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通道中的许多木梁已经开裂腐烂,有些地方的通道壁危险地向外凸出,还有那些被坍塌物堵死的岔道。
“没错,长官,”科夫中尉回答说,“从涅鲁拜斯科雅博物馆那边开始有一段很短的通道是供游客参观的,但那些自己冒险跑到地下通道里来的人往往会丧命,或是失踪。”
法迪能感觉到科夫中尉挑来参与追捕的那三个警察越来越焦虑不安,也意识到科夫之所以说个不停,是为了强压下自己心中的紧张情绪。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受到此刻焦灼不安的同伴的影响,但法迪却根本感觉不到恐惧,遇到未知的危险局面时,他都会以登山运动员般坚如钢铁的意志坦然以对。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这并不是因为他毫不珍惜生命,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对死亡无所畏惧。要想真切地体会到生的意义,他就必须把自己逼到极限。
“您跟我说过那个人受了伤,这样的话他跑不了多远,”科夫中尉说道——不过中尉究竟是觉得这一点对法迪的追捕有好处,还是对他那几个胆战心惊的手下有利,那就搞不清楚了,“我对这地方很了解,算是个专家吧。地下通道离海水很近,所以通道内特别容易发生坍塌。我们还得小心那些泥浆坑。有些地方渗漏得非常厉害,把地面的结构都破坏了。泥浆坑危险得很,它们就像流沙一样,人要是陷进去不到一分钟就会给吞没。”
中尉突然不说话了,他们几个人全都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当先探路的警察半转过身对着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听到前方有声音。他们等待着,浑身冒汗。
声音又响了起来:是轻微的刮擦声,有点像皮革蹭过石头表面时发出的声音。皮靴的鞋跟?
中尉脸上的表情变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他点了点头,几个人静悄悄地向前走去。
安妮开着奥弗顿探员的车驶过一片片越来越荒凉的街区。这些地方十字路口处的交通信号灯大都给烧坏了,街道标志上也涂满了污言秽语。天已经全黑,此时的路边已看不到冬日那灰蒙蒙的暮色,随暮色一起消失的还有整齐的联排住宅、干净的街道、博物馆和纪念性建筑。他们所在的地方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另一座城市,但卡里姆·贾麦勒对这里却熟悉无比,而且感觉非常自在。
他们坐在熄了火的车上沿着第八街向前滑行,直到贾麦勒把手指向一栋两联式混凝土砌成的建筑。褪色的招牌还挂在屋子上:M牔犖车身修理厂。安妮按照他指的方向把车子拐上满是裂缝的混凝土回车场,在金属大门前停了下来。
贾麦勒跳下了车,两个人沿着回车场向前走去,他慢慢地环视了一遍四周。这附近的路灯几乎全坏了,阴影比别处深得多,惟一的照明就是偶尔掠过的几盏车灯,它们开过时走的是东北区北边的L街,或是南边的西弗吉尼亚大道。这个街区上只停着两三辆车,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很远;附近房子的窗户都黑着灯,空无一人。
他从一小块碎裂的混凝土下拿出暗藏的钥匙,打开了硕大的挂锁。然后他拉起卷闸门,朝安妮做了个手势。
她把车挂上挡驶到他身边,摇下了车窗。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什么也没说,坐在方向盘后面一动不动。
在路过车辆射来的萤火虫般的灯光中,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想搜寻出真相。然后他挥挥手,示意她把车开进废弃的修理厂。“那就把袖子卷起来吧。咱们开始干活。”
“我听到他们的动静了,”莎拉雅压低声音说,“但现在还没看见手电光。这是好事。”
“法迪知道我受伤了,”伯恩说道,“他知道我跑不过他们。”
“他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莎拉雅说。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抚摸着奥列克桑德带斑纹的皮毛,拳师犬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膝盖。他们来到了一个路口,可以过人的地下通道在这里又分出了另外两条岔路。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伯恩钻进了左手边的那条岔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和我平常跟踪目标时一样啊。”
原来他感觉到的那个人是莎拉雅。她始终跟着他,即便是在叶夫根尼·费奥多维奇的手下不盯梢的时候。
“还有,”她接着说道,“我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你对这儿怎么会这么熟?”
“上次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是敖德萨情报站的站长。”
“我上次……?”
