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卡里姆,但面对这个容貌酷似自己挚友的家伙还是让他感到很不安。“我们又团聚了,弟弟!”
马丁曾警告他,卡里姆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布下棋局的就是他,”马丁当时说道,“他就像守在网中央的蜘蛛。”伯恩并没有抱任何幻想。只要卡里姆问出一个私人的问题,比如某件只有他哥哥才知道的事,伯恩的伪装立刻就会被揭破。
他的伪装都没有拖到那个时候。
卡里姆朝他招了招手。“哥哥,走到亮处来。好几个月都没见了,我想好好看看你。”
伯恩向前迈出一步,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卡里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的脑袋微微歪着,仿佛麻痹了似的。“你真是条变色龙,简直和法迪一样出色。”
“弟弟,我把核装置带过来了。你怎么能把我当成别人?”
“我碰巧听到中情局的一个特工说——”
“不会是彼得·马克斯吧?”伯恩冒了个险,因为他手里只剩下这张牌了。在整个中情局里莎拉雅只和马克斯一个人联系过。
卡里姆又给弄糊涂了,他蹙起了眉头。“马克斯怎么了?”
“马克斯是莎拉雅·穆尔的联络渠道。他只不过是在重复我们故意喂给她的假情报。”
卡里姆脸上露出了恶狼般的狞笑,他眼中疑惑的神色一扫而空。“答错了。中情局以为我哥哥死在了‘杜贾’组织南也门的那座假设施遇袭的时候。但这个情况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对不对,伯恩?”
他做了个手势,伯恩身后的三个人立刻抓住了他,随即把他的胳膊摁在身侧。始终注视着伯恩双眼的卡里姆走上前,从他手中夺下了公文包。
莎拉雅朝四仰八叉地躺在人行道上的彼得·马克斯奔去,这时她听到一辆摩托伴着低沉的轰鸣声从后面开了过来。她掏出枪猛地一转身,看到了骑在川崎忍者摩托上的泰隆。他刚把林德罗斯的尸体送到殡仪馆。
他放慢速度让莎拉雅跨上来,随即驾车冲向前去。
“你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了。他们杀了彼得。”
“我们一定得阻止那帮家伙。”泰隆闯了个红灯。“把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C4炸药、你老板那辆豪车的复制品、你老板的尸体就躺在防腐处理的台子上,你会想到什么?”
“这就是他们进去的法子!”莎拉雅说。“保安只要看一眼后排座位上的老头子,就会把豪华轿车放进地下停车场。”
“大楼的地基就在那个位置。”
泰隆握住川崎忍者的把手深深地弯下腰,猛然加快了车速。
“我们不能朝那辆车开枪,”莎拉雅说道,“那么干太危险了,可能会引爆C4炸药,炸死不知多少行人。”
“我们也不能让它开到中情局的总部,”泰隆说,“那咱们该怎么办?”
答案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豪华轿车的一扇后车窗打开了,车里的人开始朝他们射击。
伯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了马丁·林德罗斯惨不忍睹的脸,试图从脑海中清除这幅画面,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愿意这么做。马丁此刻与伯恩同在,马丁在对他说话,要他为自己的遭遇复仇。伯恩能感觉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
耐心点,他的低语悄无声息。
伯恩以自己为中心,感觉着那三个家伙各自的相对位置。然后他说道:“我只后悔一件事:我没能完成当年在敖德萨开始的任务。你的父亲还活着。”
“只有你才会把那种生不如死的状态叫做‘活着’,”卡里姆厉声说,“每次站在父亲面前时我都会发誓,一定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真可惜啊,他看不到你今天的这副样子,”伯恩说道,“他肯定会掏出枪亲自把你打死。如果他还能动的话。”
“伯恩,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你,”卡里姆站的位置离伯恩只有不到一步,“你瞧瞧你自己。除了我们自己,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法迪,而我则是林德罗斯。我们置身于各自独立的世界之中,永远无法摆脱复仇的轮回。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你难道不是这么打算的吗?你把自己装扮成我哥哥的模样,不就是为了复仇吗?”
他把公文包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你想让我上钩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怒者易败,这难道不是你伯恩信奉的法则吗?”他哈哈一笑。“可实际上,你最后使出的这招变色龙伎俩给我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好处。你以为我马上就会在这儿开枪把你打死?大错特错!因为等到我引爆核武器之后,等到我摧毁中情局总部之后,我才会把你带回中情局的废墟前,在那儿把你击毙。杀死全世界最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法迪之后,我马丁·林德罗斯无疑会成为民族英雄,连美国总统都会对我感激涕零。中情局局长已经给我宰掉了,你觉得总统大人会提拔谁来坐这个位子?”
