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风真大,直接把你从看台上吹下来。”
而那人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钟未空脸上犹未散去的嗜血杀意,有些无奈地伸手拨了拨那裹得死紧的丝线,弹琴一般,抬头笑道:“应该说今儿个浪真大,你看这没鱼钩的线,把我们俩都钓上来了。”
不是街上遇见的那个白衣男子是谁?
而此刻,白衣人的内心,波涛翻涌。
竟是惊疑无奈居多。
原因无他,只不过看见钟未空截向那光时眼里沉重的惊恐,便是一个心揪,想都未想便已冲了下来。
此时此地此种出场,并非他所愿。
竟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心,已然出轨至此了。
白衣人不由苦笑一声。
“耶噫今儿个大风大浪,出行不利,兄弟,注意安全啊……”钟未空那“安全”两字还没完,两人,腾空而起!
第二十章
吴十四的真气爆满,那发丝都被浮得飘扬了起来,双目冷刹地看向那两人,手中丝线狂动,拉扯得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
明明被丝线牢牢捆着,却颠簸狂乱的,断线的风筝。
钟未空看清了。
那白衣人的剑,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美。
美的当然不是那个人或者那把剑。
而是那剑招。
钟未空的剑也是美的,但是虚幻,美的浅薄表皮下是一撕即裂的狰狞与绝决,无情得仿似要将自己也一并刺穿割裂跺碎**进这残酷的梦里。
而白衣人的剑,美得纯粹,美得简练,美得只剩下美。
没有繁杂层叠拖泥带水这一般美丽的剑招常有的缺陷,只叫人觉得,那分明就是**裸的凌厉杀灭也是美的。
剥下一层美丽的皮,还是美。
然后那剑就在这一层层美丽剥落中蜕变,纯净。
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剑?
钟未空赞叹,同时也是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上来。
因为那剑上,比美更夺人心神的,是强大。
——而在被强大压倒性杀死的时候,是不是仍沉醉在那美里?
钟未空的剑,也许会让对方在死之前沉醉在梦里;而这个人的剑,是让人死的当下,仍沉醉在梦里。
醉生梦死。
这究竟是种残酷,还是种救赎?
怎么会有这样叫人迷失的剑?
“既然加了人,那我上场,也不为过吧。”
一声低沉的话语,原本站在场外静静观察的壮汉已扑将上来,手中流星槌便飞击向刚好被丝线拉扯着猛冲过来的钟未空,打断钟未空的思绪。
又是一阵爆芒。
钟未空旋转间放松数丈丝线,硬是在这千钧一发中腾出空隙,躲开那一槌!
随着身体再次落地,钟未空和那壮汉,同是一阵心惊。
那壮汉的流星槌上,赫然一道缺口。
而钟未空的手,已被那情急下的一击劈剑抢攻震得虎口发麻,低头一看,一片微红。
在这一低头间,钟未空又被那丝线层层环绕,再听见另一头一声金铁交鸣。
他抬头。
那白衣人,也上演了同样的一招。
钟未空旋身速撤,剑光飞舞笼罩下,拦住趁着此时射向那白衣人的三支袖箭。
一场,快,狠,乱,杂,交错纷呈,却又频频光芒激越,叫人目不转睛,忘记呼吸的战斗。
所有人,连看台上的观众,都开始喘气了。
又是一个平凡的跃起。
却是,两人往看台上一冲,一折,一错身,再腾空,不断重复!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疑惑了,直到两人停下,默契一笑。
然后他们看到,支撑那处看台的横木上,赫然绕上了数十圈丝线,正宁静地反射着快近夕阳的日头,分外美丽。
那看台上坐的人,不过只是次等宾客。
坐在最靠近斗武台的,便有单岫,还有钟碍月。
这就够了。
所以钟未空和那白衣人笑了。
单岫和钟碍月笑了。
对面看台的莫秋阑也笑了。
吴十四李魁拓和那壮汉就急了。
那丝线的力道他们比他人更明白,继续这样杀斗,绝对会将那看台扯得塌落下来!
