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阿齐兹,他就站在折叠式舷梯旁边的地上。伯恩大步走出林中的小路,径直朝那架“荣誉君主”型公务机走去。漆黑的夜空中点缀着一颗颗放射出清辉的星辰,就像是珠宝商放在天鹅绒衬垫上的亮闪闪的钻石。一阵微风从清朗的山顶上吹过,带来了海洋那强烈的矿物气息。
“该出发了,”穆塔·伊本·阿齐兹说道,“都准备好了吧?”
伯恩点了点头。穆塔·伊本·阿齐兹举起拿在手里的黑色小东西,揿动了上面的一个按钮,跑道上的灯随即亮起。伯恩跟着穆塔上了舷梯,一进到机舱里面就把梯子收了回来,然后径自走向飞机前部的驾驶舱。他对“荣誉”系列的飞机都很熟悉。“君主”这个机型的航程超过四千五百公里,最高时速可达八百二十六公里。
伯恩坐进驾驶员的座椅,开始拨动开关、转动仪表盘,逐一执行起飞前复杂的检查项目。所有的仪表都很正常。
他松开刹车,把油门拉杆推向前方。“君主”公务机立刻作出了反应。他们沿着跑道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身腾空而起,飞进了闪烁着星光的漆黑夜空,随即稳稳地向上爬升,把金角湾——通往亚洲的门户——抛在了身后。
第三部 30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马丁·林德罗斯用极为流利的俄语问道。
他仰躺在米兰沙阿的地下医务室里,望着卡佳·斯捷潘诺娃·弗多瓦鼻青脸肿的面庞。尽管如此,魏因特罗布这位年轻的妻子还是美得惊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一边没精打采地答着话,一边颇为笨拙地处理着林德罗斯喉头的擦伤。在魏因特罗布让卡佳放弃“十大完美模特”的职业生涯之后,她曾接受过内科医生助手的培训。
“这地方有好几位医生和博士:你的丈夫、赛纳兹博士,还有安杜斯基医生。他们为什么要拿法迪的钱,甘心为他效力?”说到安杜斯基医生(这个整容医生摘掉了林德罗斯的一只眼球,还为卡里姆重塑了面孔)时林德罗斯不禁心想,安杜斯基怎么没来给他治伤,而是派来了如此笨手笨脚的一个外行?几乎就在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也已经想到了答案:他对法迪和法迪的弟弟都已不再有任何用处。
“他们都是人,”卡佳说道,“人必然有弱点。法迪找到了他们身上的弱点,再利用这些弱点来要挟他们。赛纳兹博士的弱点是金钱。安杜斯基医生嘛,他的弱点却是漂亮的小男孩。”
“那魏因特罗布呢?”
卡佳做了个鬼脸。“啊,我的丈夫。他以为自己很高尚,以为自己是在逼不得已地为‘杜贾’工作,因为法迪用我的安危来要挟他。当然啦,他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事实上,他为法迪工作是为了重新赢得自己的尊严。法迪的弟弟以无中生有的罪名把他踢出了维尔迪克联合技术公司。我的丈夫需要工作。工作就是他的弱点。”
她往后一靠,把双手搭在大腿上。“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根本干不来这个?但科斯廷坚持要让我来给你治伤,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卡佳。每个人都是这样。你只需要张开自己的眼睛。”他朝站在医务室门口的两个守卫瞟了一眼,他们正压低声音说着话。“难道你不想离开这儿?”
“那科斯廷怎么办?”
“魏因特罗布已经完成了法迪交给他的工作。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现在他反倒成了他们的累赘。”
“这不可能!”她说道。
“卡佳,我们都有自己欺骗自己的本事。麻烦就是从自我欺骗开始的。瞧瞧你丈夫就知道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瞪着他,眼睛里的神情很古怪。
“我们也有能力做出改变,卡佳。我们要做的就是下定决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走下去,才能活命。”
她把目光转开了片刻,人们在害怕的时候都会这样,这表明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还需要一份鼓励。
“卡佳,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林德罗斯轻声问道。
她的目光一下子转了回来,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深藏的恐惧。“是法迪,法迪和他手下的人。他们要逼着科斯廷尽快做好那个核装置。”
“这说不通啊,”林德罗斯说道,“既然魏因特罗布知道你已经落到了法迪的手里,法迪还用得着再逼他吗?”
卡佳咬住嘴唇,两眼直盯着自己给林德罗斯治伤的双手。她裹好了他的伤口,站起身来。
“卡佳,你怎么不回答我?”
