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帝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嘉奖了郭富后终于放他走了。
郭富一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便成了人人盯紧的肥肉,太子自是不例外,想方设法想拱自己的人上去。尤其是这会儿晋王装乖,放弃了朝堂上的事,那更是他大展拳脚,发展势力的好时机。
袁詹事点头:“户部这位置至关重要,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太子便点了几个重要的近臣到东宫商量。
黎丞出了东宫已是晌午,天上烈日高悬,黎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起手扇了扇风,这京城的夏天也不比广州凉快到哪儿去嘛。
天气太热,而且上午连续应付两场,黎丞实在是有些身心疲惫,也没心思逛京城,直接回了驿站。
睡了个午觉醒来,黎丞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如今殿下派他到京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燕王彻底被皇帝厌弃,甚至连爵位都降了一等,还不能干涉朝中事务,此后几乎没东山再起的可能。
同时,银子和好处也都到手了,再在京城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时间拖长了,搞不好他什么时候无意间就露了什么破绽,反倒不妙,不如早早归去。
所以黎丞让随从铺上了笔墨纸砚,写了封奏折给延平帝,说他离开广州已久,实担心广州事务,想早日回去,还请陛下恩准。
对于这样的请求,延平帝没不批准的理由。
过了两日圣旨便下达了,还又夸奖了黎丞一番。
短短数日,黎丞已经经历了好几番糖衣炮弹的轰击,阈值提高,对这种只嘴上夸夸不给实际好处的事已经免疫了。
谢恩之后,黎丞便着手准备出发了。行礼前两日便都准备好了,给亲朋好友带的特产也已装箱,于是第二日,黎丞便带着队伍离开了京城。
六七月的天气,跟娃娃脸似的,说变就变。
刚出驿站时还是朝霞满天,等到了中午,天上突然雷云滚滚,铜钱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撒下来。
这时候他们距京城也不过十几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在官道旁还有一个茶肆,黎丞赶紧带着队伍过去避雨。
茶肆中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过往的商旅和官员。
大家挤在茶肆中,望着铺天盖地的暴雨,不住地摇头:“这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是啊,本来天黑之前肯定能赶到京城的,现在这暴雨一下,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了!”
……
大家纷纷抱怨。
黎丞也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水帘。
忽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正觉诧异,想回头,那人便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差点摔在地上,还是随从机灵反应快,扶着了他的个胳膊。
“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吗?”随从厉声呵斥。
黎丞抬起头,看向来人,一个中年人,穿着布衣,商人打扮,蓄着浓密的胡子,将半边脸都遮住了。
听到呵斥,他连忙卑微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为表歉意,两位里面请,这里相对空旷一些,可以坐一会儿。”
黎丞本是不想答应的,这种人多的情况下,不小心撞到人也是正常,他也不想跟这个中年人计较,但人还没开口,对方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黎丞马上明白刚才那一撞也不是巧合,而是对方寻他搭话的借口。
他拦住了想拒绝的随从,提着长衫下摆道:“瞧这雨还要下一阵子,咱们去里面避一避吧,我这腿站得有点酸。”
那中年人连忙将其领进了茶肆内,寻了西北侧阴暗的角落说:“这位大人,这地方简陋将就一下。”
然后又想办法支开了跟在身边的六子:“六子,咱们的马和行礼还在屋檐下,你去看着,我这年纪大了,老寒腿一遇到下雨天腿就不舒服。”
“好嘞,李管事。”六子跑了出去。
这方小天地只剩黎丞他们几人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迅速开口:“黎大人,您怎么来京城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对方果然认识自己,黎丞眯起眼仔细看了男人几息,总算是认出了他:“李安和,你这是从西北回来?”
