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袍角,无风自动。
一瞬的压迫,逼目难视。
“不赔钱的话,”衬着身后又一阵的林鸟腾空飞旋,袍中人低头,大帽子遮住了整张脸,只余周身波光流转,“就要拿命当利息了哟……”
叹犹在耳,人已经不见了。
蓝衣三人心中大诧,警心大起,动都未动,便忽觉一道细微笑声,出现在身侧。
也就是说,挨得极近的三人的正中间!
他是怎么溜进中间那根本挤不进人的空隙?
又怎么敢就这么进入被包围的最危险的地方?
三人不知。
打从心底,泛上一层恐惧。
这么一恐惧,他们的先机,就失了。
那个轻笑,停下。
其实也就是很短的一声轻笑。
但当它停下来时,其他人全没了。
同时飞了出去,相继撞在周围的树干上!
也同时地,被“撞”得“弹”了回来。
却是三道剑芒,不同角度不同力道不同节奏盖向黑袍人!
松散之间章法严密,借了黑袍人的掌力反弹而来,速度惊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的钳制之芒。
如果黑袍人往上飞,就会被自颈窝处斜下的剑劈开头颅。
如果左右突围,则会被拦腰截断。
若是从下侧冲出,难免缺胳膊少腿。
那又该如何?
该束手就擒再伺机逃脱?
黑袍人选择——不动!
既不上不左不右也不下,就那么站定在那里。
那三剑之势,若你躲,则一剑为制二剑为控,成为逃脱不能的捉网;若是你不躲,三剑齐下,则立时变成凶悍的死网。
而黑袍人知道,他们要的是捉,而不是死。
所以当三人眼神一闪情急收势时,便是掩在袍下的,轻轻勾唇!
先机,又握回了黑袍人手里。
四道衣袂,在掌劲与剑风轮番轰转下,再次翻飞。
黑袍人的那抹笑意,一直挂在嘴角。
而此刻,竟是突然凝住了。
他听到了,一声极细极绵长的声响。
还有一道,四面八方闪亮的细长光芒。
他就不动了。
或者说,他就动不了了。
——他被十六根金刚丝缠住了!!
那些金刚丝从远远近近的树干牵引过来,埋布在地面,当黑袍人走到现在的位置,便突然被扯起,缠在了黑袍人身上!
金刚丝以坚韧无比著称,最为难缠的是被困的人越是挣扎便越是紧绷,甚至出现过将人活活勒毙的事例。
金刚丝的线头,此刻正握在三人的手里。
而三人各自哼笑一声,抹去嘴角血迹,略显缓慢地走近黑袍人。
“能叫王爷这么花工夫还迟迟捉不到的人,你是第一个。”为首蓝衣人道,吐了一口血沫,便是狠狠一拳揍过去。
黑袍人腹部猛挨一击,那丝毫未留手的力道叫他骤地躬起背来,口中却是冷笑一声:“方才被我揍成踺子飞来飞去,过瘾么?”
“自然。否则怎么有闲情逸致顺便布下金刚丝,让你现在也过过瘾?”
第二拳,揍了过去。
“想起来,王爷也执掌刑部,怪不得破起案定起罪来,这样容易。”黑袍人的嘴角渗下血丝,仍讥笑道。
——光是用这种不用花招不用掩饰的揍法逼供,一击便可叫寻常人昏厥了。
第三拳击上,那为首蓝衣人眼神阴沉下来:“诽谤王爷,你还不够格。”
一声闷哼,终于从黑袍人紧抿的嘴角溢了出来。
“听说你是长灵教的人?”另一个蓝衣人开口道,“需要我们三人联手,你也不错了。只是如此狼狈,倒是我们将那不死邪教看得太高了。”
“就你们三个……”黑袍人的笑意,竟再次浮现。
“哦哦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就是左鬼流焰,还是那个近年来才神秘出现的右鬼吞雷?”讥讽冷笑响起来,为首蓝衣人说着抬手握拳,又是一拳挥去。
“你这个……”
突闻此半句,那蓝衣人一愣,拳势停了下来。
他是想说那句话也刚要说这句话。
但这句话,却不是他说的!
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人说的。
一片青色,“掉”到了他眼前。
那三人眼前一晃,只看到了一双破雷裂云从天坠至的——腿?!
黑袍人也转头看去。
他看到的,却是一只沾着两片杂草一滩泥水满布灰尘估计还有一滩痰迹的——鞋底?!
“笨蛋!!!!”
紧接着一声拖得老长的“噗~~~~~~~~~~~”
还有一声“暗器!”
