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场景,美得仿如梦幻。
一座桥,一个人,一场花雨。
那轻扬的发丝和袖口衣摆,在花雨中分外灵动。
而且,也确实动了。
只是,不是随风摆动,而是——直接向地上栽去!
钟未空心头一骇,还未回过神来,已接住了那坠倒的身形。
而那双眼往回一瞟,竟是——笑着的?!
“未空,有没人跟你说过,你很好骗?”一个熟悉无比的温润声音响起。
钟未空一个趔趄,差些栽倒。
嘴巴张合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人一直微笑的眼里找回声音,咬牙切齿:“钟•碍•月!!”
“啊我在的。”同样易了容的钟碍月指指还被钟未空攥手里的胳膊,笑得开心,“不是抓着么,我跑不了。”
钟碍月的脸是变了个样子,却连身形也变了。
又瘦了好多。
连他那正指着钟未空胳膊的手指,都瘦得仿佛只剩青白的骨节。
在筵席上,钟未空还没看出来他的身形,改变至此。
钟未空又气又急,一阵纠结,低吼了出来:“你又耍什么把戏?!”这回是真的火了,好不容易强压下音量,“你不知道单岫派了多少人监视你?把我骗到静章王那里不说,现在又引我出现,让单岫再盯上我?”
“嗯。”钟碍月收了些笑容,变成原来那个若有似无常年带着的微笑,道,“放心,我没事。”
这么一句,仿似牛头不对马嘴。
但钟未空却是重重舒了口气。
这,才是他的真实意思。
钟碍月会做什么,总有他的目的,就和莫秋阑一样。
所以即使让钟未空身陷虎穴也是一样。
并且,是一种信赖。
危险的信赖。
但钟未空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呢。
也许人的感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得到别人的重视喜爱和信赖,那就算是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也不忍推脱。
也许在自己也不知不觉的时候,感情已经堆积到忽然发现便要惊骇惶恐的程度。
虽然钟未空说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很显然,就在方才的那一个担心之间,他突然发现了这个空挂了十年双胞胎哥哥头衔的人,竟在心里占了很大的分量。
大到可以让自己在没有丝毫考虑的情况下直接冲下去救人。
又是那个以绝对冷静为前提的自己从没出现过的情况。
这又是为何?
所以钟未空乱了,慌了。
他自然是可以慌乱的。
因为等他稍稍想想就知道,如果钟碍月要引他出现,便极有可能是——钟碍月的处境已经危险到必须马上离开。
也因他慌了,也乱了,所以只能说出最表层的那种怒气。
但是钟碍月听出来了。
而且他还轻拍了拍钟未空的肩,补了一句:“你没事,我也便安心了。”
那常年带着的看似温润实则近似机械漠然的笑容,那一刻是真的温暖得光耀心间。
即使隔了层面具。
钟未空也看出来了。
于是钟未空眼眸光波流转,似乎,有那么一点哽咽了。
他顺着那一拍的力道调整一下姿势和方向,笑:“……我现在并不危险,也不需要让单岫和莫秋阑对上。呃,虽然情况复杂起来我们也容易趁机跑路。”
——钟碍月那一拍是有用点力的。钟未空便知,那是能让单岫派的监视者读不出唇语的方位。
“我明白,单岫需要我帮他完成大业,我暂时也没有危险。我只是有点担心你。让他们斗去,对我们来说总是安全点。”钟碍月道,平缓幽温的双目便染上一层带笑深意,“不过,让他们对上也危险,也许会闹得很大,牵扯进两个国家,那就不好收拾了。但这种情况,应该……”
钟未空便和钟碍月笑得一样狡猾,异口同声:“会很好玩。”
相视而笑,钟未空抱了抱钟碍月,又缓缓把脸埋进钟碍月的颈窝。
埋进那个带着疏离气息,却又让他不知为何就想陷进去的清冽体香里。
一阵意旋神迷。
看到方才钟碍月那个笑容的时候,钟未空竟突然觉得,心头起伏莫名。
有一些喧嚣澎湃却又似惊惧逃避的意念,一划而过。
钟碍月看着钟未空变换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背。
而钟未空的心里突然浮上另一种慌乱的情绪,瞬间撅住,漫溢开来。
——鼻间的这个人的气息,他是这么的,不想放开。
第十八章
钟未空现在又是一个人。
入夜了。
但他还不想回去。
总是要留点时间给也暗中监视自己的莫秋阑的人有时间通报也让莫秋阑好好想想应敌之策。
至于单岫的人,想跟着就跟着吧。
要是现在回去叫他们逮住莫秋阑,那就直接没戏唱了。
所以他不急。
虽然正很悠闲地折了根树枝晃悠,心里却是平静不下来。
和杨飞盖建立默契那不奇怪。虽然总是吵架。
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默契,不需否认。
而这种默契也让钟未空新奇和快意。
而原来,和钟碍月的默契,并不亚于杨飞盖。
这就是血缘的魔力?