他又笑了起来。“伯恩,中情局将处于我的指挥之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改造它。很讽刺吧,是不是?”
卡里姆提到中情局总部的命运的时候,伯恩感觉到马丁的声音在脑海中翻腾。再等会儿,他心想,再等会儿。
“我倒觉得另一件事很有讽刺意味,”他说道,“萨拉·伊本·阿谢夫的遭遇。”
怒火在卡里姆的眼中腾地窜起,他反手扇了伯恩一耳光。“你就是杀死她的凶手!你不配说她的名字!”
“我没杀她。”伯恩慢慢地、清清楚楚地说道。
卡里姆照着伯恩的脸啐了一口。
“我不可能打到她。莎拉雅和我当时离她都太远了,我们用的都是格洛克21型手枪。萨拉·伊本·阿谢夫中枪时远在广场的另一头。格洛克的精确射程只有二十五米,这你很清楚。你妹妹被杀时离我们至少有五十米。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卡里姆绷紧了毫无表情的脸,又打了伯恩一耳光。
料到卡里姆会动手的伯恩若无其事地受了这一击。“不过,穆塔·伊本·阿齐兹帮助我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那天晚上他和他哥哥就待在射程之内。他们离萨拉更近。”
卡里姆掐住了伯恩的喉咙。“你竟敢拿我妹妹的死来胡说?”他气得浑身发抖。“阿齐兹兄弟俩就像是我们的亲人。你竟敢血口喷人——”
“正因为他俩的确是像你们的亲人一样,阿布·伊本·阿齐兹才会开枪打死你妹妹。”
“我要杀了你!”卡里姆怒吼着,扼得伯恩透不过气来。“我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泰隆骑着忍者摩托在街道上左躲右闪,紧追那辆豪华轿车。他能听到子弹从身旁嗖嗖飞过的声音。他知道成为别人射击的对象是什么滋味;他也尝过心爱的人在飞车射杀中死于非命的痛苦。他惟一的防护就是自己的知识。他对各种各样的子弹了如指掌,就像手下的那帮小子对匪帮说唱歌手和色情片明星滚瓜烂熟一样。每一种口径的子弹、每一种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和每一种空尖弹的特性他都很清楚。他自己的那把瓦尔特PPK装的是空心弹——这种子弹就好比是打了兴奋剂的空尖弹。这种子弹击中软目标(如人的肌肉)时会产生几近解体的剧烈形变,被打中的家伙就好像是被M80火箭筒轰了一记。不用说,子弹肯定会对内部器官造成严重的伤害。
豪华轿车上的男子向他们射出的是点四五口径的子弹,但这种子弹的射程有限,精度也不高。不过,泰隆知道自己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他彻底哑火。
“看前面,”莎拉雅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看到六条街之外镶着黑玻璃的那栋楼了吗?那就是中情局的总部。”
泰隆再一次猛然加速,忍者摩托飞快地冲到了豪华轿车的左侧。这一下他们进入了对方鲁格枪的射程,但这个距离对泰隆也同样有利。
莎拉雅抽出她的那把ASP手枪,在瞄准的同时开了火。空心弹头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恐怖分子的脸,鲜血和碎骨顿时从敞开的车窗里喷溅而出。
“他们杀死了萨拉·伊本·阿谢夫,还掩盖了自己的罪行,”伯恩费力地说道,“他们这么干是为了保护你和法迪,因为可爱而纯洁的萨拉·伊本·阿谢夫当时正和情夫打得火热。”
“你撒谎!”
伯恩的呼吸很困难,但他必须要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在目前的状况下心理攻势是对付卡里姆这种人的最佳武器,也是他制胜的惟一手段。“看到你和法迪变成了那种样子,萨拉很痛恨。她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她背弃了自己的贝都因传统。”
看卡里姆脸上的表情,他已经气炸了。
“闭嘴!”卡里姆大吼。“这些都是最无耻的谎言!肯定是的!”
