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影。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了一辆辆卡车空着的钢制驾驶室。工人们正忙着把车上的货物卸到混凝土站台上,每一只木箱、铁桶和集装箱都得与船货清单或提单仔细核对。
“站住!”身后有人喝道,“站那儿别动!”伯恩看到那个警察坐在一辆空叉车的驾驶座上。他把叉车挂上了挡,径直朝伯恩开来。
尽管叉车的速度并不快,伯恩发现自己的处境仍然非常不利。径直驶来的叉车正好把伯恩困在了比较狭窄的空间之中,一边是停着的卡车,另一边则是一栋好似碉堡的粗糙混凝土建筑,仓储公司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这会儿附近没什么车经过,都在忙着干活的工人谁也没注意到暴走的叉车和它前方的猎物,但这种情况随时都会改变。
伯恩转过身跑了起来。他还没奔出几步叉车就越追越近,这不仅是因为叉车挂着高速挡,还因为疼痛难当的伯恩根本跑不快。他加紧脚步,堪堪避开了追上来的叉车,紧接着又是一次。铁叉的尖端蹭到了混凝土墙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快跑到了离路障最近的那排装卸站台的尽头。最后的一条载货通道里倒着一辆巨大的半挂车。伯恩现在只能直接奔向驾驶室的侧面,然后在最后一刻钻进车头下方的空处。他本来也是能办到的。但几乎就是在最后的一瞬间,他左腿用力过度的肌肉突然传来剧痛,再也撑不住了。
他一个踉跄,身侧重重地撞上了驾驶室。转瞬之间,两根铁叉的尖端擦着他的身子扎进了驾驶室的油漆钢板,正好把他卡在中间。他想缩身从空隙里钻下去,却动弹不得;左右两边的铁叉把他紧紧地卡住了。
他竭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不去理会那几乎让他无法思考的剧烈疼痛。紧接着警察又猛力推动了排挡,叉车嘎嘎直响地向前拱去。扎进半挂车侧面的两根铁叉插得更深了,推得伯恩越来越贴近身后的车。
片刻之后,他就会被顶向半挂车的叉车挤死。
第二部 21
伯恩呼出一口气,把身子扭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用双手使劲摁住铁叉上部的平面,先撑起身子,接着又把两条腿提到了铁叉的高度。他分开双脚踏住驾驶室前部的金属框架,攀到了挡风玻璃的前方。
叉车里的警察急忙挂上倒车挡,想把伯恩拽下来,但两根铁叉已经扎进了驾驶室的深处,被里头的什么东西卡住了。
见此机会,伯恩迅速绕到了叉车驾驶室敞开的那一面。警察拔出手枪瞄向伯恩,但没等他扣动扳机伯恩的脚就踹了出去,鞋头踢中了警察的侧脸。警察的下颌骨顿时脱臼,下巴耷拉了下来。
伯恩抓住警察的手枪,照着他的心口又是一拳,打得那家伙折弯了腰。他转身跳到地上,落地时的震动直传到左肋的伤口处,感觉就像是被长矛戳了一下。
接着伯恩就拔腿狂奔。他越过与路障平行的位置钻进了一片小树林,随即从林子的另一头跑了出来。跑到距离警察几千米开外的路边时他已经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但破旧的斯柯达就停在前方,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开着,莎拉雅紧张而焦急的脸正从车里往外看,一直注视他爬上车。他刚砰地关上车门莎拉雅就挂上了挡,斯柯达猛地向前冲去。
“你没事吧?”她的眼睛扫视着他和前方的路。“刚才是怎么搞的?”
“我动用了第三套方案,”伯恩答道,“然后又是第四套。”
“哪有什么第三套、第四套方案啊?”
