钟未空笑道,“要不是有大叔提点,我也不能这样快走出雾阵。”
“那个大叔……”
“噢,就是便宜帮的宅子被围住时,我替你去见钟碍月,而你替我去应付的那个道士。耶噫昨天大叔那样惊世骇俗地出现,难怪你没有发现他们就是同一人。”钟未空叹,摊手。
杨飞盖愕然,失笑:“还真的没有发现。说起来第一次见大叔就觉得他很亲切,聊了一会天就让我回去了。啊,好像还让我带给你一个盒子。”
“盒子?”钟未空微谔,忽道,“啊怪不得大叔昨晚走前对我说要随身带着个什么盒子,难道就是那个?”
杨飞盖笑:“难道你从没打开过那个盒子么?”
“谁会去打开!”钟未空拧眉叫道,“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算计我!”
“呵,要是也有个阵法,可以直接说出人心所想就方便了。”
闻言,钟未空忽然想到什么,竟是一笑。
聊着,两人已经快要走近木屋了。
“等等。”钟未空猛地停下来,伸手拦住杨飞盖。
杨飞盖的神经迅速绷起来。
“不是。”钟未空笑道,把杨飞盖往身边的树丛里拉进去躲着,又弯腰捡了一块大石头,做势便要往那木屋门扔去。
“你干什么!”杨飞盖惊道,一把拉住钟未空举着石块的手。
“放心吧。”钟未空回头笑道,一时灿烂,“没有阵法,也可以让你知道我心所想。”
杨飞盖惊愣地看着钟未空微运气,将石块砰的一声砸到那门上,心里一阵冷汗。
——对一代高人这样无礼,也只有身边这人干得出来。
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地从那门的另一头跑近,吱呀一声猛然打开房门。
不是大叔是谁。
只听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大喊道:“好久没见想死我啦……咦,人哪?”
杨飞盖的心里,便是腾的一声重击。
激动地看向一边偷笑地仍看着佛道的钟未空,一时语塞。
“明明有人敲门啊还那么响……”大叔挠挠头,关门的手势忽一顿,回头疑惑道:“这是哪来的笛声,真是好听。”
问罢,将门缓缓关上。
此时,钟未空已经忍笑忍得把手中执的伞都颤得左晃右歪。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杨飞盖的语调也和那伞一样,颤得有些七上八下,惊喜又怀疑。
“嗯。”钟未空终于停下笑,定定看着杨飞盖,缓缓道,“好久不见,杨飞盖。”
杨飞盖也深深凝凝地回视,轻笑道:“好久不见,钟未空。”
两个各自易容的人看着对方,都似乎透过了那层假皮,看见那相似的激动与怀念。
雨,似乎又下大了。
把两人纠缠的气息与视线,隔绝在那一小块空间里。
雨水穿过伞面空洞,稀里哗啦地流成一条条小水柱,被方才笑时手一抖,将两人的肩头淋得湿漉一片。
钟未空见了,不觉笑了一声,走近一步,让两人都尽量被遮在伞面中间漏洞少的地方,无奈微叹道:“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在单岫和莫秋阑面前出现,服了你了。”
“不妥?让莫秋阑以为我是单岫的人,单岫以为我是莫秋阑的人,我就安全了。”杨飞盖道。
“想得总是太好……”钟未空又道,“我那天晚上才借了河灯放出消息,第二天傍晚便见到那祭台上的字,那样快,我都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很开心。”
杨飞盖的心脏在方才钟未空靠近的那一刻停顿一拍,而后加速两拍,此刻只能笑了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一段时光,是我从未有过的,也是不该有的生活。我忽然明白原来不是同类也可以快乐相处,可以不孤单。”钟未空顿了顿,想到什么,苦笑一声,“啊,我又乱说话了。”
他不会明白我说的话吧。
什么同类不同类的。
“不……不是的……”杨飞盖突然想解释,心头一惊,仓皇压下。
钟未空仍自看着杨飞盖的眼睛,诚挚道,“好久没见了,很想你,杨飞盖。”
杨飞盖的心头一阵狂喜!
他知道了么?
感受到了么?
茫然想着,杨飞盖胸中一热,刹那一片空白,猛然抬手,就想环拥上去。
“还有钟碍月。”
钟未空的声音起落,而杨飞盖吊在半空的手便顿在当下。
杨飞盖低头。
心,也沉了下去。
然后瞥向一边,似乎只是活动筋骨般的,将双手放了回去。
一时冷热交叠,五味杂陈。
而钟未空,恍然便是拥了上去!
——是因为看到了杨飞盖堪堪停下的动作?
——还是因为按耐不下心中突来的激颤?