她走出了医务室,没再回头。
东北区第八街和L街的十字路口,站在冷雨之中的安妮·赫尔德能感觉到雨衣右边口袋里的史密斯威森J型小手枪沉甸甸的重量,那东西简直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一块可怕畸形物,刚刚才被诊断出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放下一切,必须不顾一切。只有这样,她才能除掉心中那种失去归属、一无所有的感觉。她现在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她打死了莎拉雅,肯定就能重新回到卡里姆的怀抱。她就可以再次找到归属感。
她竖起衣领挡住随风飘来的雨,开始向前走。置身这一带她本该感到害怕——这地方连警察都怕——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并无畏惧。不过,这可能一点也不奇怪。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转过街角走上了第七街。她想要找什么?什么样的线索才能证实她的推断,证明莎拉雅的确躲到了这个地方?一辆车从她旁边开过,接着又是一辆。一张张脸——黑人的、拉美裔的、带着敌意的、陌生的面孔——随着开过的车向她怒目而视。有个司机冲着她咧嘴而笑,舌头还猥亵地动来动去。安妮把右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把史密斯威森。
她边走边留意着路旁的一座座房子——有的已被拆毁,有的倒伏在地,有的则因无钱修缮、疏于保养或火灾而变得破败不堪。房前只有一丁点大的前院里堆满了瓦砾和垃圾,就好像整条街全住着废品旧货商,大家都把破烂寒碜的存货拿出来摆在街上卖。空气污浊不堪,到处都是腐烂的垃圾和尿水的臭味,还弥漫着失败与绝望的气息。一条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在街上窜来窜去,看到她走近就龇出黄兮兮的利齿。
安妮就像是个快要淹死的人,死命攥着手中能让她不致没顶的惟一一样东西。她觉得自己紧攥着左轮枪握把的掌心冒出了汗。这一天总算来了,她心中冒出了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射击场上耗费的那么多时间终于能对她起到帮助。她仿佛能听到中情局的射击教官那低沉而干脆的声音。她在给局里配发的史密斯威森重新装弹的时候,教官就会出言纠正她的姿势,或是握枪的动作。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姐姐乔伊丝,想起了她们在童年时代都曾经历过的痛苦。不过她们也有过快乐,不是吗?夜里两个孩子常常躺在同一张床上,互相说鬼故事,看谁会先被吓得尖叫起来。现在安妮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鬼魂,只能在这个她已无法寄身的世界之中四处飘荡。她穿过了街道,路旁那片空地上的野草长得高可及腰,即便在冬天还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像老人的脸一般饱经风霜的旧轮胎、空空如也的塑料瓶、注射器、用过的避孕套、手机、一只没了袜头的红袜子,还有一只被切断的胳膊!
安妮吓得一蹦,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已。原来那只是玩具娃娃的胳膊。但她急剧的心跳仍然没有平缓下来。她着魔一般怔怔地瞪着那根断掉的胳膊。它就像是乔伊丝突然中断的未来,静静地躺在一堆枯死的杂草里。乔伊丝的未来和她的现在又有什么分别?安妮在心中自问。她很久都没哭过了,现在她似乎已经忘了该怎么哭泣。
天色已暗成了沉郁的夜,冰冷的雨丝也化作了凉飕飕潮乎乎的雾气。水雾似乎凝结在了她的头发和手背上。不时有警笛声虚弱无力地响起,但响过后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宁静。
一阵引擎的隆隆声从她身后传来。她突然停步,心猛烈地跳动着,让旁边的车先开过去。那辆车并没有超到她前头,于是她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车子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出来,以同样的速度不急不忙地跟在她身后。
安妮突然转过身,握紧手中的史密斯威森朝那辆车走去。看到她径直走来,车子也停住了。驾驶员那边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形容憔悴的长脸。那人的肤色黑得犹如旧皮鞋,下半截脸上长着灰白的胡子。
“你好像迷路了啊。”司机的嗓音又粗又哑,显然是焦油和尼古丁的长期毒害所致。“我这是黑车,”他抬起手碰了碰戴在头上的棒球帽,“估计你想要搭个车。街角那边有帮小流氓,看到你他们准保会直淌口水。”
“我能照顾自己。”突然袭来的惧意让她的语气充满了戒备。
黑车司机带着受惯欺凌的神情瞟了她一眼。“随你的便。”
就在他换上挡准备把车开走的时候,安妮说道:“等等!”她抬起一只手抹了抹自己湿漉漉的额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发烧了。她这是在骗谁啊?她根本没勇气朝莎拉雅开枪,更别说把她杀掉了。
她抓住后车门上的把手,拉开门钻进黑车,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司机。她不想回中情局总部。她不敢面对贾麦勒,也没脸去见老头子。她不知道自己今后究竟能不能再面对这两个人。
这时她注意到黑车司机把头转了过来,正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干吗?”安妮说话时的戒备之意太明显了些。
司机咕哝了一句。“你长得真他妈好看。”
安妮强自克制着没发火,掏出几张钞票在司机的面前晃了晃。“你到底开不开车?”