他的脑海顿时被记忆淹没……
……玛莉朝他走来。那地方到处是成熟的金合欢树,街道上铺着鹅卵石。空气中有股刺鼻的矿物般的气息,仿佛来自翻腾不息的海水。一阵湿润的微风把她的头发吹过耳际,在脑后旗帜似的飘扬起来。
他对她说:“你能弄到我需要的东西。我对你有信心。”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惧意,但也有勇气和决心。“我很快就回来,”她说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突然袭来的记忆让伯恩打了个趔趄。金合欢树、铺着鹅卵石的街道:就是通往缆车站的那条路。那张脸,那个声音:和他说话的女人不是玛莉。她是……
“莎拉雅!”
她紧紧地抓住了伯恩,担心失血过多的他无法再坚持下去。
“是你!几年前我到敖德萨来的时候,是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
“我是派驻当地的特工。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合作,但到最后你实在是别无选择。为了找到目标人物,你必须依赖我的线人提供的情报。”
“我记得当时在法国大道的金合欢树下和你说过话。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问题都快把我折磨疯了。”
“你不记得的部分我来补充吧。”
他脚下一绊,跌倒在地。莎拉雅伸出有力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我去‘堤丰’行动部中心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咱们以前合作过?”
“我想告诉你来着——”
“你脸上的那种神情——”
“我们就快到了。”莎拉雅说。
“到哪儿?”
“以前你和我藏身的地方。”
他们大约已在左手边的岔道中走出了一千米。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看起来特别糟糕,许多木梁都开裂了,到处都在渗水。地下通道本身似乎发出了可怕的呻吟,仿佛很快就要被什么巨力扯得四分五裂。
伯恩看到她当先朝左侧墙壁上的一个缺口走去。那并不是什么岔道,而是被渗出的水侵蚀出的空隙,就像是海潮长年累月冲刷之下形成的洞穴。不过他们在空隙里没走出几步,就碰到了一堆几乎高达洞顶的坍塌物。
他看着莎拉雅爬上土堆,匍匐着钻进了坍塌物和洞顶之间的狭小缝隙。他也跟了过去。每迈出一步,每往上攀援一点,他的身侧就传来一阵刀扎般的剧痛。终于钻过空隙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随着心跳而剧烈抽动。
莎拉雅领着他继续向前,在通道中拐过一个朝右的急弯,进到了一个勉强能称作房间的洞穴中。“房间”里支起的一块厚木板就是床,上头铺了张薄薄的毯子。另一边的两根木柱之间钉着三块小木板,板上放着几瓶水和几听罐头食品。
“还是上次准备的。”莎拉雅一边说一边扶着他躺到板床上。
“我不能待在这儿。”伯恩抗议道。
“你就得待在这儿。我们手里没有抗生素,可你需要服用很大的剂量,越快越好。我马上去中情局的医生那儿搞点药。我了解这个医生,也信任她。”
“你别以为我会躺在这儿什么也不干。”
“奥列克桑德留下来陪你,”她摸了摸拳师犬嘴巴上亮闪闪的皮毛,“他会拼上性命保护你的,对不对,小伙子?”狗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它走到伯恩身旁坐了下来,犬齿间露出了一小点粉红色的舌尖。
“这简直是胡来,”伯恩从临时拼凑的床边坐起身,“我们得一起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行啊。那咱们走吧。”
他两手撑着厚木板站了起来。其实他只是想站起来,他的手刚从床板上挪开,膝盖就撑不住了。莎拉雅抓住了他,又把他推到床上。
“就别再想一起去了,好不好?”她曲起指节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奥列克桑德三角形耳朵之间的地方,“我要回到地下通道刚才的那个岔路口去。去找医生我得走右边的那条路,不过我进岔道时会故意弄出点动静让警察跟上来,他们会以为是我们两个人。我会把警察从你这边引开。”
“太危险了。”
她等了一会儿。“那你有什么别的主意吗?”
他摇了摇头。
“好吧,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我不会丢下你的。”
“莎拉雅?”
