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晴朗,太阳高挂,救灾几个月的太子总算带着队伍回来了。
京城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了这个消息,也是夹道欢迎,持续数十里,连通往皇城的要道都被堵住了。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有大臣听说了这个消息,上朝时特意将这事奏禀了皇帝:“恭喜陛下,京城百姓听说太子殿下今日要回京,无不欢庆,都自发准备今日在正阳街上欢迎太子殿下。有如此储君,真乃我大景之福啊!”
陈怀义看了一眼这个有些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官员,很快就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了。
上次傅康年在街上与这人说话。
从这人站的位置来看,连正殿都进不来的五六品中下级官员,今天特意跑出来说这种话,不是戳延平帝的心窝子是什么?
果然,延平帝嘴上说着“很好,太子辛苦了”之类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很冷淡。
太子救灾回京是大事,有人开了头,有些不是很会看眼色的大臣便也跟着向延平帝道喜,一副有这等出色的储君是大景之福,延平帝之福的样子。
但延平帝身体还好好的,估摸着他心里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个好几十年,哪甘愿现在就将权力移交给儿子。
这等福气,延平帝肯定是不想要的,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憋着,后面上奏的大臣免不了要当出气筒。
早朝进行到一半,太子回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到紫宸殿向延平帝请安和汇报此行的成绩。
陈怀义看着太子喜气洋洋的脸,暗暗地叹了口气,太子表现得这么高兴,只怕更会令陛下忌惮。
太子终究是太年轻了一些,急着表现,总想着压过晋王,成为诸王中第一人,殊不知有时候人太优秀也不是一件好事。
上方,延平帝和和气气地说:“太子辛苦了,你这次表现得很好,利州知府等人都上奏说了你在灾区的表现,朕甚是欣慰。”
太子高兴地说:“父皇过奖了,儿臣不过是尽了身为储君的责任。况且,此行还多亏父皇安排了禁军和户部的银子,不然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陈怀义再次暗暗摇头,太子虽然最后找补了回来,可到底是有些飘了,还储君的责任,生怕延平帝不知道他这次出去有多得民心是吧?
延平帝到底老练,面上仍笑盈盈的:“你能如此有担当,朕亦可放心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太监进来禀告:“陛下,宫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敲锣打鼓的,还举着一面铜铸的匾额,说是送给太子殿下的。”
“匾额?上面可有题字?”延平帝问道。
太监说道:“有,题了‘万寿无疆’四个大字。”
这字题得就有意思了。
太子不过才三十来岁,近日又非其生辰,送他这四个字,岂不是希望太子不老不死,永永远远做皇帝?
这是延平帝都没有的待遇。
延平帝心里能没点想法才怪了。
陈怀义真是要为晋王叫绝,这一环扣一环的,步步紧逼,将太子逼上了绝境,恐怕到现在太子还没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晋王会在救灾一事上给太子设圈套,阻止其立功,谁能想到晋王在这儿等着太子呢?
他估计,后面还有致命的招数在等着太子。
延平帝愣了片刻,点头赞道:“不错,太子你这次表现得很好,很得民心!”
太子正处于极度的亢奋中,没想那么多:“谢父皇夸奖。”
这话刚一说完,角落里户部的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高声说:“陛下,微臣有一事,斗胆进言!”
延平帝眯眼看着他:“说。”
那官员立即高声道:“陛下,此次救灾账目不对,陛下拨去的一百万两银子,用于救灾的不过十之五六,余下的去了何处,请陛下严查。”
太子大惊失色,瞪着他:“裘大人,你休得血口喷人,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裘大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起,恭敬地说:“请陛下过目!”
延平帝点了点头,示意人拿上来,上面果然有几笔不大清楚的账目。延平帝立马翻脸,严厉地看着太子:“太子,你还有何可说的?”
太子毫无准备,连忙道:“父皇,这其中必有误会,还请父皇明察。”
延平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好如此,大理寺卿张昭,此事交由你去审查,三日内朕要看到详细的结果。”
张昭连忙接下了这个重任。
太子听了这话,虽有些忐忑,但并没有太担心。他当时就下过命令,严禁对救灾银子动手脚,袁詹事又是个妥帖的,必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即便账目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涉及的数目也不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谁敢违背他的命令,在这种关键时刻中饱私囊?一定要严惩。
下朝后,太子便命人去查这事,只是事情还没查出个究竟,延平帝却突然下旨废储!