伯恩把脑袋靠在了车座上。“所以我才这么说。”
他们赶到伊利切夫斯克港时天空中已经聚起了乌云。勒纳说:“把车开到轮渡码头去。我得到第一班离港的轮渡上去检查,他肯定会往那儿走。”
“我觉得不会,”帕夫琳娜医生驾车开上了港口的辅路,她开车的时候胸有成竹,显然这条路她以前走过许多次,“这地方有自己的多科联合诊所。相信我,伯恩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只有在诊所才能搞到。”
勒纳这辈子都没听过女人的指挥,他很不愿意接受帕夫琳娜医生的建议。事实上他也很不喜欢坐在她开的车上到处跑,不过从目前来看这对他还是有好处的。话虽这么说,勒纳看到她如此精明强干心中仍然觉得十分恼火。
规模庞大的伊利切夫斯克港俨然是一座小城市。这里的建筑外观丑陋,多是扁趴趴的低矮平房,还有许多巨大的货仓和筒仓、冷藏库、集装箱码头,以及一台台架设在驳船之上、犹如巨怪的塔克拉夫牌浮式起重机。港口西面,停靠着几艘拖网渔船,有的在卸下战利品,有的在全面整修。依着黑海边的一个天然海湾修建而成的港口近似弧形,由七个吞吐货物的码头建筑群组成。六个码头专门负责运送钢材、生铁、热带油、木材、蔬菜、各种液态油和化肥,其中一个码头上设有巨大的谷物自动输送站。第七个码头停泊的都是货轮和滚装船。“滚装”其实是“车辆开上开下”的简称,它意味着船中央的巨大空间可以让装载大型集装箱的火车和牵引式挂车直接开上船。这个空间上方的建筑则是乘客、船长和大部分船员待的地方。滚装船的设计有一个重大缺陷:船体结构本身就不太稳定。载货甲板上只要漫进了一两厘米的水,整艘船就会倾覆沉没。尽管如此,滚装船的作用却是其他任何船只都无法完全取代的,因此亚洲和中东地区至今仍在使用这种船。
多科联合诊所的位置大致处于三号码头和六号码头之间。这栋三层楼的建筑没有丝毫特色可言,外观设计完全从实用角度出发。帕夫琳娜医生把车停到诊所旁边,熄掉了引擎。
帕夫琳娜医生转向了勒纳。“我一个人进去。这样保安就不会问这问那。”
她正准备打开车门,却被勒纳抓住了胳膊。“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和你一起去。”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回你就听我指挥,我认识里面的人。”
勒纳的手上加了几分劲。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大牙齿。“医生,既然你认识里面的人,保安肯定就不会问这问那,对不对?”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勒纳一眼,仿佛是初次见到这个人。“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没有啊。”
帕夫琳娜医生挣脱了他的手。“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得把它解决掉。咱们可是在执行外勤任务——”
“医生,我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在这种时候产生误解,会错了意,往往会导致致命的错误。”
勒纳下了车朝多科综合诊所的大门走去。片刻之后,他听到帕夫琳娜医生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踩过沙砾。她跟着他走到了柏油路上。
“你是局长派来的人,但我可是这儿的情报站站长。”
“目前还是。”他漫不经心地说。
“你在威胁我?”帕夫琳娜医生毫不犹豫地反击道。从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想吓唬住她,她也吃过不少亏,后来才学会如何用自己的各种方式予以回击。“你现在得听我指挥。这你是知道的。”
他在门口站住了。“我知道自己待在这儿的时候必须得应付你。”
“勒纳,你结过婚没有?”
“结过,又离了。离得很开心。”
“难怪。”她正准备从他身旁挤过,又给他抓住了。
帕夫琳娜医生说:“看来你不太喜欢女人,是吧?”
“我不喜欢那些把自己当成男人的女人。”
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后,勒纳放开了攥住她胳膊的手。
帕夫琳娜医生推开门,但她的身子一时间却挡住了他的去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给我把嘴闭紧点,别害得我暴露身份,”她走进了诊所,“这个道理连你这么粗鄙的人都应该明白。”
卡里姆·贾麦勒以汇报任务最新情况为借口,骗得老头子邀请他共进早餐。这倒不是说他手里并没有最新情况,这个任务其实纯粹是胡扯,因此他汇报的所有情况也都是胡扯。从另一方面看,能够在吃早餐的时候对中情局局长胡扯一通,这让贾麦勒感觉很不错。不过,他现在也得消化消化自己刚得到的最新情报。魏因特罗布植入的记忆把伯恩引向了伏击地点。但是那家伙不知怎么竟然摆脱了记忆的纠缠,开枪打死了四个人,还从法迪的手里逃走了。但法迪还是在他的肋部捅了一刀。伯恩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卡里姆·贾麦勒能以此下注,他会把钱压在“活”上。
但此刻他来到了中情局总部大楼的顶层,只得迫使自己的头脑继续扮演马丁·林德罗斯的角色。
尽管现在是危机时期,老头子仍然坚持在老地方用餐。
