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就像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着一样遥远不真切。
太大太亮的月,映得中间一块黑影,愈见清晰。
似乎是,一个人。
一个趴在崖边,突然探手伸来,拼力想要抓住自己的人。
而自己,依旧是往下坠。
往下坠。
往下坠。
而自己的眼睛,却是不忍也不能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紫中带金的瞳,美到极致,亮到刺眼。
叫人心慌。
却已不再惊恐。
是因为多次梦见以致习惯,还是——
那双眼,竟然觉得,如此熟悉?!
另一种恐惧便袭了上来,叫他在梦里也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喘着粗气,钟未空霍地惊醒过来。
对上另一双眼睛。
有些担忧的眼睛。
杨飞盖不知在想着什么,就这么看着钟未空。
被一惊一乍得什么都忘了想的钟未空,也就这么看着杨飞盖。
杨飞盖的眼神,就变得湿润粘腻了起来,深幽幽地将彼此的视线缠上来卷下去,连微薄的空气都似乎潮湿得让人知觉迟钝。
他眼前这双从梦中惊醒的双瞳,褪去了那平日里故意布上的精灵古怪与好奇透彻,又变回了那漆黑幽深冷咧疏远,却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霸傲,凝着王者一般凛冽不可侵犯的冷寂。
偏又是透出一层,泛自骨子里的嗜血精芒。
好似这天地间,任何事物都穿不透那层冰封。
看去,也就只剩映在那眼中的自己。却如何,也看不进他的心。
——这才是,原原本本,属于左鬼流焰的瞳孔。
就是这双眼,叫自己情不自禁追随了这些年。
要如何,才能让这眼里,真真正正地映出他杨飞盖来?又或者,让那双眼,真真正正看见他,再映进心里去?
是否打破那层冰,揉碎那颗心,才能将自己融入其内?
“我无法告诉你,什么是人类的味道。”杨飞盖忽然有些心慌,有些心急,有些心悸。倦倦哑哑地低语道,就这么互视着凑过脸去,扯起一个蛊惑的笑容,“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是同类的味道……”
说完,猛然凑过脸去。
钟未空是刚醒,但多年练就已成下意识反应的防御与反击丝毫不慢,手一探,隔空抓过一把团扇,手腕一转,扇柄便挡在了两人中间!
却在扇柄点中杨飞盖穴道前一刻,被杨飞盖从床边书桌上抓过的毛笔一贴一靠一滑,已然化解开去。
变成近身肉搏,高招奇招险招叠出,就在两人互为对方暗暗叫好一声不久,杨飞盖忽然把毛笔往后一扔!
钟未空一个不明所以,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斜,将团扇遮在面前,隔开已破釜沉舟之势闭眼贴到极近处的那张脸!
叫他气恼的是为什么那张脸上的笑容明显阴谋深重老奸巨猾却偏偏很是潇洒很是无辜很是散漫无心?
下一刻,钟未空便明白这一招的用意了。
明白的同时,也愣在当下。
杨飞盖的眼,终于睁开。
满是笑意。
——隔着团扇,竟还是,吻到了?!
当然了,隔着的话,是不可能碰到的。
原因就在于,团扇破了。
恰好自中间裂开一道缝,被杨飞盖拿捏好时间再使一把暗劲,就在挡在面前的那一瞬间,轻轻分成两截。
虽然还是连在扇柄上,但对于亲吻来说,足够空间。
带着嘲弄的霸道,杨飞盖嬉戏一般**不休。
直叫钟未空有些混沌晕眩。
钟未空终于愣愣想到,原来杨飞盖不知何时已经用那支笔在他的扇子上做好手脚。这头不由得赞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好手法,那头为现下诡异的姿势和场面而尴尬,只是平日冷血惯了,对于感情不懂也无兴趣,倒也不甚惊惶,只是看着杨飞盖近在咫尺的眼里升腾的水润里带上的欲色,同是男人,又如何不懂?