“对,刚回来。”李安和点头。
为了不让燕王怀疑到他头上,李安和特意在安州又留了一阵子。出发后,因为只有他与六子两人,单独上路,不是很安全,他又找了个商队随行,慢慢悠悠的,以至于现在才赶到京城。
现在京中是什么情况,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
因此在茶肆中看到黎丞才特别意外,担心是南越出了事,故而找借口与黎丞搭话。
黎丞想到燕王府,准确地说应该是庸郡王府的情况,觉得李安和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赶紧将庸郡王的情况告诉了他,然后提议:“你也别回去了,正好下大雨,待会儿我让人制造一场混乱,你藏在我们的马车中,跟我们一道回南越,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安和很心动。
回家就近在咫尺,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摆脱现在这种紧张危险的生活,回到南越跟家人团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无需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身份暴露,小命不保。
但李安和又一直是个投机分子,大胆,敢于冒险。
他仔细衡量一下,摇头道:“不,我得回去,现在正是博取燕王信任的最好机会。”
如今的燕王必定极为暴躁敏感多疑,认为谁都看不上他,谁都想对他落井下石,这时候李安和却老老实实回去,任劳任怨,忠心耿耿,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患难时刻见真情,燕王对他信任也肯定会随之更上一层楼。
虽说燕王现在是完了,但燕王手里还有些人脉在,而且依燕王阴狠的性格,只怕是自己不好过,也见不得别人好过。他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的,必定还会有其他手段,但他不能出去,可不就得需要一个能干又忠心的替他在外面走动。李安和就想争取这个机会。
黎丞也得承认,李安和这话有道理。现在李安和若是一走了之,他这颗棋子就废了,回去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滑不溜秋的老油条在京城好几年,悄悄动了好几次手脚也平平安安的,黎丞便不再劝阻,只是低声道:“那你小心点,殿下给你留了几个人,事不可违就赶紧走,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李安和轻轻点头,随即站了起来,用正常的音量道:“雨好像下小了,我去看看。”
第91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半个时辰后,雨势就逐渐减小了,只是头顶的乌云还不见散去,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放晴。
李安和站在茶肆的屋檐下,长衫的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印上一层黄色泥浆,沉甸甸的,很不舒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六子说:“取行李过来,趁着雨小赶紧走吧。”
“可是,李管事,只怕一会儿还要下雨。”六子望着乌压压的天空忧心忡忡地说。
李安和往旁边看了一眼道:“就是因为还要下雨才要赶紧走,不然你想留在这儿过夜?”
六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旁边那男人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朝地面吐了一口痰,抬头时,张嘴呼出的那口气喷到六子脸上,熏得六子差点窒息,真是太臭了,不知多少年没漱过口了。
想到要跟这样的人呆在一处过夜,他宁愿冒雨冲回京城。
“李管事说得对,小的这就准备,咱们赶紧出发吧。”六子迫不及待地说道。
李安和笑了笑,朝黎丞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冒着细密的小雨骑上马,带着六子直奔回京城。
到庸郡王府门口,已近傍晚。
六子说得没错,后面果然又下起了雨,虽然没先前那么大,但官道两旁没什么避雨的地方,两人淋着雨回来的,如今全身都湿透了,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特别狼狈。
搞得王府门口的侍卫都差点没认出二人,还以为是哪儿来的两个落魄叫花子呢。
“李管事,你……不是出去办事了吗?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侍卫诧异地问。
李安和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办完事回来,路上遇到了大雨,我跟六子回府心切,什么都顾不得,就赶紧回来了。”
“原来如此,今天这场雨太突然,太大了。李管事这身上都是水,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别生病了。”侍卫热心地说。
李安和拱了拱手:“多谢关心,这就去。”
等他回去换下湿衣服,头发都还没擦干,管家便亲自寻了过来。
“李管事,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安和一边擦头发,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小人失仪了,还望管家见谅。”
管家这会儿哪还在意这些啊,看着他说:“你赶紧收拾整洁点,一会儿去伺候殿下。”
李安和瞬间明白,庸郡王又发火了。但他故作不知,皱眉说:“谁又惹到了殿下?”
管家想到他刚回来,应该什么都还不清楚,怕他待会儿搞不清楚犯了王爷的忌讳,触怒庸郡王,便拉过椅子坐下道:“你这离京数月,有所不知道,咱们王府啊,最近真是诸事不利,发生太多事了,我与你详细说一说。”
李安和连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地望着管家。
管家悠悠叹了口气,将这段时间王府的变故一一道来。当然,这其中他必然是美化了不少,将王府落到今天的责任全推到了平王、太子和晋王这些人身上了去了。
李安和听了跟他同仇敌忾地说:“真是太过分了,合起伙来对付我们殿下,殿下这阵子受委屈了。”
“可不是,咱们家殿下也太苦了。”管家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重点,“李管事,这段时间殿下脾气不好,你小心伺候。殿下最是信任你,也最喜欢你,你好好劝劝他,殿下就听你的。”
呸!是让他去当出气筒吧,说得这么好听,那他们怎么不要?