“困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动弹不得,每天都盯着同一台显示屏,这样的日子简直能把人逼疯。”卡里姆·贾麦勒在对面坐下时老头子说道。大楼的顶层被分成了两部分,西侧建起了一个世界级的健身房,还有个奥运会标准尺寸的游泳池。他们俩现在处于用墙壁隔开的东侧,这里有几间屋子除了老头子谁都不得入内。
中情局的七位主管时不时会受邀来到此刻卡里姆所在的这个房间。这儿的装饰和氛围都像是一座温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赤褐色地砖,较高的室内湿度更适于多种多样的热带绿色植物和兰花生长。但植物平时都由谁来打理,这个问题在局里引起了诸多猜测乃至神奇的都市传说。归根结底,答案根本就没人知道,正如没人知道顶层东侧那十来间大门紧锁、禁止入内的办公室的主人(如果有主人的话)究竟是谁。
当然,这还是卡里姆·贾麦勒第一次来到“沙鼠马戏场”——这是局里人给这个房间起的绰号。理由何在?因为中情局局长在这儿摆了三只挨在一起的沙鼠笼。每只笼子里的沙鼠都踩在轮子上跑个不停,和中情局的特工们很像。
有几位主管聊起过和老头子共进早餐的事,他们说沙鼠在笼子里跑个不停的情景让他们觉得很放松——就像是在欣赏鱼缸里的鱼。不过据特工们猜测,那个变态的老头子很喜欢以此来提醒自己一个事实:中情局的使命就像古希腊时候的西西弗斯一样,既得不到赏识,也永远没有终结。
“从另一方面看,”老头子又说,“工作本身也能让人发疯。”
餐桌上铺着浆过的白色桌布,摆好了两套骨瓷餐具。篮子里装满了羊角面包和松饼,两只卡拉夫瓶里分别盛着现煮的浓咖啡和格雷伯爵茶,老头子最爱喝这个。
卡里姆·贾麦勒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什么也没搁就小口喝了起来。中情局局长喝茶时则喜欢加奶加糖。周围看不到侍者,但摆在桌旁的金属推车上有加热设备,这样车上的食物就不致变凉。
卡里姆·贾麦勒掏出了他带来的几页纸。“我现在就向您汇报,还是等勒纳过来?”
“勒纳不来了。”中情局局长神神秘秘地说。
卡里姆·贾麦勒开始汇报。“‘天蝎’小队距离南也门舍卜沃地区的目的地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路程,海军突击队已经离开吉布提,”他瞥了一眼手表,“就在二十分钟前,地面部队赶到了舍卜沃,正在等待‘天蝎’小队指挥官的命令。”
“好极了,”局长往杯子里添满了茶,倒进奶油和糖搅拌起来,“讯号发出的具体位置确定了吗?”
“我派了‘堤丰’的两个小组同时分析不同的通讯数据。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把‘杜贾’核设施的位置锁定在半径八十公里的范围内。”
中情局局长的眼睛盯着笼子里忙忙碌碌的沙鼠。“定位不能再精确点吗?”
“主要的问题是山地。山峰往往会折射讯号,或使其发生畸变。不过我们正在设法解决。”
老头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长官,恕我冒昧,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一开始老头子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接着局长把头转了过来,一双精明的眼睛注视着卡里姆·贾麦勒。“我说不好,但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很重要的事。”
卡里姆·贾麦勒让呼吸保持平稳,脸上摆出了一副略显关切的神情。“长官,需不需要我帮忙?也许是因为勒纳——”
“你干吗非得提到他?”局长的声音似乎太严厉了些。
“他接替过我在‘堤丰’的位置,这件事我们一直都没好好谈谈。”
“当时你不在;‘堤丰’行动部群龙无首。”
“然后您就让一个外人来补缺?”
中情局局长啪地放下了杯子,这声音听着颇为刺耳。“马丁,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当然不是。”小心点,卡里姆·贾麦勒暗自想道,“可我一回来就发现他坐在我的位子上,这感觉太奇怪了。”
老头子皱起了眉头。“是啊,我能理解。”
“现在我们正处于一场严峻无比的危机之中,而他又没影了。”
“马丁,把早餐端过来好吗?”中情局局长说道,“我饿了。”
卡里姆·贾麦勒打开餐车,端出两碟配着熏肉的煎蛋。他强自克制着才没吐出来。贾麦勒始终都没法适应猪肉制品,用黄油煎出来的鸡蛋他也吃不惯。他把一只碟子摆在局长面前,说道:“看来我经历过那些事之后您还是有点不放心,这我完全能够理解。”
“不是因为这个。”老头子说话时的声音又显得太过严厉。
卡里姆·贾麦勒把自己的碟子摆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马修·勒纳总是在搞些神秘的勾当,我觉得自己好像给蒙在了鼓里。”
“马丁,既然你这么在意,我倒是有个建议。”
老头子停了片刻,咀嚼嘴里的熏肉和鸡蛋,把它们咽了下去,然后以颇有几分绅士风范的模样擦了擦油光发亮的嘴。
卡里姆·贾麦勒心里几乎可怜起马丁·林德罗斯来。原来他冒充的人还得忍受如此有辱斯文的行为。他们竟然还说我们是野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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