——抑或只是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
没人说得清,连钟未空自己也不明白了。
钟未空只是用那带着压抑的微颤语调缓缓说道:“能和你们相遇真的很好。好得如梦似幻。多谢你,即使没有在身边,还是一直等我。”
低沉的话语穿透耳膜,轻忽如飘羽,又沉重力千钧。
杨飞盖缓缓闭上眼,盖住那激颤收缩的瞳孔。
重重地,回抱了一下钟未空。
然后钟未空便笑道:“我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大叔明日再请吧,该回去了。天色已黑,你也早点休息。”
“好。”杨飞盖了然地笑,松开手。
看着钟未空走得毅然决然的背影,杨飞盖笑了一声。
再笑了一声。
那道忽起的笛声仍未停。
幽怨徘徊,叹息一般。
“你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一直都在你身旁……不过,也快了。”
杨飞盖垂下眸,仍带着那懒散勾起的嘴角,缓缓向另一边走去。
不同方向的两双脚步声远。
笛声,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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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沾上了血色。
水色的袖。
赤色的污。
笛声,终于停了。
而那眼,始终没有抬起来。
钟碍月一直在看着,脚边那具尸体。
死去的人睁大一双不相信的眼睛,已失去焦距茫然前视,嘴巴张开,浑浊的鲜血便沿着嘴角淌下来,蔓延在地面,与从胸口敞开的大洞里淌出来的鲜血一道,汇成一滩,不断扩大。
钟碍月,缓缓蹲下来。
他盲目呆滞的眼里,是深深的疲倦。
水色的袖抚了上去,阖上了另一双不甘的眼帘。
雨,更大了。
冲刷着那水色衣人低垂的头,直顺的发,苍白的颊。
钟碍月被长发遮在阴影里的紧闭的双眸,终于在一个慢慢抬头里,也被罩在磅礴的雨水里。
漂亮的眼睛混沌着,湿漉一片。
然后便是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穿透长夜穿透长空穿透比长夜更寒比长空更远一望无际的黑暗。
惊起一大圈沉睡的鸟儿,仓惶失措四散飞离,在那人恐怖气势的重压下,竟连吱喳惊叫声都不敢发出一星。
然后钟碍月慢慢站起来。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来。
不过是这么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万钧压迫,一瞬折断了周身碗木。
——————————————不妨月朦胧————————————————
“听到刚才那声吼了没?”
“嗯,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进去看看吧,王爷交代要看紧的人万一出事我们担待不起。”
“好,一有状况便马上退出林子。”
雾阵外围,两个劲装打扮的男子窃窃私语,闯进阵去。
夜晚的树林更显阴森,随着脚步深入,雾影晃荡,虫兽嘶鸣,越走便越分不清东南西北,叫这两个闯荡多年的人也免不了心里发寒。
突然地,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闻到了?”
“闻到了……”
“快走!”
用最快速度循着来路回到出发点,两人已经有些气喘。
“还好,终于出来了。”
“如意阵果然名不虚传,想要什么,便会出现什么……”
这两人的声音,悠悠远远,飘进林子,穿过雾霾,绕过那噼啪响着的火堆,钻进坐在火堆边,一边取暖一边烤着食物的某人耳朵里。
这个人笑起来,掏掏耳朵。
便是那个,收了钟未空五十两赌钱的黄衣少年。
“竟然那么香……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饿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同时饿了又同时想吃番薯?!”
那一边讨论的声音继续传来,少年很开心地翻翻手中树枝另一头插着的,烤得黑乎乎的番薯,又凑到鼻子边闻闻,叹了一声:“果然很香~”
另一双脚步声,从黄衣少年的背后隐隐传来。
那道黑色的略显矮小的身影,从雾中渐渐呈现。
“真好兴致。”
比女子还要漂亮却无半点女子温婉气质的脸,如一块不温却润的墨色美玉,在见到黄衣少年仍旧安安分分坐在火堆旁正准备掰开番薯时,竟也像是被那火温暖了一般,柔和了下来,语调平淡如机械地说了那么一句开场白。
“想说我真无聊就说呗。”黄衣少年笑,没有回头,加了一句,“我又不是听不出来你担心我。”
“你这样悠闲,我还担心什么,少自做多情。”黑衣少年坐下来,大大方方接过掰好的一半番薯。
“我说墨珠,怎么说我也靠着这番薯的香味驱走了四波想要闯林的人马,让你在里面安心守株待兔,感谢没半句一上来就奚落,哎哎这世道。”黄衣少年道。
“你自己慈悲心肠,不想让他们困死在阵中所以叫他们早早离开,关我什么事?”
“好吧好吧两个都是原因总行了吧。”九霄笑叹,“对了,见到他俩了没?”
墨珠微皱起眉:“钟未空和杨飞盖本已到大师门口,不知为何又各自匆匆离开了。”
“还真——”九霄顿了顿,忽然笑起来,晃晃手中那团黑焦的东西道,“你还真容易担心来担心去。若是我左扔一块番薯皮,右扔一块番薯皮,你还不担心被摔死?”
“就凭你那么点功夫少说大话,左一块右两块都没问题,你只要守着左边剩下一块,不要乱扔碍着我就好。”同样回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墨珠站起来。
墨珠的神情,却如忽然结起冰来的——火。
那眼中的厉芒,便是荒原中刹那点起的天外飞火。
灿耀夺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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