司机舔舔嘴唇,换上了挡。
车子开动时安妮把身子往前一倾。“告诉你,”她说道,“我身上有枪。”
“小妹,我也有,”长着灰白胡子的司机朝她斜睨一眼,“我他妈也有枪。”
中情局局长和卢瑟·拉瓦列在西斯尔餐厅见了面,这家颇为时尚的餐厅坐落于西北区第十九街和Q街的交叉口。老头子让安妮在大厅的中央订了张桌子,因为他希望能在一帮闹哄哄的食客的环绕下和拉瓦列谈话。
老头子从室外冬天的浓雾中走进喧嚷的餐厅时,五角大楼的情报主管已经在桌旁坐下了。他穿着藏青色的西服,白衬衣熨得笔挺,红蓝两色的斜纹领带上别着一枚美国国旗图案的釉质徽章。周围几张桌前的年轻男女都要比他整整小上一辈,拉瓦列坐在他们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拉瓦列拳击手般强壮的身躯把西服撑得鼓鼓的,肌肉过度发达的男人们穿起正装时都是这副模样。他看起来简直像是即将变身为绿巨人的布鲁斯·班纳。拉瓦列放下正在喝的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微笑着站起身,敷衍了事地握了握中情局局长伸出的手。
老头子在拉瓦列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卢瑟,约得这么仓促你还能赶来和我见面,谢谢。”
拉瓦列摊开了他那双肌肉结实、五指短粗的手。“你想喝点什么?”
“欧本威士忌,”老头子对出现在身旁的侍者说,“倒两份酒,加一块冰。冰块不大就别放了。”
侍者微微点头,随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冰块配烈酒最合适,”中情局局长对桌旁的同伴说道,“这种冰块融化得要慢一些。”
五角大楼的情报主管什么也没说,只是颇为期待地看着老头子。侍者送上纯麦芽威士忌之后,两个人举杯喝了起来。
“今晚的车堵得厉害,真让人受不了。”老头子说。
“起雾了嘛。”拉瓦列含糊应道。
“上回咱们俩坐下来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记得了。”
两个人好像都是在冲着邻桌上的年轻夫妇说话。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横在他们中间,犹如已在战场上牺牲掉的卒子。侍者拿着菜单回到了桌前。两个人翻开菜单点了自己想吃的东西,侍者随即再次离开,不再打扰他们。
中情局局长从薄薄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没打开就搁到了桌上。他把双手往档案上重重一拍。“估计你已经听说了在科科伦美术馆门口失控的那部两用车吧?”
“你说的是交通事故?”拉瓦列耸了耸肩,“知道华盛顿每个钟头会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吗?”
“这起事故可不太一样,”老头子说道,“那辆车企图撞死我的一名下属。”
拉瓦列拿起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啜了一小口。老头子觉得他喝酒的模样就像个女人。
“你的那个下属是谁?”
“是安妮·赫尔德,我的助理。当时马丁·林德罗斯和她在一起,他救了安妮一命。”
拉瓦列俯下身,拿出了自己带来的那份档案。档案封面上印着五角大楼的标志。他打开档案,一言不发地把它转了个方向,然后从桌上推了过去。
中情局局长开始看档案时拉瓦列说道:“你的总部里有人在定期发送并接收讯息。”
让老头子大吃一惊的还不仅仅是这个情况本身。“五角大楼从什么时候开始监听起中情局的通讯了?见鬼,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机构间互不干涉的规定。”
“是我下的命令,总统也同意了。我们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自从哈利迪部长了解到中情局出了内奸——”
“哈利迪是听马修·勒纳说的,那家伙是他的人,”中情局局长愤愤地说道,“哈利迪根本无权干涉中情局的内部事务。你们向上汇报的时候我并不在场,这样总统怎么能充分了解情况?”
“这都是为了中情局自身的利益着想。”
中情局局长阴云密布的脸上仿佛有闪电掠过。“你这话是在暗指我已经无法保护中情局的利益?”
拉瓦列把手指往前一戳。“你自己看档案。电子讯号叠加在中情局的通讯载波上,是加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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