第93章
延平帝突然宣布要废储,举朝震惊。
许多平日里并不站太子的官员都跳了出来反对,其中不乏从不站队的纯臣,甚至还有些几乎不问事的老臣功勋也强烈反对。
储君乃是一国之根基,不可轻易动摇。况且太子此次救灾有功,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也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储君,无缘无故被废除,很多大臣都接受不了。
大臣们私底下纷纷议论,更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站出来,组织大臣们进宫,恳请延平帝收回成命。
陈怀义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轻。
他知道有晋王在背后推波助澜,太子又不知收敛,父子之间的矛盾越积越厚,延平帝迟早会生出废储的心思,但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太突然了。别说是他,恐怕太子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事太不合理了,延平帝即便开始忌惮太子了,也不可能贸贸然地就动手。比如对晋王,延平帝忌惮,也只是限制晋王的势力发展,并没有要将晋王彻底打压下去的意思。
对晋王都如此,更何况是延平帝最重视的太子。
除非太子做了什么让延平帝不能容忍的事。
他当即命人去查。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大理寺卿张昭这两日频繁进宫,昨日一天就进出宫三趟,最后一趟甚至是在宫门快落锁的时候。
而且大理寺这两天抓了好几名随太子去利州救灾的低下级官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信息没多少人注意到。延平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押了此次随太子去救灾的禁军都统杜天乐,而且还削了好几名中下级将领的官职,将随太子去救灾的一万禁军大换血,将领几乎全撸了,还将这一万禁军打散重新编回了军中。
显然,延平帝对这去救灾的一万禁军极度不信任。
综合这些信息,陈怀义猜到了一个大概。
只怕是太子利用这次出京办事的机会,想方设法拉拢了禁军都统杜天乐,将手伸向了禁军,犯了延平帝的大忌讳。
难怪延平帝会如此震怒。
太子前面做的那些事就已经让延平帝不悦了,他竟还敢将手伸向拱卫京师的禁军,这不是跟老虎嘴边拔牙没什么两样吗?
不过张昭本是去查太子这次赈灾的账目问题,最后却牵连出禁军,而且只用了两天时间,速度如此之快,就像是有人将证据放在那儿,等他去拿一样,这就有意思了。
陈怀义猜测,张昭应是暗中投靠了晋王。
这些都在晋王的算计中。
这一环扣一环,既有晋王的从中作梗,又有太子的自己作死,以至于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更糟糕的是,腊月二十二,小年的前一天,天寒地冻,数十名大臣,其中不乏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跪在延福殿外,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还力陈废储的种种弊端。
这些大臣中不乏延平帝平日里非常信任的纯臣。更有个老御史指延福殿的大门骂延平帝太荒唐,废储跟儿戏似的。
但他们这么搞,不但救不了太子,还会让延平帝更加忌惮太子,怀疑太子除了将手伸向禁军,还收买笼络了这些大臣,所以太子一出事,这些人才会不顾触怒他的风险大冬天的跪在殿前替太子求情。
文臣武将,太子都沾了,还在民间搞事,大肆夸大其美名,四处传唱,一副要取而代之的模样,延平帝焉能忍。大臣们越是反对得厉害,他恐怕越是想废掉这个颇得大臣武将们“心”的儿子。
果然,对大臣们的跪地求情,延平帝一概不理。
直到傍晚时分,延平帝才让人将一堆证据摔在了大臣们的脸上,细数了太子的六宗罪。
一,驭下不严,纵容下属贪污救灾粮钱。据大理寺目前查到的情况,太子麾下有两名官员在赈灾的过程中,以次充好,跟劣绅奸商勾结,用陈年发霉的旧粮冒充新粮,以牟取暴利。还有一名官员克扣康州的赈灾款项,中饱私囊,让无数百姓挨饿受冻。三人在这次救灾中牟利总计达八万两银子。
二,欺君罔上,夸大成绩。赈灾期间,太子不顾灾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依山镇逗留数十日,收用了地方官员送的两名女子,整日饮酒作乐,却鼓动手底下的人到处去宣扬其成绩,还组织人手发动百姓为其建祠立像,劳民伤财,罔顾灾区百姓之苦,实不堪为一国之储君。
三,窥探内宫,在皇帝身边安插探子。
……
延平帝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宗罪都有确凿的证据,人证物证齐全,直接甩了这些为太子喊冤的大臣狠狠一记耳光。
第一条大臣们还能为太子辩解,毕竟谁底下还没有几个不听话的手下?这些官员贪污受贿理应受罚,但并不能证明此事是太子授意或是太子从中获取了利益。因此这事太子顶多担个失察之职,远不到废储的地步。