——最后一声,是那为首蓝衣人说的。
而当蓝衣三人后退半丈才发现,那“暗器”,只是口水。
黑袍人被一脚踢在脸上,喷的一排口水。
倒数第二句“噗”,就是那喷口水声。
气氛顿时古怪诡异。
三人迷惑又戒备地看向那个站在黑袍旁边断裂圆木上的插手者,一时不知是敌是友。
但被人中间插一脚,总是心头有气。
喊完笨蛋似乎颇为解气,来人吸气哼了一声:“竟敢偷我的袍子……”
不是方才那个青衣人是谁。
此时接到了蓝衣三人的目光,青衣人“啊”了一声,不知从哪里噌地抽出一本《医撰》,用那挺直精致的侧脸挑眉念道:“肝胆肠胃热口苦,脾胃虚寒口淡,湿热郁阻口甜,肝胆郁热口涩,脾虚肝旺口酸……”念到此扫了那三人一眼,“若阁下现在只是腹谤本人,不要紧,最多口角长疮。”
“……你!”为首蓝衣人一个怒目威喝,却立时傻了眼。
因为一声“哇!”先行传了过来。
青衣人那番话刚说完,大约是有些得意,不妨脚下的圆木一滚,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摔得四脚朝天。
“疼……疼死我了……”青衣人正哼唧着揉着腰半坐起来,又是一句,“人哪?”
他看着的,却是那个黑袍人。
其实不是“黑袍人”,而是“黑袍”。
而此时那蓝衣三人才突然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只剩下黑袍!
被金刚丝层层缠裹悬在半空,揉得不成样子。
“大哥!”三人中的一人猛地回头看,就见着一个诡异的场景,忍不住惊叫出声。
一个少年就站在那为首蓝衣人的身前,而瞪着少年的为首者却是呲目欲裂。
摆着个诡异的姿势,呲目欲裂。
左手和左腿向前屈起,左拳靠胸,右手和右腿向后伸直。
下巴抬起,鼻孔朝天。
甚是……激昂向上?
而那个少年摸了摸下巴,伸出食指一晃,笑:“前进前进前前进!”
罩在黑袍里多时而有些许蓬乱的头发散了几缕在少年苍白的颊边,甚是消瘦,却更衬得那张眉清目秀过了头的脸有如镌刻,却掩不住少年柔和轮廓。一双黑亮眼睛点漆般炯炯,浅色薄唇一勾,便是一道绚烂至极的笑容。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刚才披着黑袍的人。
青衣人那一脚,让他得以脱出黑袍,恢复自由。
“谢啦!”少年对着青衣人道,侧身避开进至跟前联手的两个蓝衣人。
青衣人则拍拍灰尘笑道:“哎呀哈不谢了,我只是想尝试一下什么是传说中的插一‘脚’。”
手拍着,眼却是紧紧盯着那边已经开始动手的三人。
边说话,边微眯了眼睛。
眼中那少年的武功似乎不怎么样,但身法却绝对是一流。
快得,已经不能叫快。
而是——慢不下来!
“你……是谁……”嘶哑得似乎在坚忍巨大痛苦的嗓音传来。
少年抽空回头,看向那被定住却开口说话的为首蓝衣人,不由疑道:“被点了哑穴还能发声?”
那人不但被点了哑穴,其他还有多处大穴被制,奈何少年的点穴手法颇为怪异,余下两人竟是解不开,一怒之下围攻少年,越斗越远,离那为首者有些距离了。
而那为首者看着的,却是青衣人。
“也是好汉。”青衣人微笑着接过那人投来的震慑目光,道,“我叫杨飞盖。”
那少年闻此言,竟是忽然全身紧绷!
格挡动作未停,抬眼却是一片如常,微微一扫杨飞盖。
而杨飞盖,皱起眉来,很是凝重的样子。
抬手。
大大——打了个哈欠。
行动迟缓睡眼朦胧目光呆滞偏还笑得憨憨傻傻纯真无邪童叟无欺……
少年一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头一低眉一皱,甚是迷惑的样子。
“鼎鼎大名的钟碍月,却有个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卖弄才学的表弟——你就是那个杨飞盖?”攻向少年的其中一人突是冷笑一声,甚是不屑地瞥了一眼杨飞盖。
“正是在下。”杨飞盖竟真当他是称赞一般,拱手一礼,笑着应承。
却瞟了眼少年的手,一敛目,隐去一丝狡黠微笑,别样深意。
分明看见那少年的指节,在他报出名号后就开始泛白了。
“啊……”想起刚才感受到的那一阵冰冷气息,杨飞盖抬手抚抚另一边手臂,有意无意道,“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冷?”