但伯恩能感觉到卡里姆其实只是在自欺欺人,而且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他终于明白了萨拉之死的全部真相,这让他痛不欲生。
“我妹妹是我们家族的道德核心!这核心竟然毁在了你的手里!因为她的死,我哥哥和我才会走上这条道路。这一切死亡和毁灭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时伯恩已经出手了。他向后一退,脚跟重重地踹上了自己正后方那名男子的脚背。与此同时他猛力扭动身躯,挣脱了右侧男子的控制。伯恩曲起胳膊肘捣进左边那人的心窝,另一只手向外疾挥而出,掌缘狠狠地斩在第三个家伙脖子的一侧。
他听到了脊椎折断时的脆响,那人随即瘫倒在地。就在这时,伯恩正后方的人用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伯恩深深地弯下腰,猛一发力把那人头下脚上地掀了出去,正好撞到了卡里姆的身上。
他左侧的人还在弯着腰,痛苦地直喘气。伯恩抄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鲁格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头顶。被他掀出去和卡里姆撞成一团的那个家伙掏出了枪。伯恩举枪射击,他顿时瘫倒在地上。
现在只剩下卡里姆了。他跪倒在地,公文包就掉在面前。伯恩看到了卡里姆发红的双眼中流露出的疯狂神色,不由得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以前有一两次伯恩曾亲眼见到别人徘徊在疯狂的边缘,而且他知道卡里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卡里姆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方形不锈钢物体。伯恩立刻认出那是个遥控引爆装置。
卡里姆高高举起引爆器,把大拇指贴在了黑色的按钮上。“我了解你,伯恩。我了解你,所以才能打败你。你不会向我开枪的,因为我可以引爆中情局总部地下停车场里的二十公斤C4炸药。”
没时间考虑了,也没有时间犹豫。伯恩听到了脑海中马丁灵魂的低语。他举起鲁格枪击中了卡里姆的喉咙。从软组织中透入的子弹打断了脊柱。剧烈的疼痛让卡里姆几乎动弹不得,随即重重地瘫坐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伯恩,想要活动手指却发现它们毫无反应。
卡里姆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他的眼光转向了一名倒地不起的手下的指关节。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伯恩立即朝他扑去,但随着卡里姆的最后一次努力,他的身子还是倒了下来。
引爆器猛地碰在了裸露的指关节上。
伯恩终于可以放开卡里姆了,他脑海中马丁的声音也终于沉寂下去。伯恩低下头凝视着卡里姆的右眼(那是马丁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已经死去的朋友。很快他就可以给莫伊拉送去十二支玫瑰,很快他就可以把马丁的骨灰送往纽约的回廊公园。
有件事还在他的头脑里徘徊不去,就像是钓鱼者没下饵的钓钩。卡里姆有机会动手的时候,为什么并未试图引爆核武器,而是引爆了那辆杀伤力小得多的豪华轿车?
他转过身,看到了掉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公文包。包上的摁扣是打开的。难道卡里姆打开摁扣是为了启动已被破坏的定时器?伯恩蹲下身正想合上摁扣,突然一个念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连牙齿都咔哒咔哒地打起架来。
他打开公文包朝里面看去,找到了定时器。它的确是被解除了。LED显示板上漆黑一片,几条导线也都已被拆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拨开纵横交错的导线,凝目仔细查看下方,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一股寒意直透进他的骨髓。还有一个备用定时器在卡里姆刚才打开摁扣的时候被启动了。魏因特罗布在核装置上安装了一只备用定时器,但故意没有告诉他们。
伯恩一屁股蹲坐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滚落下来。看样子“杜贾”组织——还有魏因特罗布医生——的复仇计划终究还是实现了。
第四部 41
四分零一秒。按照备用定时器上显示的读数,伯恩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回忆着魏因特罗布双手解除定时器时的情景。他仿佛能看到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手腕的每一次扭动,手指的每一次弯曲。他当时没用到工具。一共有六根导线:红、白、黑、黄、蓝、绿。
伯恩还记得这些导线与主定时器的连接方式,也记得魏因特罗布拆线时的步骤。黑色的导线被魏因特罗布重接过两次——先接到白色导线被卸掉之后的那根接线柱上,然后再与红色导线的接线柱相连。
伯恩的问题并不是回忆不起魏因特罗布的拆线步骤。虽然他发现备用定时器和主定时器同样都接着六根导线,但定时器本身的结构却截然不同。因此,连接导线的接线柱的位置也全都不一样了。
伯恩掏出手机拨通了费伊德·沙特的号码,希望他能从魏因特罗布口中问出解除备用定时器的正确方法。对方没有应答,伯恩并不意外。米兰沙阿是个多山的地区,手机信号差得要命。但这毕竟还是值得一试的。
三分零一秒。
魏因特罗布先拆的是蓝线,然后是绿线。伯恩用指尖捏住蓝线,正准备将它从接线柱上卸掉,但还是犹豫了。备用定时器的解除方法难道会和主定时器一模一样吗?魏因特罗布设下了这个巧妙的陷阱。只有在主定时器被解除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