但第二三条大家实在没法为太子开脱。
太子这次救灾,剥去他自己想方设法给自己套上的光环,这表现只能算中规中规,不出挑也没大过。若是据实上报,也当得起一句“辛苦了”,但偏偏太子私底下搞这么多小动作,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还引导百姓建祠立像,十里相送,给地方和百姓增加负担。
至于往延平帝身边安插探子,那更是大罪,这是不敬不孝,也难怪延平帝会如此生气。就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往父亲身边安插探子,盯着父亲的一举一动,老子将这个儿子打得半死也没人说一句不是。
更何况皇帝是君,太子是臣。这一条任谁都没法替太子洗。
不少大臣灰溜溜地走了,但也剩下一些死忠于太子的大臣,还有一部分思想守旧,坚持立嫡立长的大臣,觉得太子虽有错,但也不至于废储,仍旧守在延福殿门口不肯走。
太子也跪在其中,不停地磕头认罪,痛哭流涕,将额头都磕肿了,青青紫紫一大片,看起来甚为吓人。
夜幕笼罩,天色暗了下来,太子和这些大臣们仍旧不肯走,坚持跪在延福殿外恳求皇帝的原谅。
及至半夜,宫里忽然紧急召了太医。
原来是太子忽然昏过去了,发起了高烧。
傅康年得了消息,天一亮就赶过去找晋王,沉着脸说:“殿下,听说太子病得极为严重,现在还高烧不止,昏迷不醒,陛下也去了东宫,臣担心,他这一病,咱们的谋划恐怕要功亏一篑。”
他这个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延平帝虽说儿子多,对儿子们也算宽容大方,但他最疼爱的还是非太子莫属。太子是元后所出,嫡长子,从小就深得延平帝的喜爱,元后去得早,他对这个儿子更是多了几分怜惜,延平帝出去打猎、祭天都带着太子。
延平帝在太子身上花的时间和心思最多,自然也最重视这个儿子,毕竟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
太子暗中跟他对着干,抢他权力的时候,他可能恨不得立即废了太子,但等太子病怏怏,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时,又会激起他那心底深处那点慈父心。
人心是复杂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延平帝对太子就是如此。
只能说太子这一病,病得巧,病得妙,成功化解了一部分延平帝的怒火,再拖延一阵,延平帝担心儿子醒不来,剩下的那点气也能一并消了。
晋王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背着手在室内踱了几圈,回头说:“让人盯着东宫的动静。”
消息很不好,中午太子还没醒,而延平帝也依旧还留在东宫,并且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召唤了过去。
晋王面沉如水,知道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恐怕要止步了,除非太子这次的病真的好不起来,一命呜呼了。不然,过了这阵子,延平帝的气消了,又有大臣给太子求情,太子再装得可怜一点,延平帝恐怕就不会提废储这事了。
傅康年恼怒地说:“太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算是故意的,磕头受伤受冻,在这种天气那也是将自己的命拿去赌。他有这种魄力,那这次我们输得也不冤。”晋王抿唇说道。
傅康年很是不甘,为这事他们可是积极谋划了数月,好不容易盼来了好结果,但却在临门一脚这出了问题。
“殿下,就这么算了吗?”
晋王看他:“不然呢?难道还能跟个半死不活的人计较啊?舅舅莫慌,逃得过这一劫,太子与父皇的关系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太子本就小心眼,又多疑,还缺乏安全感。这次差点被废,必定被吓破胆,哪怕过了这一关,他也始终会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自己这储君的位置就坐不稳。
他会比以前更不安,更心急,因为他怀疑猜忌的对象换成了皇帝,皇帝一句话,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与皇位绝缘。
这种情况下,延平帝身体又很健康,不可能退位让贤给他。
自己再在背后推一把,太子肯定会按捺不住,只要他一动手就完了,到时候延平帝也不可能再原谅这个儿子了。
傅康年对晋王的心计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殿下说得没错,咱们再忍耐忍耐就是,只是还要等一段时间。”
晋王拿起花瓶中的一只红梅,慢悠悠地欣赏着:“舅舅急什么,多等一段时间未必是坏事。”
即便太子倒下了,他父皇身体如此康健,后面的日子这么长,他也要等。等久了,父子之间的猜忌会更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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