她已经半转过身准备走了,又扭过脸来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犹豫了片刻。“我觉得,如果你记不起当时我把事情搞得有多糟糕,这样反而更好。”
他看着她离开,刚才的回答还在脑海中回荡。
他们在高低不平的通道里跑了十五分钟,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这儿是地下通道的一个主要交汇点。”科夫中尉说道,几个警察纷纷举起手电照向三岔路口。
法迪不喜欢犹豫不决。对他而言,委决不下就是软弱的标志。“科夫,那我们就得好好判断一下他走的是哪条路,”他的双眼紧盯着警察不放,“你是专家。你告诉我。”
在法迪面前,旁人几乎不可能提出反对意见或是消极应付。科夫答道:“右边的岔道。如果我是逃犯,就会从右边走。”
“很好。”法迪说。
众人进入了右边的岔道。就在这时,他们又听到了皮革擦过石头表面的响动。这次声音更清楚,而且间隔很有规律。毫无疑问,他们听到的是回荡在通道之中的脚步声。他们正在接近被追捕的目标。
科夫坚决无比地催促起了手下的警察:“赶快,给我快点!很快我们就能追上他了。”
“等一下。”
法迪冷冷的声音极具权威,让他们一下子站住了。
“长官?”
法迪考虑了片刻。“拿支手电给我。你们继续按原路前进。我得从左边的那条岔道走,看看能发现什么。”
“长官,我觉得这好像不太明智。我跟您说过——”
“不管什么话我从来都用不着听第二遍,”法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是个极度狡猾的罪犯。刚才的声音也许是个假象,目的是要把我们引入歧途。这家伙已经流了很多血,你们很有可能在右边的岔道里追上他。但我不能不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
法迪没再说话,他接过科夫手下递给他的手电,后退几步回到了刚才的路口,沿着左手边的岔道向前奔去。片刻之后,他掏出那柄蛇形弯刀握在了手中。
第二部 17
身穿厚橡胶围裙、戴着结实的工作手套的卡里姆·贾麦勒扯动了链锯的发动绳。他在链锯发出的可怕噪音的掩盖下说道:“我们要在美国的一座大城市中引爆核武器,这个目标的制定和策划已经有十年时间了。”他这么说话并不是因为怀疑附近会有窃听器,而是因为他受过的训练不允许他丝毫放松自己对安全的严格规定。
他朝奥弗顿探员的尸体走去。M&N车身修理厂空荡荡的内部显得十分诡异,尸体就躺在一张镀锌的桌子上。三盏泛着紫色的荧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
“但为了确保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安妮·赫尔德说,“你假扮成马丁·林德罗斯之后一定要让杰森·伯恩能为你担保。当然,他绝不可能主动地这么做,因此我们需要想法子操纵他、利用他。我能看到伯恩的档案,于是我们就可以利用他惟一的弱点——他的记忆——以及他的许多长处,比如忠诚、坚韧不拔、聪明过人而偏执的头脑,等等。”
安妮也系上了围裙。她双手戴着手套,一只手里拿着铁锤,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宽头凿子。卡里姆·贾麦勒开始对付奥弗顿的双脚和腿部,她则把凿子抵进尸体左肘内侧的皱纹,挥起铁锤迅速而准确地砸在凿子的宽头上。车身修理厂又一次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嘈杂声,就像以前生意兴隆的时候那样。
“但你用来控制伯恩弱点的触发手段到底是什么呢?”她问道。
他一边集中精力干着可怕的事,一边冲着她微微一笑。“我查找过关于记忆缺失的资料,从中发现了答案:记忆缺失症的患者在情绪急剧波动时往往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反应。我们得让伯恩的情绪受到极大的震撼,从而刺激他的记忆。”
“我告诉过你伯恩的妻子突然去世了,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然后你就这么做了?”
卡里姆·贾麦勒伸出前臂抹掉了溅在脸上的污血。“我们贝都因人爱说一句话:生命不外乎安拉的意志,”他说着点了点头,“伯恩当时悲痛万分,他原来的记忆疾患很可能让他彻底崩溃。于是我就让你给伯恩提供治疗的机会。”
“我明白了,”她别过脸躲开一阵喷涌而出的臭气,“自然,这个情况要通过他的朋友马丁·林德罗斯来传递。我把艾伦·桑德兰医生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了林德罗斯。”
“可林德罗斯并不知道电话号码其实是我们的,”卡里姆说道,“我们把伯恩预约在星期二,但每个星期的那一天桑德兰医生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员并不上班。我们换上了我们自己的科斯廷·魏因特罗布医生,让他去假冒桑德兰。”
“亲爱的,你简直太聪明了!”安妮眼中尽是钦佩之色。
修理厂里有一个用镀锌铁板做成的椭圆形大盆,他们把碎尸一块块地丢了进去,就像是弗兰肯斯坦博士在实验室里做准备。卡里姆·贾麦勒一直在留意着安妮,但她处理尸体时既没有丝毫畏缩,也没给吓得脸色惨白。她干活时不动声色的态度让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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