而他们的主子,就在上面。
那笑容,似乎,也在看他们会如何应对。
他们开始懊恼了。
更叫他们懊恼的,是当他们马上开始新一轮攻击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逼得那两人将丝线从横木上绕下来。
钟未空便笑。
他知道,他们想要自己的命。
虽然还不甚了解是因为钟碍月,还是因为莫秋阑。
但自己这池鱼是当定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想输,也不能输了。
输了,就没命了。
所以莫秋阑啊莫秋阑,你还真是整死我也。
但那三人现在依然还在做戏。做给大寿的方留应看。
这场好戏。但只要是戏,就有谢幕的时候。
所以他不急。
反正,已经斜阳懒照。
然后就是轻轻一个声响。
砰的一声。
再是噗的一声。
动作全部停下。
钟未空和白衣人也落回地面。
丝线的力道,若有似无。
——线,断了。
而那发出另一声的方向,吴十四正单膝跪地,手捂嘴角。
殷红,不断从她指缝滚落。
操纵如此长的丝线,是极耗费真气的。而在她不敢妄动杀招的同时,那两人便趁机将所有受下的力道尽数通过丝线反击向了她。
也即使说,她替他们挡下了尽八成自己同伴的攻击。
连那绝对牢固致密刀枪不断的丝线都为之一断的强大又可怕的攻击。
能撑到此刻,已叫钟未空和白衣人双双目露由衷敬佩之色。
“那就这样认输吧。”白衣人无波的声音道。
吴十四忽然一个昂然仰头,一边说着,又是一滩猩红溢出:“该认输的,是你们。”
她那眼神,却是极恐怖的。
钟未空与白衣人悚然动容。
因为那些剩下的丝线并没有因为控制者的退场而松懈丝毫,依旧是极韧极柔却也极牢固的无法挣脱的,杀人的线。
他俩被丝线缚住了大多数的动作,而迎接的,却是怒气冲天杀意暴盛没了后顾之忧的另外两人!
李魁拓和那壮汉!
恶斗,比方才艰险了数倍。
体力流失,动作却不见停滞。
剑光嶙峋,白衣飘展,暗芒交杂,汗湿襟袖。
拼死的斗。
战狂的魂。
直到夕阳快要隐没在,那一处青山背后。
最混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杀意冲晕了头脑,李魁拓的暗器泼云洒月,乱中,竟是射向那闭目养神的吴十四。
而被流星槌紧紧逼迫的钟未空也便在此刻飞向吴十四。
跟至的壮汉见了吴十四的危机,稍一分神,流星槌便被白衣人的剑挑得飞了出去,正中飞向赶扑吴十四而去的李魁拓,竟打落了李魁拓紧握手中的暗器囊。
而此时,钟未空已窜到了吴十四身后。
他身上的丝线,竟是莫名其妙地解了开去!
而他的手,以无法肉眼所见的速度,攀上了吴十四的喉。
他的眼神,深邃又澄澈,像是突然嵌入的灿亮星斗,光耀璀然。
却,那样冷森。
叫这黑夜,都似是为了这眼神,而不是那亘古不变的日落月升,而降临这人世。
他的嘴角,也便轻轻勾了起来。
很无害的样子。
吴十四看见了这个眼神和笑容。
她的身体,就此剧烈抖了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海啸般涌上来,闯荡江湖四十年间从不曾遇过的感觉。
比死亡更可怕,比可怕更死亡。
到底什么会比死亡更可怕,比可怕更死亡?
她说不上来。
但她感受到了,无比深切的感受到了。
然后便是一道暴喝,直冲她而去!
是李魁拓。
他执了一开始便扔落在旁的,之前比斗中他自己用过的那把剑,竟是用一种叫所有人为之一惊的突然爆发的速度,迅电一般地,再那声暴喝消失之前,劈向吴十四身后的钟未空!
而钟未空的剑,竟是在同时“嘭通”一声掉地。
钟未空低着头,眼睛被尽数遮在刘海之后,竟是一句低沉的:“我认输。”
——在这种时刻,认输?!
骤然这一变,而李魁拓的身形,竟是来不及停下来!