不妙的预感升起,钟未空睡中本就有些歪斜的前襟已经被杨飞盖一把扯开,露出胸前一道道日久积累的伤痕。
深深浅浅,交错横斜,在本就比常人苍白的肌理上分外明显。
优美柔韧与狰狞恐怖冲击着视线。
叫人想治愈,或者再撕裂。
被忽至的凉意一惊,钟未空猛一吸气,终于回过神来,扣住杨飞盖的手。
而杨飞盖看着那么多黑暗中仍旧依稀可辨的伤痕,也是一个吸气,停下动作。
就这么有些怪异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暧昧的气氛,便也迅速掺上了另一种叹息与怜悯一般的温度。
“我只怕,不是人类的味道,也不是同类的味道,而是欲哭无泪的味道。”好半晌,钟未空才苦笑了一声,显见的无措平复下去,偏过头低低一句,“我还不想杀你。”
回应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没关系。”杨飞盖看了一眼钟未空指尖已隐隐升腾的肃杀焰色,视若无睹地就着钟未空那一侧头露出的颈侧,慢慢把头靠了上去。
额头触及的犹露在空气中的肩膀精瘦坚韧,光滑的质感似在喧嚣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抵触与抗争,执拗地将那颗心封闭在那层薄薄的皮肤里,与世隔绝,寸草不生。
杨飞盖的眼睛撇向床头的黑暗处,似是微叹一声,道,“我舍不得逼你。”
钟未空的呼吸,凝了一凝。
他抬头,看着窗外。
月色,似乎出来了。
——————————————不妨月朦胧————————————————
各怀心事,也算安宁地过了一夜。
当钟未空再次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缓缓地坐直,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终是轻叹一声。
当走在花园回廊上,便远远看见李伯遇上了那三个“便宜帮”暂时解散后仍死活跟着自己来到京城的老二老三老四,正聊得开心。
再一转眼,便看见池塘正中凉亭里的一个人。
准确地说,该是凉亭外。
因为他背向靠着凉亭的大红柱子,整个人被罩在晨光里,而不是凉亭里一片荫凉。
在晒太阳。
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手中的书卷。
那光映得那书卷都似盈盈发亮。而那人隐在那凉亭飘浮不定的纯白薄纱后面,若隐若现。
专注的,微皱起的眉,斜飞的眼,半抿的唇。
都在那漂浮不定的纯白薄纱后面,若隐若现。
一现,便是整个人的灿白光晕。
整个画面都模糊了一般。
钟未空想,这个杨飞盖,的确是很好看的。
并且,的确是叫人很难猜的。
做事思路不同常人。
吃东西不定时,又挑食。
常说着“随便”,又常晴时多云偶阵雨。
这种人,大多绝而精吧。
走极端时,会如何。
明明这么讨厌水,还常常待在被水环绕的地方。
钟未空想到此,恰是一阵风起,那薄纱又被掀了起来。
杨飞盖的脸便被晨光再次勾勒炫耀了出来,叫人不忍移目。
然后钟未空想起昨夜那场噪乱,突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
有点疑惑有点焦躁有点混乱。
再然后,便看到围墙那头,在瓦上一字排列的两个叉形交叠的树枝,略隐在背后的大树下。
极不起眼。
看似无章。
钟未空的心中便是一凛。
只好笑一声。
甩甩脑袋,仍是悠闲晃荡似的,往西边行去。
一路都没有回头。
所以他看不到,背后那靠在凉亭柱子上的杨飞盖,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幽,有些自嘲。
一直追着钟未空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墙壁之后。
然后目光终于投向地面,再一转眼,望向自己的别院。
那扇窗子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块不起眼的扁平石头。
就好像是顽皮的仆从恶作剧一般。
上面,墨龙红梅图的轮廓,被人用指力深深地印在中间。
犹如自然的纹路。
——昨夜钟未空会突然想要离开这屋子,就是因为看到它。
因为那不是一块普通石头。
而是一块玉。
上好的玉。
——钟碍月随身佩戴的那一块!