不过这也是李安和回来的目的。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回来不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吗?受点气算什么?
甲之□□,他之蜜糖。
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下,李安和连头发都没擦干便被派去伺候庸郡王。
将李安和安排进庸郡王的院子,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大地松了口气,希望李安和能坚持久点,这段时间伺候殿下的下人已经换了九波了。
下人们唯恐被安排到,其实他也怕啊。殿下不满意,发起脾气来,他可是首当其冲。
可惜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这才刚抬脚还没走呢,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劈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管家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准备折返回去收拾烂摊子。同时脑子飞快地转动,连李安和也不行,那府里还有哪个老人伺候得比较得殿下的心。
但他走回门口,却没再听到砸东西的声音,也没听到庸郡王的怒吼。
管家犹豫片刻,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李安和被赶出来,心下大松。这下府里的下人们有救了。
李安和一跨进门,便被一只飞来的瓷瓶砸中了胸口,紧接着,瓷瓶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李安和连忙跪下认错:“小人失误,没接到殿下递来的瓷瓶。”
“是你!”庸郡王背着手,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李安和,“你还知道回来!”
李安和连忙磕头,声泪俱下地说:“小人回来迟了,听说,听说高锡他们……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该与他们一道的。”
“你跟他们一道干什么?去送死?”庸郡王瞥了一眼他的细胳膊细腿,撇嘴嘲讽。
李安和噎了一下,眼神悲伤,咬牙切齿地说:“殿下,您……您一定要给他们报仇!”
庸郡王冷笑:“我自身都难保了,还替他们报仇?”
李安和再次被噎得说出不话来,脸上神情悲戚,配上他那半湿的头发,狼狈又可怜。
这次去西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回来时还到处蹭队伍,很是辛苦,因此李安和瘦了一圈,皮肤被晒得黝黑,干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可怜。
庸郡王想到自身的处境,难得的生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悲戚感,讥诮地问:“你还回来干什么?我现在是庸郡王,庸碌无为,跟着我可没什么出息。”
李安和连忙表忠心:“小人无家可归之时是王府收留了小人,是王爷赏了小人一口饭吃,还给了小人体面的生活,让小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王府对小人恩同再造,王爷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除了王府小人无处可去。王府就是小人的家,请殿下不要赶小人走,小人想一辈子守在王府,请殿下成全。”
自从庸郡王被降爵,罚俸闭门思过后,以往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早已变得冷冷清清。那些原本跟庸郡王关系还不错的大臣、宗室子弟,再也没登过门,唯恐跟他扯上关系。
就是府中的幕僚也找借口走了大半,暗中投效了他的大臣也有几个生出了二心,自寻出路,找了关系外调,就怕哪一天被他牵连。
庸郡王这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树倒猢狲散。
在这么多人都背弃他时,李安和却还愿意留在王府,继续替他做事。这份忠心,让庸郡王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失败,那么的一无是处。
他总算开了金口:“起来吧,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李安和抓了一下头发,笑着说:“今天中午突然下了大雨,小人急着赶回来,没等雨停就赶路,因此头发被淋湿了。”
庸郡王点点头:“先去把头发弄干吧,今天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殿下。”李安和乖乖退下。
等他走后,庸郡王将六子叫了过来,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西北的情况。因为高锡已经死了,去西北五十多人,回来就只剩了他们俩,想知道李安和有没有撒谎,只能问六子。
六子老老实实,将去西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期间,庸郡王还问了他几个问题:“高锡临走时有没有告诉李安和他要去做什么?”
六子摇头:“没有,关于这个任务,小人和李管事完全不知情。高哥走得很突然,只是临走时让小人跟着李管事,其他的什么都没交代。”
庸郡王又仔细盘问了高锡走后的事。
问来问去,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也是,即便李安和知道点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手里也凭空变不出两百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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