不论是否,可以肯定另一点:钟碍月,的确是有魔力的。
可以不需一个多余字眼,便教人心悦臣服的一种力量。
就像方才,他们说完那句会很好玩,钟碍月便只一句:“回去吧。”
而钟未空也便是一句:“好。”
没有对先前行为任何解释。
那一刻,钟未空压根没想起自己缺少并等待着一个解释。
所以对于钟未空来说,钟碍月的那种魅力并不是心悦臣服,而是另一种,可以归纳为安心的力量。
——如果你寒冷,如果你害怕,那他就像是一盏温暖明灯,宁静陪伴,让你安然入睡。
钟碍月当然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盏灯。
但钟未空这时的确看到了,灯。
而且不只一盏,还是很多盏!
正在河面上漂泊无依,荧荧闪烁的微弱黄光。
“……河灯?”微微疑问了一句,钟未空走上前。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河边。
那洗衣时踩踏用的大石板上蹲着一个小小的人,身边放了一个篮子,里面是满满的各色纸船,一角放着好多支蜡烛。
那孩子脸朝河水,两手伸出,大概正在放河灯。
素色襦裙,暗绣着精致的花鸟图,半个裙脚都沾上了邋遢的泥水。
耶噫,是哪家的大小姐么,连把裙子拉上去一些都不晓得。
钟未空笑着想,蹲在那女孩子旁边:“不冷?”
那女孩豁然转头,惊讶地看着钟未空。
然后钟未空也呆了。
却不是因为那女孩子的长相。
虽然那女孩子也是长得不错——他呆了,是因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
就那转头惊讶间,还掉了一颗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飞滑坠地。
钟未空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他紧张或者惊吓了,他就会说不出话。
所以等那女孩子转过脸去擦了好一会儿泪痕再转回来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后,他才“啊”了一声。
“你又是谁?”钟未空道。
“关你什么事。”那女孩子一撇嘴,继续放河灯。
她那眼神,却是闪了一闪。
有些凄凉。
钟未空见了,只好笑道:“元宵还早着。”
“就是因为没到,才要现在放啊。”那女子倒是答得理所当然,“现在出发,等到元宵,便能漂到娘亲处了吧。”
语调平淡而忧伤,有些无奈,却并不绝望。
钟未空便一叹。
那手这样白嫩,已被冻得发红。
他猜到了,她是谁。
——南蛮国送入我元嘉国,准备与莫氏小皇帝和亲的玉调公主。
在白天那筵席旁一角,草草布置的屏风后面,坐的就是她。
才十三四岁,便要背负和亲的使命,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去皇城。
一路风尘,一路冷落。
钟未空顺着她的眼神望向南方,一片昏暗的夜色。
萧索陆离。
他自然看不到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南蛮国都城,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他的神经便立时紧绷了起来,所有细微声响与画面都瞬时扩大了十倍,静静收入眼耳。
那是一个,白影。
在树林中穿梭却异常灵敏。
灵敏得简直不像人类。
然后钟未空忽然一愣。
那,本就不是人类。
那是——白狐。
一时大喜,他竟然差些失笑。
然后他全身放松下来,对着那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子突然无比阳光地笑了笑,直让她看得一愣。
“哥哥来陪你放灯吧。”
——————————————不妨月朦胧————————————————
“这是什么?”