如今被掩在黑赫的泥土中,只留下小半温润宁静的色彩。
好似仍带着主人隔夜的体温。
而杨飞盖借了三兄弟留下钟未空,也是因为看见它。
因为他知道,钟未空会去哪里。
但仍是留不住吧。
就像现在,走得,头也不回。
头也不回。
杨飞盖心头竟是无来由的怒火冲天,烧尽周身冬寒。
手中书卷被捏成一团,似要折断。
惨淡如风中落叶。
终于,还是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仰面,闭眼。
整张脸都罩在荧光中。
慢慢,带着决然与残忍地,微笑。
——而就在杨飞盖微笑的时候,三个农夫装扮的人蹲在墙角下,守着身边的一车蔬果,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正走近的某个人。
直到钟未空极热络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笑道:“久等啦,昨晚抽不开身。”
那人迅速抬眼,精芒一闪而逝,恢复成漠然无神,点了点头,站起身:“王爷已久候公子了。”
第十五章
钟未空在偌大花园里随意地走着。
随意,并不代表没有目的。
只是代表一种闲散的态度。
所以钟未空轻易地找到了那个坐在藤蔓枯萎的花架下悠然品茶的某人。
并不出众这个词,通常都是比较而言。
漂亮不漂亮优秀不优秀,都是比较而言。
所以比起这静章王府里浩浩荡荡的数十个美人们,这个人,的确不出众。
没有窈窕丰姿风情万种,也没有纤细绰约光华自放。
但钟未空觉得比起那些来,这人的潋波如水还更有味道些。
特别是清淡又深冽的眼睛。
很自然很让人轻松舒服的一种美。
嘴角保持着同一弧度,波澜不惊。
但又是波澜的。
由这人自己释放的波澜。
流光般环绕周身。
没有杨飞盖惯有的睡意懒散,也不是钟碍月的韧煦春阳,更不是莫秋阑那样跋扈的自我主张。
极好的衣衫,头饰,鞋子,又显然没有那堆美人的媚气雕琢。
钟未空想,是秋水吧。
淡紫衣袖放下时,便是那张秋水的脸。
然后秋水笑:“欢迎。”
钟未空便大大咧咧坐了过去,也拿了个杯子,自有人替他斟满。
“雨君,为了让他高兴,你做了很多。”钟未空有些叹息。
“他高兴就高兴吧,我爱让他高兴就爱让他高兴吧。”唤作雨君的人给两个杯子斟好茶,转头笑道,“半年不见,为彼此一切安好,以茶代酒,聊作祝贺。”
一句一切安好,带过之中所有辛酸波折,不需明说。
只这一杯祝贺开场,便是两人只喜不忧,畅谈快意。
朱雨君便是这样一个,总能叫人暂忘忧愁的人。
在饮茶的那么一小会儿里,钟未空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朱雨君对于莫秋阑,很类似墨珠对于钟碍月,是个极特别的存在。
但是不像钟碍月像对待晚辈一样宠着墨珠,又像同辈一样将墨珠作为左右手的纯净。
朱雨君,也是莫秋阑美人中的一名。
但又不止是美人。是再混合了一半墨珠角色的存在。
莫秋阑不会那样宠他,也不会那样全盘信任他。
也许,说他对于莫秋阑是个特别的存在,还不如说是个微妙的存在。
却是留在莫秋阑身边最长最久的人。
相似的是,朱雨君也是在七八岁时,被莫秋阑带回京城的。
而自己跟朱雨君的相遇,是整整一年半前了。
那时候,钟未空刚来到这静章王府。
莫秋阑率了一万五千精兵,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围攻隐蔽整整二十年,无一人发现所在的长灵教总坛。
师父柳清风命钟未空一道断后,硬是让教中上下数千人仓促却安全地由生死门逃脱。
钟未空与柳清风血战至最后,以两人之力杀退数千人,依旧不支被困。
柳清风死了。
她最后连发两掌,一掌攻向钟未空,另一掌直向她自己心窝处。
成为俘虏之前自行了断或者相互了断,本就是长灵教信奉的正确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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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对手是莫秋阑。
一时热腥纷飞,迷蒙了钟未空本就模糊的双眼。
他只能见到柳清风那染了半赤的白色身影,借着那一掌之力翩然飞起,坠向半绕长灵教总坛的凌河。
她撇着头,似乎还看了那边高头大马上傲然威视一语不发的莫秋阑一眼。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做,只是一身黑衣坐在马上,便是那样强烈的存在感,将身边一众江湖顶尖高手全压了下去的莫秋阑。
然后便是一道极凄艳的笑容,在白袖与黑发缠绕中,似对着莫秋阑,又似对着最后回过眼来看着她的钟未空。
钟未空从来不知道,原来师父笑起来,是这样漂亮的。
此情此境,颇有些惊心动魄。
但那不算是个完整的笑容,因为剩下的一小半,消失在悬崖边。
而莫秋阑的神情,已然看不清了。
再然后,又看清了。
无比清晰。
因为钟未空发现自己竟是没死,被莫秋阑带回,当作上宾一般地养起伤来。
而莫秋阑,竟然还很尽主人职责地一直守着。
直到钟未空终于醒了。
然后莫秋阑凑近他来看了很久,笑,说,很好。
就这么一句,很好。
便起身离开了。
跟在他身后以及留下来的人,却是齐齐舒了一口气般,整个房间的空气顿时由凝结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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