看台上,有人突然站了起来。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被引去注意。
只有极少数人看见了。
那突然站起的,焦急望向场中的,钟碍月。
他的身边,面具下的单岫,见他站起,变了脸色。
他的对面,同样面具下的莫秋阑,见他站起,也变了脸色。
但钟碍月又立刻坐了下去。和原来的姿势,分毫无差。
钟碍月并不是坐在普通的看台座位上。
而是一张特殊的,专门为他打造的,轮椅一样的座位上。
被单岫推着进来,也会被这样推着回去。
他的脸容,从始至终一直保持温和微笑的脸,似乎有些扭曲了。
莫秋阑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他突然站起来和立即坐回去的短暂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些围绕在钟碍月周身,连在那轮椅靠背的无数丝线。
又是丝线。
和吴十四现在使用的比起来,却是黯淡得难以觉察。
若不是在钟碍月坐下的当下,自己突然发现有细丝般的红色出现又立即消失在钟碍月衣中的话。
莫秋阑明白了。
而下一刻,他就从他的座位上消失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虽然他们的视线,也容不得他们分神去看看台上的另一人。
但他身后的四个随侍高手,也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是怎么就这样消失的。
他们的神经和肌肉迅速紧绷,还没想起要往何处去寻时,就又见着了他们的主人。
莫秋阑,凭空站在了武斗台中央。
武斗台上那堆人的中央。
连风,都没有惊动。
就这样出现在场内,出现在钟未空眼前,出现在李魁拓的身前。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李魁拓的手腕,收势不及的李魁拓便是被拎起来了一般转了半圈,才落定在地面。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摈息。
莫秋阑惯常冷肃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却像道和暖熏风,溶了场上这绷紧的弦。
他的第一句话是:“使不得。”
连呼痛也没,莫秋阑将手中接下的那三支暗器随意地扔向一旁,转向仍呆愣的李魁拓,竟依旧是那个得体又挺傲的笑容。
出现得,悄无声息。
从空中冒出来一样。
或者说,就像是空气本身一样。
他离的位置,比吴十四远,比钟未空远,比那壮汉远,比白衣人远,还远得隔了一个高高的看台,却是唯一一个挡下那剑的人。
不止挡下那件,还极轻巧地在挡剑之前,同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食指与中指,五名指和小指间,夹住了那三支暗器。
快得,连个痕迹都没能捕捉到。
“完事了?”
尴尬沉默间,白衣人道。
是有,那么些冰冷笑意的。
“完事了。”众人疑惑,钟未空却笑道。
他低垂着眼,抹去眼底那残余的血腥。
“那么……”却是莫秋阑的声音笑接道,“谁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吴十四李魁拓和已捡回流星槌的壮汉随着他用脚尖轻点的方向,沿着那痕迹往外看,直到看遍整个斗场台面,全部愣住。
“六个圈而已。”白衣人轻笑。
——可不是。
整个台面,不知何时,竟被画上了六个黑色的圈。
中间一个大的,外围平均分布着五个小的。
“你那些木质袖箭虽是坚固异常,每次削下一些粉末,还是容易的。”莫秋阑道,看向那些圈,眼中神采奕奕,“黑色的木屑,用来当墨画画,可算物尽其用。”
李魁拓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但这个人完全没有去确认那些粉末,连蹲下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都没有,又怎么确定是他的袖箭木屑?
但他自己知道,这的确是他的袖箭木屑。
所以他的脸色,又白了一白。
吴十四和那壮汉的脸色也白了一白。
方才那样险象环生各自求保毫无喘息之机的打斗中,那白衣人竟还可以偷闲画出这些圈?
那就说明,他们都错了。
这白衣人不但现在没输,再打下去也不可能输。
而同时,钟未空的胸中一阵激荡。
他的拳握紧了。
之前仅剩的那一点点疑惑,自此彻底打消。
那种激动与惊喜从斗到一半,看见这些圈的雏形开始,就一直冲荡着他的脑海。
肆意奔流。
“乌龟?”钟未空转头看向白衣人,压下心情,笑得分外灿烂。
灿烂得,披星戴月。
“我的看家本领。”白衣人笑答。
这一刻的笑,分外真实洒脱,似是穿过那片薄薄的面具,真实得呈现在钟未空面前。
那样熟悉的,即使在暮色笼月里,在浮云散雾里,也是同样好看的笑脸。
杨飞盖。
“那这个,又是什么?”莫秋阑的声音,插了进来。
配合似的,传来另外三声“咦”。
吓了一跳的语调。
“噢~这些。”钟未空回头,看着吴十四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衣服上突然出现的奇怪图案,又互相指着对方衣服,迷惑不已。
那是,用剑风,而不是用剑直接划出来的图案。
却又何以在那样根本无暇思考的时刻里掌握力道至如此境界,只割裂最外层的衣料,而丝毫不伤及人体?
何况,那三人的衣服,从衣料到样式到剪裁,全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做出这些图案的人,要掌握三种截然不同的用力技巧与剑气控制。
钟未空的杰作。
三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