少年心下一凛,抬头飞快看了杨飞盖一眼,不露声色的警惕,眼中的冷芒却也应声收了去。避开数次攻袭而来的兵器,却也渐渐被逼向崖边。
却是一个不经意,瞟到了稍远处那个被定形得全身大汗的人,少年仍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士……可杀不……可辱!”为首蓝衣人被这一笑激得浑身颤抖。
“耶噫,是问我‘士可杀不?’然后自己答‘可辱’,是吧。”少年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真聪明~~~”
拖着长音侧身避过左方长剑,少年想要往前进,却又被右方短剑逼退一尺,正面掌风紧接袭来,刚要避过,却突然踩到什么,重心一个不稳。
“咦?”
然后。
少年身一懔,脚一滑,手一挥,头一仰。
“啊~~~~~~~~~~~”
少年一声大叫,直要这么跌下悬崖去!
正围攻他的两人一时懵了,呆立当场。
与此同时,一道精芒自那一直静立在旁的杨飞盖眼中划过。
一闪即逝。
瞬时敛去观战脸孔,杨飞盖终于有了行动。
提气,迅掠,疾冲!
迅如鬼魅的力量与速度!
然后。
突然绊到什么。
整个人歪向一边。
于是杨飞盖豪情的语调中途拔高一倍。
“我来救哇救我啊~~~~~~~~~~”
嘭通的两道摔滚声连绵而下。
崖上的两个蓝衣人看着那两道相继坠下崖去的身影,呆若木鸡。
“先……先给大哥解穴吧。”半晌,一人道。
“等下再去寻他们。”另一人也回过神来,道。
他们转过身来,跑向为首者。
但到中途,却全停下了。
而豆大的冷汗,被人泼上一般,自两人头上身上滚下来。
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连那个本就不能动的人在内。
俱是惊惧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惶恐。
夜风,似乎骤冷。
叫他们心胆俱寒。
“金刚丝……”
“怎么会!”
“啊,青衣人出现时我们急退,眼前那一晃……竟是他?那种速度……”
“那个……少年……果然就是,左……”突然一个艰涩的声音,竟是他们的大哥发出。
他在看着,被金刚丝捆成粽子的那件黑袍。
那两人,转眼看去。
他们的头不能动,只能转眼去看。
他们看到黑袍微动,然后,就消失了。
他们的头,也能动了。
因为,整个头,飞了出去!!
他们来不及看到,他们的身体,也在下一刻,碎成五六块,被巨大的张力扯得崩开,四散飞离。
那是,金刚丝的张力。
不知何时便缠在了他们的身上,本是由他们控制的金刚丝!
而此刻,那丝线突然没了禁锢的力量,悠然飞翔一般,跟着那黑袍滑进了山崖。
月明如歌。
第二章
夜深,崖底。
阴湿杂乱的藤蔓树枝交错,隐隐有火光跳跃,透过空隙,惊走旁近虫兽。
啪啦啦地把手中干柴往火堆旁一扔,看着某个马上迎上来的傻样笑脸,少年即刻飞了个白眼过去。
竟然会被树枝绊倒跟着摔下来……
要不是察觉到你的出现,我也不必顾忌身份暴露硬受那三拳,要不是你后面跟着滚下来,我也不会不敢真正用出轻功,结果只好直挺挺往下摔,全身哪里没被磕碰得咯吱生疼……总算以为可以摆脱你,没想到扯了金刚丝解决了上头的三个家伙顺便带下来的黑袍给你当坐垫,还要替你生火取暖……
少年恨恨想着,偏偏还有人泰然自若,用手拍拍身边空地招呼:“坐这里。”
少年正气血上涌,但左看右看只有那边还能坐人,况且这是他打理出来的,不坐白不坐。
少年一屁股坐下。
看着身边人气鼓鼓的样子,杨飞盖不觉笑得更深。
颇为玩味。
察觉视线,少年一个挑眉瞪过去:
“看什么看。”
“当然看你啊。”理所当然。
“干吗看我。”继续瞪。
“旁边只有你一个人啊。”继续理所当然。
“会跟着跳下来的果然是傻子……”
杨飞盖也不回击,只是笑得眉眼弯弯,包容地点头:“那你要先告诉傻子,你叫什么?”
少年撇撇嘴,转头扔了个柴木进火堆:“叫我小历就行。”
啪啦啪啦烧死你。
长长的寂静,有野兽嘶嚎相继。
“昨天在星源寺,我见过你。”杨飞盖轻道。
闻言,小历眼里一冷,道:“那又如何。”
——昨夜星源寺一场血案,有蒙面人闯入住持院落,老住持被刺杀,而他的好友,即前巡抚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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