听着质问,钟未空打了个哈欠,再伸了个拦腰,最后靠到门上,在晨光中向着那质问者回头,笑得无比惬意:“写着什么,就是什么。”
莫秋阑的笑容依旧,只是阴沉的脸色便更加不耐三分,忽又无奈地摇头冷笑:“算了,反正被骂的也不止我的人。”
钟未空轻松一耸肩,直身走人。
走了一段路,他又停下来,对着莫秋阑的屋子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很欠扁地“哈•哈•哈!!”笑了三声。
最后一声是冲着单岫的屋子。
听到的或者就在暗处牢牢监视以至于听得格外清晰的自然不止十几人。
莫秋阑的脸色阴沉很好理解。
突然莫名其妙被单岫在这偏野之城盯上,即使他莫秋阑有高手相随,也是离他的近卫军十万八千里。和单岫抗上,真可谓陷身泥沼,自然是忙于应对。而那个使他来到这地方的人昨晚玩兴大发放河灯,被他和单岫的人分别在下游截了去,果然发现藏有蹊跷。
很明显的蹊跷。
河灯碰水半个时辰后便突然在灯面上现出龙飞凤舞的文字,还几乎每灯都不一样。
比如:
“你这个白痴”
“你怎么可以一直不知道你比猪还笨”
“知道自己笨了吧”
“此为天书,唯蠢材可见”
“若要我不知,除非你不蠢”
零零总总几十种说法,把他的人全看得脸色铁青!
而莫秋阑则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就像现在,看着窗外不远处的钟未空两手叉腰仰天狂笑的样子竟不知该用何表情。
然后便是一声叹,他终究是摇头笑了出来。
而身边的众侍卫见了莫秋阑这个百年不遇的笑容,全体愣在当下。
而此时钟未空一阵大笑,心情颇爽。
然后他的笑意就在转了三个弯穿过两个回廊后僵在脸上。
准确说,他整个人都僵了。
——如果有个漂亮又可爱印象中绝对温柔较弱的小女孩笑得云开雾散突然冲过来在你来不及打招呼的时候猛地揪住你的领子肆意摇晃一边还欢快地说着一堆不知名的话你会不会僵?
不只僵,钟未空觉得他要晕了。
“公主早……”他只好皱着眉挤了一个笑。
“……你知道我是公主?”玉调手上的动作倒是放轻,睁大眼睛,扑闪扑闪,很是惊喜,“你怎么知道的,又是算出来的?”
“啊,那个……”钟未空说漏嘴,只好咳一声道,“天机不可泄漏。”
他心下却咋舌不已。
昨晚上还那样温婉惹人怜的人,隔了一个晚上就变身了。
还好那几句从大叔口中听到腻的话竟然还能背得溜口,骗骗小女孩算是可以。
“昨晚你说你算出那些船回在中途突然失踪,我今日特地派了人去查,还真的是那样!”玉调继续兴奋道,“真的是河神出行不便见光,便全淹了去么?”
“耶噫我早说了嘛,我的神算鲜有失误。”钟未空挺挺胸堂,继续胡编乱造。突然听到一阵马蹄,不由愕然。
“来,我带你。”玉调这样说了句,径直跨上那由两个侍从牵上来棕色高马。
动作利索,显然是调教过的。
钟未空是很想叫好的,但他中途反应过来那句话,只愣愣说了句:“啥?”
“呃,还是我带你吧……”钟未空一阵冷汗。
“我学了五六年了,肯定比你强。而且这马只听我的。”玉调昂首道,颇是英气。
“那个……”
“你上是不上来?”语调转沉。
钟未空吞口口水,慢腾腾爬上去:“……好。”
马一开步,玉调就开始问起关于神道之术的事情,钟未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小心言辞,不要说穿帮,甚是辛苦。
一路惹人注目地奔到市集旁,玉调终于拉了缰绳。
她突然下了马,站在卖小玩意的摊贩旁,拿起了一支木簪。
乌木制成,雕刻也不精致,只是线条流畅飘逸,簪在玉调乌黑的发髻上,甚是可爱。
小贩立刻迎上,钟未空也便无聊地拿起了这个高度恰能拿到的一把伞,随意把玩。
“那破伞有什么好的。”玉调仰起脖子,指指头上的木簪,对着钟未空笑道,“好看么?”
钟未空刚将那伞打开翻看,闻言低头。
阳光直直打在玉调那张童稚的脸上,映得那笑容像是种水果般光润。
从小深宫里什么都用最好的,对这些平民百姓的东西反而更有兴趣吧。
钟未空念过,脑筋突地一个不好使,竟是叹道:“真香艳。”
玉调愣了愣,笑容凝住。
然后双颊通红。
钟未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那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别让我再听到第二遍!”一句怒斥,玉调水目圆瞪,伸手狠狠拍向马屁股,拔簪跺脚。
“呜哇~~~~~~~~~”钟未空的惨叫立刻冲天。
那马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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